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离愣愣地看着坐在桌前的人出神,子兑被看得不自在了,转头道,“本王很好看么?”
慕容离一愣,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大夫端了药回来,又要递给子兑,子兑朝慕容离下颌略一抬道,“这碗自己喝。”
慕容离自大夫手中接过药,仰头一饮而尽,连眉毛都没颤一下。他喝完便将药碗放回大夫手中,低声道,“有劳了。”
大夫客气笑笑,将药碗放于桌上,就对子兑恭敬道,“呃……臣要给公子上药了,王上请先行回避吧。”
子兑一愣,待明白过来那“上药”之处是何处时,脸禁不住微微红了,镇定地“哦”了声,看了眼慕容离便拿着剑离开了。
大夫笑着转头看着庚辰,庚辰呆了呆,指着自己,“上药而已,我也要出去?”
大夫继续眯眼笑着,笑得眼角都皱起了几道沟壑。慕容离朝庚辰道,“既是大夫的意思,你便出去吧,我没事。”
庚辰不放心地盯着大夫瞅了又瞅,才出了营帐。大夫开始在桌前捣鼓他的药盒,调制膏药,转头就见慕容离正准备解脖子上的纱布,“诶,公子别动,那布上裹了药,是治你脖子上的剑伤,不可乱动啊。”
慕容离不解道,“先生不是要给我上药么?”他以为这大夫是要给他脖子上的伤换药。
大夫纠结了一下,解释道,“不是那里……”
那是那里?慕容离一脸茫然,大夫终于憋不住,凑近慕容离小声跟他解释了几句。
慕容离的脸霎时就红了,大夫见他如此也很是尴尬,“公子别难为情,若是放着不管,恐生大恙。”医者父母心,提起病症大夫顿时严肃起来,“敢问公子是否曾伤过心脉?”
慕容离倏然抬头,一脸讶然,随即点了点头。
大夫一拍手,似乎是自己的诊断得到了验证很开心,忽又觉得这样对着患者开心着实不太好,干咳两声,肃容道,“这就是了,你们中垣医术都讲究一个固本培元,公子可知你伤了心脉,已于根本有损,该好好将养才是,眼下数日发热,着实不能疏忽大意啊!”
慕容离沉默了片刻,问道,“将养便可?”
“那是自然,公子身子不好就该休息,切不可太过劳心伤神。”慕容离闭眼轻叹一声,“知道了。”
“老大夫笑着拿着药,询问道,“那老夫……”
“你……把药放下,我自己来。”
“诶?哦……”老大夫放下药,走到帐门口还不忘提醒道,“公子一定不可小视啊……”
待帐中终于安静下来,慕容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望着床前的那盒药膏,脸便微微发烫,分不清是发热还是羞得。
忽然就很想很想那个人了。
天权玄武台。
小胖看着眼前批完一本又一本的执明,不忍道,“陛下……”
执明拿起一本细细看着,蹙了蹙眉,“郑旭何在?”
小胖一听他开口竟然事关朝政,不禁重重一叹,蹙眉道,“陛下,已经三日了,你这三日一刻也没休息过啊!”
执明愣了愣,并未放下笔,只是道,“传寡人旨意,郑旭革除侯爵,贬为庶民,着令尚书台清点府中财物,没充国库!”
小胖不禁大惊,执明这是要处置郑旭?这郑旭小胖是知道的,他是临城郡的郡候,近日有人上疏弹劾郑旭在封地行事专横,霸占良田如此种种罪行足有二十条之多,执明一直在暗中派人调查,眼下怕是证据确凿了。只是小胖万万想不到执明竟然直接革了郑旭的爵位,要知道不同于莫澜,郑旭承的是他父亲的爵位,也就是郑旭之父便已是侯爵之位,这样世袭的贵族一般都会给点面子,就算犯了事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可眼下执明却削了郑旭的爵位,必然引起朝中老臣的震荡。
小胖兀自思忖,执明见他半天不动,蹙眉道,“怎么?”
小胖支吾其词,却是不敢开口。
“哼,你觉得寡人罚得重了?”
“小胖不敢。”小胖委屈道。
执明唇角一勾,明明是在笑,却让人背脊窜上一股凉意,“天权不养无用的人,更不容鱼肉百姓的人。”执明将笔往砚台上一扔,自怀中拿出一枚木簪,细细抚着,眸光温柔得能凝出水来,“阿离最恨贪吏,寡人不杀郑旭,已是仁至义尽。”
这话里头满是宠溺,放在此情此景却令人毛骨悚然。
琉璃映日,辉辉其光,宫阙虽不似天权古朴,瑶光风雅,却自有一股异域的华贵之气,琉璃镶饰的殿阁中,慕容离懒懒地坐在庭院中,晒着太阳。
子兑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匆匆而来,朗声道,“怎么,本王这宫殿可还能入国主的眼?”
