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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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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镜对他摇头:“不可以吃太多,一会晚饭要吃不下了。”

    阿诚眨了眨眼,按下满心的希望。

    等明镜去了厨房帮周妈妈张罗晚饭,明楼把他碗里的圆子分给明诚和明台,自己从橱柜底下摸出一坛冬酿酒。每年只有冬至前后才能喝到这甜津津的桂花酿,明楼在弟弟们期待的注视下斟满三只玻璃杯。

    明镜出来的时候,明楼和阿诚还在碰杯,明台已经趴在桌子上,见了她只会嘿嘿傻笑。

    “明楼你胡闹!怎么能给他们喝这么多。”

    “一年一次,难得嘛。”他笑吟吟地又给阿诚倒满一杯。

    这小子酒量不错,眼睛越喝越亮。

    明镜在明楼背上拍了一巴掌:“不许再喝了听到没有,赶紧吃饭去。”

    明楼仍是意犹未尽,阿诚已经乖乖放下酒杯,舔舔嘴唇,打了一个飘着桂花香的酒嗝。

    晚餐桌上明镜刚哄着明台吃了几口赤豆饭,小家伙就迷迷糊糊喊睡觉。明楼低头躲避姐姐的眼刀,不停给阿诚夹菜。周妈妈是苏州人,烧得一手地道苏帮菜。冬笋片脆嫩爽口,松鼠鳜鱼汁甜肉嫩,阿诚几乎没有伸手就吃遍一桌子的菜,小肚子撑得滚圆。

    老宅是三进的院子,后院内宅是一栋两层小楼。明台对老房子挑高的屋梁和空旷的房间心怀恐惧,总觉得那乌沉沉的木隔板后面藏着什么鬼怪,加上明堂哥白天吓唬他说今晚不可以独自出门,他酒醒了几分,抱着大姐说什么也不肯撒手。明镜和明楼商量让周妈妈整理出两间房,各自带着一个小的睡。

    阿诚酒意上头,爬上床的时候膝盖在床框上磕了一下,咕隆咚滚进床里边,小脸陷在被子里还带着笑。明楼安顿好他,从房间出来,在走廊上碰到明镜。

    “我去看看明天祭祀准备的东西。”

    “我陪大姐一道去。”

    楼梯过道和回廊两端装了电灯,灯光不甚明亮,在寒夜湿润的空气里拢起一团微弱的光。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并排走上回廊。

    明楼一路都在考虑一件事,这时斟酌着对姐姐开了口:“大姐,明天我想让阿诚在父母面前磕三个头。”

    明镜点点头:“是应该让他们知道。”

    明楼微微一笑:“谢谢大姐。”

    “谢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不同意?”

    “姐姐自然不会不同意。”明楼语气淡然。

    明镜知道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领养两个孩子,不知道缘由的人肯定会拿来比较,我担心阿诚听到了闲言碎语会放在心上。这个孩子聪明懂事,但是太懂事了心事就重,你要多关照他。”

    明楼笑了笑:“姐姐放心,我和他说过。就是因为懂事,阿诚才不会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明镜略微想了想,坦然点头:“总之,在我们家他和明台一样。他该有的我们都会给,明台有的,我们也不会缺了他。”

    “姐姐说的是。”

    他们穿过角门,走进内堂屋。双亲的黑白照片挂在正厅墙上,旧楠木条案上摆着香炉和水果,这个时节还放了一盆水仙。平时除了看管老宅的佣人洒扫供香,这里几乎没有人进来,空荡荡的屋子寒气侵人。

    明日的祭祀备品都在八仙桌上,明镜和明楼分头清点。汤团糕饼、香烛水果、金银元宝,各色供品分开装了三个大木盒,方便提了上山。明镜细细查了一遍,确定数目都对才合上盖子,转身看到明楼背了手站在桌前看墙上的照片。她走到弟弟身边,和他一起站在这寒冷的冬夜里。

    静谧中,明楼忽然开口,声音像雪花飘落在夜里:“阿姐,前几日夜里我梦到姆妈了。”

    “姆妈牵了我的手在河边走,杨柳枝是绿的。伊没同我讲闲话,我抬头看,看不清伊的面孔。”明楼停顿一下,视线仍然留在照片上,“还好姆妈留了相片。”

    明镜转过去看他。明楼抬了头,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她很久没有牵明楼的手了。小时候,他的手软软的,很少会安静地待在她手心里,总是滑不溜秋地忽然挣脱,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的手已经变得这样温厚坚实,明镜忽然有些感慨。

    “明楼呀,有阿姐在。阿姐总归同你在一道的。

    “还有明台,阿诚,我们就是一家人。”

    明楼沉默着点头,紧紧握住姐姐的手。

    明楼离开房间时熄了烛火,他摸黑进屋,想着阿诚应该已经睡了,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去。裹在被子里的小人翻了个身,迷糊中半睁开眼睛轻轻喊大哥。

    “怎么还没睡?”

    明楼以为他醉酒不舒服,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小孩子体弱,脚下踩着汤婆子,身上还是没有热气,他感受到明楼身上的暖意,在被子底下一点点靠近。

    “大哥,明天我们要去哪里?”

    “去东山,祭拜我爹和我娘。”

    “东山在哪里?”

