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王寝宫。
“国主要给我看什么?”慕容离站在寝宫中四下看了看,不由好奇。
子兑略一低头,顿了下,转身走进里间,再出来时手中便捧了只匣子。他颇为怀念地看了眼匣子,将它置于桌上,“这里头都是子煜给本王的东西。”
说着,子兑打开了匣子,里面层层叠叠,装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有数封信。
慕容离静静立于一旁,认真地听着,不置一词。
子兑拿起一个手掌大小的□□,“这是本王九岁时病了不能出门,子煜带给本王解闷的。子煜他……其实是个很体贴的孩子。父王也喜欢他多一点,若非如此……子煜也不会去中垣……”
“原来如此。”慕容离了然地点点头。
子兑微微讶然,遂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了,笑道,“慕容的心思果真玲珑剔透。”
“子煜受先王宠爱,王位却归属国主,难免引人揣度。”慕容离淡淡道,“只是旁人看到的都是表象,但国主应当明白,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磨其身而砺其志,国主与子煜皆为先王之子,先王岂有不疼之理?只不过先王选中了国主,才会寄情子煜多一些。”
“慕容真是善解人意。”子兑宽慰一笑。
慕容离略略颔首,复又一叹,“先王大抵也没想到他这番举动却会被有心人利用。”
“是呀……”子兑一叹,“琉璃不比中垣,王位世袭的定例并没那么严苛,叔伯恃有人马,又见子煜年少,便以为可以挟之为傀,以控琉璃,甚至取而代之,才生出了那些风言风语。”
“所以你便送走了他?”
子兑一怔,面色一僵,握着□□的手紧紧攥起,苦笑道,“是,是本王,是本王亲手把他送走的。”
“他知道吗?”慕容离问。
子兑落寞一笑,摇了摇头“子煜心性单纯,从不牵涉朝堂的波谲云诡,本王也不希望他牵涉其中。西域诸国时有争端,本王哪敢把他送去那些国家,天权与我祖上有邦交之约,多年来时有通商,本王便以观其政,习其文为由把他送去了。”
慕容离亦沉默了。
“本王知道他是不愿去的,”子兑放下□□,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盅酒,一口饮下,神色萧索道,“他走的前日逃了,逃了又被本王抓了回来,他跟本王说他舍不得家,不想去,其实本王也知道,他从没离开过琉璃,没离开过家……可本王还斥责了他……”似又陷入那日的情景,子兑沉沉一叹,“本王对执明早有耳闻,天权王荒怠国政,不喜战争,却待人随和,中垣虽乱但天权国据有天险,执明既无心逐鹿,想来暂时是太平之地。本王想最多几年,等本王羽翼丰足,收拾了丹图和翟灵,就把他接回来,本王再跟他认错。他不爱国事,本王可以依着他,他爱玩,本王也可以一辈子护着他,可是……”
可是……如何能想到啊,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却成了他的不归处,他以为他还可以有很多时间去补偿他,等来的却是阴阳相隔,盼来的却是抱憾终身。
“他去时还是好好的,跟仆从打打闹闹,活泼得很,怎么回来就……慕容,”子兑怔怔道,“本王看到他就那么静静地躺在一方棺木里,就像小时候他睡在本王怀里一样,可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本王知道战场刀剑无眼,可他们是有多大仇怨要那样折磨他?”
那些刀痕,一道又一道,刺目地刻在他血脉相连的弟弟身上,也一刀一刀狠狠地扎在他心上。
子兑痛苦地闭上眼,他这个哥哥,到头来除了厚葬,什么都没能给他,甚至两人那最后的一面,他还在生他的气……
慕容离垂眸,一双瞳仁掩在羽睫下,顿了顿方低声道,“对不起。”
子兑缓缓摇了摇头,“错的是本王。”
慕容离神色复杂地看着子兑,子兑只是自嘲一笑,“本王该恨的是自己。”他端起索性弃了酒盅,直接拿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眸色暗沉,“本王没有保护好他。哼,本王只是迁怒于你。”
慕容离垂眸,略一顿道,“他终究是为救我而来,我却……”
“他不是为救你而去的。”子兑忽然笑了。
慕容离愣住。
“他是为了执明去的。”子兑摇晃着酒壶,“哼,那个人一句话,他就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离一直负手而立,扣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过去种种他虽是早有预感,但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点破。
“你……知道?”
