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台立刻发现了比临字更有趣的事,“我来教你。”
明楼一到家,只见两个小人凑在一块嘻嘻哈哈,黄纸上几排大字扭得像符。
“你们在做什么?”
“我在教阿诚识字。”明台怕大哥见自己没好好完成功课发火,连忙解释。
明楼眉头一皱,“没大没小。”
明台屈服于大哥的威严,“是阿诚哥。”
字帖是学校发的楷书古帖集册,正适合刚开蒙的孩子。
明楼略扫了一眼,指着上面的字问阿诚。阿诚一连说了十多个,都是之前明台教过的,读音字义记得分毫不差,但渐渐地就碰到了不认识的字。
明台想起自己答不上来被罚抄的惨痛经历,为阿诚捏了一把汗,忍不住压低声音提醒他。
离得那么近,明楼自然听到了,阿诚也听得见,但是他坦然摇头说,“我不认得。”
明楼仔细地打量他,这孩子交给周妈精心调养几日,气色比刚来时好多了。他原本想等阿诚养好身体后送去学校,现在看来在家开蒙也不错。
“请先生教你识字好不好?”
阿诚的眼睛顿时闪闪亮,“好。谢谢大哥。”
明楼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一揉,微笑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阿诚一直默默跟着桂姨做事,头几年春节,给自己磨过墨,搭把手贴春联,后来阿玉接手磨墨的活,阿诚露脸的机会只有每年除夕夜跟着其他佣人接过明镜给的压岁钱,行礼道谢。他以前没有机会也没想过去留意这个孩子。
现在阿诚一天中总有一两个时辰跟在自己身边,他看得出生活过早地磨出了这个孩子的智慧和坚忍,但端正的品质没有损伤半分。
明楼决心要让阿诚得到最好的教育。
第8章 阿诚(八)
明台原以为阿诚住到家里,他就能多一个说上树就一起上树说挖土就一块挖土的小伙伴,很快他就发现阿诚哥更像是另一个大哥,成日闭门读书,连吃饭都不忘拿着书。
不过,拿书上桌被明镜制止了。餐桌上的规矩,吃饭时不能分心做其他事。
阿诚得了训诫,吃饭格外快,吃完抹抹嘴,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看明镜,再看看明楼。
明楼在心里笑,看大姐眼色,明镜也无奈。
“去吧。看书别太晚,小心熬坏身子。”
明镜知道他跟了教习先生后,成天埋头苦读,像是有用不完的劲。
阿诚哎了一声应了,跳下椅子,“大哥大姐慢吃,明台慢慢吃。”
明台很失落,人家吃完饭还想找你玩哪。
“明台要向阿诚学习。”明楼端着碗,慢悠悠喝汤。
明镜难得没有反驳他。
于是失落的明台晚间去找阿诚哥学习。房间没上锁,他直接推开门进去。
“阿诚哥,你在看什么?”
“唔。”阿诚看书正在兴头上,回答就有点心不在焉。
明台蹭过去,东看细看。一本全是干净白纸的本子,他随手翻到一页,瞪大了眼睛。
“阿诚哥,这是你画的?”
“嗯?”
阿诚的视线还黏在书页上的最后一排铅字,明台已经拿着本子蹦出房间。
“大姐,看!阿诚哥画的。”
阿诚慌慌张张跑出房间,素描本已经在明镜手里。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回来。
本子是明楼带他买文房四宝的时候顺手买的,一本白纸,他拿来画画。
阿诚挺喜欢画画。以前在柴灶边烧水,他捡半截头上焦黑的柴棍在地上画,有时候找到半支铅笔,就画在年历纸背面,画得最多的是四方天井,客堂楼梯。明家可入画的地方就多得多了,大到花园公馆,小到烛台留声机。
“唷,这都是我们家阿诚画的呀?”
明镜对家里的孩子向来丝毫不掩饰赞美和自豪。
我们家阿诚——那么理直气壮,那么理所当然,笔直地撞在阿诚心上,惊涛拍岸。阿诚心里都快翻江倒海了,面上还勉强绷着。
“明楼你来看,小家伙画得真不错。”
明楼闻声过来,明镜再往后翻一页,又惊又喜,“这画的人是你呀。”
那是一张明楼拉小提琴的画像,笔触还显稚嫩,胜在神情惟妙惟肖。
糟糕,阿诚心想。他偷看明楼练琴的事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暴露了。
明台凑近细看,真心实意地评价,“像大哥。”
“是不错”,明楼露出了然的笑容,看一眼阿诚,“以前学过画?”
“没有。”
“想学吗?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明楼反问。
阿诚答不上来,羞涩地笑,“想学。”
“好。明日就请先生教你,从素描学起。”
第9章 阿诚(九)
“那个孩子也来了吗?”
苍老枯干的手臂在眼前虚晃,像是从地底里伸出来的蛇,要把他拖回去。阿诚往后缩了缩,躲开嬷嬷的手。他的背后是明楼的怀抱。
“别怕。”明楼的手按在阿诚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话,“这位嬷嬷看不见。”
“我们就在这儿。”明楼对床上的老妇人说。
嬷嬷的手垂下来,眼睛浑浊无神。
“阿诚……你是叫阿诚,对吗?”
阿诚点点头,记起她是看不见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嗯。
“终于都找来了,先是她,再是你。我知道会有这一日的。”
嬷嬷叹气,眼皮盖过浑浊的眼珠。
阿诚抬起头看向明楼。明楼坐在床边,双臂像大鸟护雏般搂住他,示意他不要说话,于是阿诚默默地等,等到嬷嬷再次睁开眼睛。
“这种事情太多了……年轻女孩被人骗,生了孩子送来这里,太多了。……吴金桂是个苦命的女人,那个男人抱走了她的孩子,我把你给了她,她一点不怀疑。”
阿诚第一次知道桂姨名叫吴金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正如她本人也是湮没在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普通人。
嬷嬷有气无力的叙述时断时续,明楼听得很明白。
阿诚和桂姨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他是这里的孤儿。
那么他从哪里来?他的父母又在哪里?明楼想知道答案。
嬷嬷缓缓摇头。
“送来孤儿院的孩子,有托付给我们暂时寄养的,有的身边带着一封信,但每年总有几个孩子被悄悄地送来,没有一点信息……我在大门边的角落发现了阿诚,他身上只裹了一条薄被,连一张字条也没有……所以我才选了他,把他交给吴金桂。”
刻意隐瞒又时隔多年,再要找到阿诚的亲生父母几乎不可能了。明楼有些黯然。
嬷嬷转过头看着阿诚,当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看着阿诚声音的方向。
“她……对你好吗?”
阿诚低下头,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