2.
会谈定论,各国于三月内撤兵回境。
天玑废天官署,将国师处斩。
不过,鉴于遖宿当日用了不到三日渡江,如今天璇便也要他在三日内渡回去,只留使者参与祭天,庆议和事成。
顺江太守才得宅院清静,又要忙于准备香鼎高台。
公孙钤已将那糟心的诏书拟得差不多,这日忙里偷闲,陪王上信马出城。
王上不问正事,他便也不提。
林间风碎,扯得陵光袍袖飘逸。他私心里愿多看一阵,却又忍不住问,王上,可觉得冷。
不冷。陵光道,又仰头去看叶间漏下的天光。
风声中传来振翅鸣叫之声,视野中有鸟儿飞入,颈背栗红,尾羽细长,仿佛拖着两道黯火,横空而过。
公孙钤顺他目光望去,道,听本地人说,这鸟因其尾羽形状,被称为寿带,会来此地越冬。
陵光身为王族,祝福奉承之语早已听厌。便评价道,命名带上寿字,不过为讨口彩罢了。
王上说的是。公孙钤道,臣以为,观它红羽长尾,或许唤作朱雀,更为恰当。
陵光瞥他一眼。
比起寿带,你这取名,更加别有用心。
臣不敢,不过是为博王上一笑。
正好有枯叶落在鞍前,被陵光拿起来丢他。自然没有砸到。
陵光便放弃了,转回头去。
本王此来,隐隐记得路过几处山水明丽之地。他目光漫无目的穿过林间。只可惜,待你我回程,纵有闲情逸致,沿途入冬,也只剩肃杀凋零了。
待来年开春,再赏不迟。公孙钤道,来日方长,臣愿奉陪。
他未听到王上答话。
不过,比起方才所言,这句总算是博人一笑了。
三十六、
1.
终于到了祭天这日。
停战关头,为防人有心搅局,需事事谨慎。仪式、用器、来宾等事项,公孙钤已一一亲自查验。
华旗张列,礼乐声歇,众人排班道旁。
陵光来时只着便服,如今朝服是从王城快马送来。在宫外待得如此久,他难免瘦了些,朝服昨日匆匆改过,才看来合身。
衬得他柔和俊逸眉目,偏偏可以王者威严,君临天下。
他立于高台,目视前方,耳边是四字一句的祭天辞。议和时的剑拔弩张已在太守府作结,现下不过是对停战褒奖庆贺几句,走个过场。
台下各位安静听着。公孙钤一直在望着他。
另一队中,慕容黎与莫澜站在一处,揽箫垂目,无悲无喜。
陵光心知,他与慕容黎未能除掉对方,这其中当有公孙钤的原因。
公孙钤不杀慕容黎,起初是因惜才之心,如今是因他在天权的地位。他若死了,执明会因一人怒而出兵,并非不可能。
但他自然更会护着自己,因为他是忠臣,更因心有偏爱。
这让人甘之如饴,却又不忍见他一直为难下去。
不知这罪己诏,可会让慕容黎暂且罢手,让他少为难一分。
2.
颂词完毕,赞礼官向陵光行礼退下。
一抹红影自他视野中飞向身后,恰是一只寿带。振翅声停了又起,渐渐远了。大约是在那香鼎上停了一停。
台下有臣子见状议论了两声,想来也是想到朱雀之论。
如今台上只余他一人。身后祭鼎青烟袅袅,随风拂来。
一时胸中窒闷,竟觉恍惚。
他初次祭天,是天璇立国时。之后,天璇出兵北上,裘家因贻误战机之罪被抄。
第二次祭天,是啟昆帝遇刺身亡时。那日,裘振自尽在他面前。
有些错,他是该早些认下的。
陵光缓缓开口。
一国应有君王垂范,护佑国民。
本王不德,受钧天之土,而逾越古礼。…自矜功伐,北侵诸侯。
心头总有莫名郁气涌上。他不得不停顿片刻。
无论如何,祭典为重,此诏总要宣完。
陵光看一眼公孙钤,移开目光。
本王不仁,兴戎四方,妄造杀戮,民苦征戍。
本王不明,罔顾忠言,枉杀良将,臣子离心。为一人之生,破瑶光王城。因一人之死,丧守土之志。
赖天佑天璇,今得忠贤之士,竭诚佐治,使民心伏顺,本王不致失道。
而今追悔,痛改前过。今起大赦天下,再免赋税三年。与各国停战交好,与民休息。
若天有不赦,可降罪于予,但求国之永固。
3.
台下众人躬身,齐声感念王上苦心。
公孙钤却觉不妙。
方才所念,是王上很久前拟的初稿。
他觉得那言辞太过犀利苛责,近日改动后,诏书比这长些,也加了些明贬暗褒之辞。
王上都是记下了的。而且,他若嫌长,大可一早告诉自己,何必临场变卦。
不安揣度间,陵光已走下台来。阶旁随侍跟在他身后。
众人转向道路中央,送他退场。
陵光背手未走几步,便停下了。
公孙钤。他轻声叫道。
他本不应在这时停步。
…臣在。公孙钤还是答道。
切勿让任何人靠近祭鼎。待祭典完毕,找人屏息上前,用水灭了。
公孙钤一惊。王上…
别过来。
周围有其他人听到此话,已有不安谈论声起。
陵光最后看他一眼,又向前走去。
公孙钤下意识去看慕容黎。对方有所察觉,却并未回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