庚辰闻声立马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子兑,子兑斜乜他一眼,朝着慕容离道,“本王问过医官了,你也该好了吧。”
慕容离站起身,朝着庚辰淡淡道,“你先退下吧。”
庚辰看了眼子兑,不情愿地离开,子兑亦轻哂着屏退了宫人和卫兵。
“琉璃国主可是来与我商讨草场之事?”慕容离淡淡道。
子兑合掌一击,点头道,“慕容国主果真聪明,想必千里之外已经把我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理了个遍吧?”
“国主也很聪明,凭一人之力就搅得那些盘根错节互为牵制。”
子兑仰天大笑,冷冷看着慕容离,“慕容国主过奖了。”
慕容离不欲再与他废话,直言道,“草场之事……”
“慢!”子兑幽幽道,“国事不急,本王还有两个条件。”
慕容离直视着子兑,“你想如何?”
“国主真是爽快,”子兑笑道,“第一,本王要庚辰离开。你那个护卫动不动就盯着本王,本王很不自在,本王以后还要与慕容国主共商国是,”话到此次,子兑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冷峻,“本王不得不小心。”
慕容离点点,“我可以让庚辰离开。”
“慕容国主不愧……”
“第二呢?”慕容离打断子兑,直言道。
“国主真是心急,”子兑优哉游哉地瞧着慕容离,笑容可掬,“本王要废了你的武功。”
清瞳一怔。子兑笑了,他在那双淡漠的眸子中第一次看见了慌乱,即便那人极力克制,他知道他怕了。
“这可不能怪本王,国主武艺不在本王之下,你我以后怕是要朝夕相对,本王只是求个安心。”
见慕容离沉默不语,子兑笑道,“不过也不用着急,本王给你三天时间,你好好考虑。”
子兑笑着扬长而去,慕容离垂下眼眸,静静地站在庭院中。
“王上。”庚辰一进屋就见慕容离正在绘一张图,“已经夜深了,王上怎么还不休息?”
“你去把这张图带给萧然。”
“哦,”庚辰接过图,小心收好,忽然回过神惊讶道,“我去找萧然,那谁来保护王上?”
慕容离顿了顿,“你回中垣去吧,但别回天权,也不能回瑶光,一定别让执明知道你回去了。”
“王上这是何意?”庚辰蹙眉道。
慕容离轻叹,“我要让子兑对我放心。”
庚辰怔怔看着慕容离,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蓦地一把抓住慕容离,“王上随属下走吧,以王上和属下的武艺闯出琉璃宫也不是不可能,陛下已经交出了王上,王上是自己逃走的,也怨不得天权。”
慕容离看着庚辰,忽而轻轻一笑,“你倒长进了。”
“属下没有说笑!”庚辰注视着慕容离急道。
慕容离轻笑着叹道,“我知道,但我不会走的。”
“为何?”
“你觉得子兑如何?”
庚辰不满道,“为人乖张古怪,阴晴不定。”
慕容离摇摇头,“但他是一个好君王。他看似阴晴不定,实则喜怒不形于色。虽然个性古怪,但却是隐而不发。就如子煜虽死在了中垣,他也恨极了天权,但是他始终不曾厌弃中垣文化。琉璃……迟早会成为西域强国,与其那时让他与天权一较高低,不如让他与天权继续世代邦交。”
“国主的意思是?”
“若扶植琉璃,则可控西域,若你为王,是愿意边境滋扰不断,民不聊生,还是万国来朝,国泰民安?”
“自然是后者,可那子兑那样恨王上……”
“所以我说他会是一个好君王,他虽恨我,但他却更在意他的天下。况且……我一定要拿到他的剑。”
“剑?”庚辰一惊,“难道他的剑就是王上一直在寻的?”
慕容离颔首,“无论是否愿意,执明已经坐上了共主之位,六壬传说,八柄奇剑,我绝不能让其落于旁人之手。”
庚辰心疼地瞧着慕容离,“王上为了陛下殚精竭虑,真是辛苦。”
想起那个人,慕容离却是心头一暖,“不辛苦。”
想到他,便只觉欢喜,既是欢喜,又何来的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