    “在太湖边上,开车半个时辰。”明楼帮他掖好被子,“快睡觉,明天一早就要起来。”

    “嗯,大哥晚安。”阿诚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枕头,合上眼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明楼忽然想起阿诚刚到明家那段时日,害怕空旷的大房子,每晚都是他陪着入睡,阿诚一定要对他道了晚安才肯合眼。这小家伙该不会为了说一句晚安一直等到自己回房吧。

    他觉得不可思议,又有点感动,忽而想到母亲去世后,有一阵子大姐每晚在他房里看了他入睡再熄灯离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思绪不断,过了许久才沉沉睡去。

    后半夜里飘了雪,到天明时分变成细细的雨,雪没有积起来,连一点踪影也没留下。雪后清晨比昨日更冷,几乎是寒意刺骨了。

    他们坐在内堂屋的八仙桌边吃早饭,周妈妈从后院里走出来,抱着被褥穿过内院。明楼扬起眉毛:“明台又尿床了?”

    “还不是你,把他灌醉了半夜醒不来。”明镜淡淡地看他一眼。

    明楼咳了一声:“也许是白日里看多了烛火。”

    阿诚端了碗在喝粥,听到他们一言一语,好奇地去看明台。明台难得尴尬,一声不吭把自己埋在油条豆浆里。在小伙伴面前被揭发尿床的不光彩经历让他格外羞愧,一路垂头丧气。

    车子沿着太湖行驶,停在墓园山脚下,明镜、明楼和周妈妈各提了一个木盒上山。到了父母墓前,明楼动手清理坟上野草,明镜摆好供品,点燃香烛。

    三人行过礼,明楼牵了阿诚到墓碑前,轻声对他说:“去磕三个头。”

    阿诚朝明镜看,明镜站在一边对他微微点头,于是他弯下腰,伏低身子,额头触在冰凉的草垫上。明镜和明楼立在他身后,他再站起来时,背脊比之前挺得更直了一些。

    山上风大,元宝点燃了,火苗随风而起,呼地窜得老高。姐弟四人肃立无言,看着元宝烧尽,香烛熄灭。

    阳光从湖心云层后面透出来,微弱的光芒并不热烈,却足够让天地为之一亮。

    下山路上,明台一脚踩在黄泥坑里,鞋袜全湿,明镜抱了他走,明楼牵着阿诚跟在后面。路边的枯黄长草在冷风里飘瑟,冬青树毛茸茸地颤动。阿诚的视线落在大姐和明台的背影上,又转到明楼身上。

    山路在眼前蜿蜒伸展,他目视前方,紧紧握住明楼的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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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看完全文大概能明白我扯这篇的私心。

    PPS:对江南水乡感兴趣的旁友们,兔子想安利你们苏州同里古镇。去过大大小小十几个水乡古镇,同里一直是我心中No.1。每一处宅子都很有看头,庭院布局精巧,砖雕木刻精致,是古建筑爱好者必去之地,备上好书好茶及好友,玩上三天都不够!233

    第13章 苏州夏日(一)

    此篇设定1924年,明楼20岁,明诚11岁,明台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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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三日 大暑

    雕花窗上贴了绿纱,晨间的微风穿过竹林溜进窗户,书页微微翻卷。

    明楼合上书,起身朝园子一角的树荫走过去。阿诚抬头看见他,搁了毛笔站起来,明台还撅着屁股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这棵香樟树是明楼父亲少年时亲手所植,如今已是亭亭如盖。阿诚每天早晨搭起小圆桌在树荫底下练字。八九点钟的阳光还不算热烈,绿荫蔽日更是凉爽宜人。

    明楼拣起他的字端详。字正力足,勾捺有锋,以他开蒙的时日来看,算得上是好字了。

    “不错。”

    明楼对他微微一笑,不意外地看到阿诚眼中晶亮的神采。比起刚到明家时的沉默和畏缩,他越来越有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了,虽然依旧端正内敛,但是至少在欢喜的时候不再有迟疑和拘谨,偶尔也会提一些小小的请求。而明楼对阿诚向来是有求必应。

    “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欢呼一声跳起来的人是明台,“大哥,去哪里?”

    “虎丘山。”

    阿诚睁大了眼睛,明楼笑着看他,“你不是说想去吗?快收拾桌子。”

    他立刻在小水缸里洗了笔,盖上砚盒,把字帖和纸笔收起来。明楼折起桌子,拎了往书房走,回头对还站在树下的明台喊,“等你数清楚那一窝蚂蚁有几只再带你去。”

    “啊,大哥阿诚哥等等我!”

    明台如梦初醒般高喊,撒开腿跟上。

    明镜一早出门办事,再三嘱咐明楼看好两个小的,临出门时让他“有空就带他们出去走走,别闷坏了。”明镜说的是阿诚。她见阿诚每天吃了早饭就往书房去,深深担心这孩子读书读傻了。明楼并不这么觉得。

    阿诚去年秋天跟了先生开蒙,大半年时间已经够得着小学的高年级水准。这小子会读书,但不读死书,遇到疑问就找人请教,对书里的事物感兴趣,也会想要亲眼看一看。来苏州度夏前,他刚巧读了袁石公的游记,对明楼说起想去虎丘,明楼记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