子兑点点头,侧身看向慕容离,“能这么问,慕容必然也已知道。”
慕容离一怔,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子兑放下酒壶,又拿过匣子,取出里面的信,一封封翻着,“真是个孩子,他去天权不久就跟本王来信,说执明还不如他,还说不喜欢中垣,中垣人都狡诈得很……”似乎又想起那人鲜活的笑容,子兑呐呐自语,“可是慢慢地……慢慢地就不一样了……”说话之人,看着信忽而眸色一深,“这里的每一封信,‘执明’两个字出现得越来越多,子煜他虽字字句句都说视执明如兄长,但他心里当他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明白吧。”
慕容离蹙眉闭上了眼,心绪一时翻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子兑一怔,忙起身扶住慕容离,拉他坐到凳子上,轻拍着他的背沉沉一叹,“本王以为世间有本王的弟弟一个傻子就够了,没想到你也是这般傻。”
慕容离喘着气,“我不傻……”
“那就是当本王是傻子了?”子兑不服气道,“你明明可以逃离琉璃,为何不走?本王被困翟灵时,若是让本王死了,就没人妨碍你回中垣了,为何要来救本王?若不是为了救本王,你也不会……”
“国主!”慕容离骤然提高了音量,“我们不是有言在先,不再提及此事吗?”
子兑冷冷一笑,一瞬不瞬地看进那双倨傲的清瞳,“慕容国主不是连死都不怕吗?”
慕容离轻轻一叹,蓦地哼笑一声,“谁说我不怕了,我……很怕的。”
子兑讶然,怕死不奇怪,可这话从眼前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别扭,这人嘴上说着怕死,可做出来的事有哪样是怕死的?子兑不以为然地笑笑,只当玩笑话。
眼前人低垂着头,静静坐在桌边,子兑看着他很是不忍,不由就放低了声音,轻声道,“本王有时真的很疑惑,慕容牺牲这么多,到底图什么?”
慕容离静静地看着子兑,思忖片刻,终于决定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告之,他起身整肃衣衫,朝子兑深深一揖,缓声道,“我会这么做,只是希望国主能原谅执明。”
见子兑默不作声,慕容离顿了顿才娓娓道明,“执明……他虽然没再提过,可我知道他一直觉得子煜的死是他造成的,我不想见他一生都活在内疚与愧悔里。”慕容离看着子兑,自来骄傲的清瞳第一次泛起恳求,“子煜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国主是与子煜最亲的人,只有你的谅解,才能让执明真的释怀。”
子兑怔了半晌,如何也不能相信竟然是这样的答案。眼前这人寄人篱下,飘零他乡,受了诸般苦楚,竟然只是为了另一个人讨他的一句原谅,这叫他如何能相信?如何敢相信?传闻中的慕容离,他认识的慕容离,都不该是眼前这般轻易服软的人,呵……不是九天谪仙般的人物么?
“值得吗?”子兑看着慕容离,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颤了颤。
慕容离别过头,淡淡一笑,“有些事,哪有值不值得一说。”
子兑强然一笑,酒意上头有些难受,他撑着桌面坐下,揉了揉额角。
该做的都做了,能说也说了,慕容离看了看子兑,轻声道,“夜已深了,国主早些休息吧。慕容离告退了。”
慕容离转身走到门边,顿觉一袭寒气扑面而来,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身后又传来子兑的声音,“执明他真的对子煜心怀愧悔?”
慕容离脚步一顿,望了一眼白雪翻飞的深空,落寞一笑,“执明……他此生唯一一次与我离心,便是因为子煜的死。”
北风裹挟了冰雪卷进屋内,子兑久久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半晌才喃喃道,“你根本就是来替他还债的。”
瑶光王城,大街小巷人头攒动,百姓其乐融融,因着通商互市,城中人口日益增长,已在去年扩建了一次。
执明同方夜自城楼回来,笑道,“寡人之前一直担心新旧城墙交接处恐会成为王城的弱点所在,今日一见,总算能安心了。”
方夜亦笑道,“是陛下的工匠匠心独具,方得此神作。”
对于方夜的恭维,执明只是淡淡一笑,“寡人只知天枢匠人精于木艺,想不到于工事上也是不俗。”
“陛下,费心了,方夜替城中百姓谢过陛下。”
执明摇摇头,看了眼天空,“给他的,自然要是最好的。”
方夜明白这个“他”是指的谁,不由一叹,又见天空开始飘雪,便提出早些回宫。
执明轻轻一笑,“你先回去吧。”
方夜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劝阻。已经是惯例了,这三年来,每年这一天执明都要独自出去走一走,都是过了子时才回宫。
执明独自走过城中主道,这一路走得极慢,实在也是人多走不快。叫卖的小贩有的新颜替了旧貌,有的还在摆着摊。
“哟!公子您又来啦!”卖簪子的小贩笑嘻嘻地迎上执明跟前,如今也已是束了冠发的大人了。
执明笑笑,“你认得我?”
“公子说笑呢!”小贩摊子如今也扩了地方,一溜铺开添了几张桌凳,专供要学着自己刻簪子的客人坐。他取下毛巾掸了掸凳子上的灰尘,浑似个店小二,招呼道,“公子坐这儿吧,你年年都是这时候来,细算也三年了,小的怎能不记得啊。”
三年了呀……执明心中一叹,笑问,“我在家又练了一年,觉得别的都还好,就头发不易刻出来。”
“公子还学呢……前两年都把手伤了,”小贩看了看执明的手,上面似乎又添了新伤,“公子这是在家也练着?这伤,我瞧着是才伤的吧?”
执明不在意地笑笑,“不是你说的这雕刻技艺非一朝一夕能成么?”
小贩没料到这样一位华服公子竟然把他的话记在心上了,俨然成了他的弟子似的,不禁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后脑,“那是公子非得捡最难的学,这木艺最难的便是雕人像。”
执明略略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包裹的东西,打开便是块已经雕了大半的木料,“烦劳替我看看,这头发该怎么雕,他的头发细细软软的,微风一过,撩如飞絮,去簪落冠,则泻之如瀑。”
“哟,那可真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啊!”小贩小心翼翼地接过木料一看,立时惊叹不已,“这……这……这不是那位小公子吗?”
可不就是一等一出挑的美人吗?小贩至今仍记得那位容貌清丽无双,通身气派清贵无瑕的小公子,记得那日他会错了意,自作主张替两人雕了羽琼并蒂的簪子,却竟然歪打正着合了客人的心意,记得那黑衣的公子给那小公子戴上发簪时,小公子款款一笑,眸中温柔,羡煞旁人。
执明见小贩半天回不过神,蹙眉道,“可是哪里不对?”
小贩晃了晃脑袋,好半天才舌头打结道,“不……怎会,公子果真天才啊,这眉眼,这鼻唇,活脱脱就是那位小公子啊,”小贩仔细端详着人像,连连惊叹,“不止形似啊,更是神似啊,不是我自吹,我们这行从拜师门起就得学会记人模样,祖师爷说得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心里,刻得越深,才能雕得越神似。依我看,公子怕是那位小公子的样子都印到心底里了吧。”
执明一愣,看着木料,垂下眼眸。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小贩乍见他情绪不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是说了不该说的,又想到倘或因此惹恼了客人,岂非得不偿失,不禁暗自咬舌头,抱歉道,“公子我嘴笨,若说了什么惹恼了公子,还请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