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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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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各怀心事,沉默半晌,阿诚忽然问:“大哥还去南京吗?”

    明楼以为他害怕打仗的事,没料到他突然问起自己。他有些意外,抬头看到阿诚眼里满是担忧关切。

    “大哥可以不可以不要去南京。”

    阿诚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不讲理,低下头不做声了。

    前几日他听到明镜劝明楼不要去南京,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现在真的打了起来,心底的恐惧担忧如惊涛骇浪一般骤然涌起。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但是小孩子的想象力足够拼出所有可怕的画面,飞机扔下炸弹,房子着了火烧起来,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叫妈妈。

    明楼看出他的心思,轻声安慰:“我哪里都不去,等打完仗路上安定了再走。这段时间留在家里陪你们。”

    阿诚点点头,忽然仰起脸,对他笑了一下,笑容明亮如晨曦。

    明楼心头温暖熨帖,拉过被子盖在他胸口:“再睡一会,起得太早下午要睏。”

    阿诚依言躺下,但是睡意全无,只睁了眼睛盯着墙上的地图看。

    书房里挂了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明楼闲暇时常常对照地图给他讲各省地理和外国的风土人情,他在地图上认识了东三省、外蒙古和山东,也知道了苏俄、英吉利和法兰西。

    大姐不喜欢他们在家里谈论时事,但是阿诚仍然按捺不住疑惑,小声问:“大哥,这次又是军阀打仗吗?是南边打北边,还是北边打南边?”

    明楼本来不想和他谈论这个话题,但是看到他睁圆了眼睛满脸期待,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是三家打一家。”

    “为什么打一家?”

    “因为那家有人花钱买了大总统的位子,其他人不服气。”

    阿诚眨眨眼睛,陷在被子里躺下去一点,小脸蹭在松软的被子上:“可是大总统在北京,他们为什么打到上海来?”

    “上海是通商口岸,财赋重地,他们都要钱。”

    阿诚恍然大悟:“争权夺利。”

    明楼忍不住笑起来:“你倒是挺会总结。”

    阿诚也咧了嘴笑,过了一会又问:“大哥觉得谁会赢?”

    明楼刚要说话忽然听到楼上一声喊,是明镜的声音。阿诚立刻坐起来,明楼已经开门出去,仰头朝楼上回应。

    楼梯上一阵脚步声如落雨般急响,明镜冲进房间,头发披散在身后。她一眼看到阿诚好端端地坐在床上,满心的紧张无措顿时散去,长吁一口气道:“阿诚,你怎么在这里呀?”

    “他听到炮声害怕下来找我,我让他在楼下睡一会。”明楼替阿诚接过话,又问明镜,“大姐,刚才怎么了?”

    明镜拍着胸口对他叹气:“我也是被炮声吵醒,想着两个小的大概会害怕,就去他们房间看看。明台睡得好好的,阿诚房里没见到人,我吓了一跳才叫起来。”

    想起刚才推门看到房间里空无一人铺盖凌乱的景象,她仍然心跳得厉害。

    “对不起,大姐。”

    阿诚急忙跳下床到她面前道歉,明镜却突然指着他脚下问:“你怎么光着脚?拖鞋呢?”

    拖鞋……好像在楼上。一只在门口蹭掉了,另一只下楼的时候掉了,他没顾得上捡。

    明镜不等他回答,回头质问明楼:“他鞋子都没穿就下来了你没看到?你就让他一直光着脚?”

    被质问的人明智地选择缄默,出门去找拖鞋。明镜催阿诚躺到床上去,摸到他身上睡衣单薄,又拿明楼的被子把他裹起来。

    “入了秋早晚天气凉,晚上不可以开窗睡觉。要受寒伤风的,知道吗?”

    “知道了,大姐。”阿诚被裹成一只蛹,乖乖点头。

    明楼拎了两只拖鞋进来放在床边,对明镜说:“大姐再去睡一会吧,现在还早。”

    明镜摇了摇头:“不睡了,这炮声就在耳边怎么睡得着。”她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是看了一眼阿诚,又转开话题,“我拿份报纸回去看。你让阿诚多睡一会,不然课上要犯困。”

    “欸,知道了。”

    明楼送走明镜,让阿诚躺下继续睡,自己拿了报纸在沙发上看。

    直到在早餐桌上拿到当天的号外,他们才知道清晨的炮击是苏军突袭嘉定城。

    那里离法租界不足六十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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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多事之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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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九月清晨的炮声震醒了大半个上海,一时间人心惶惶。

    为防止溃兵窜入租界,法国驻沪步兵团在徐家汇和十六铺安置了大炮,连接租界和华界的街道马路不再畅通无阻,泥沙麻袋筑起防线,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接受检查。逃难的人纷纷涌入闸北,上海北站附近不时有流兵开枪抢劫,报纸上最常见的是哪里又发生了劫案,哪里又有无辜路人受伤毙命。

    租界实行戒严,除了气氛稍显严肃之外,生活没有太大变化。马照跑,舞照跳,学校照常开学。

    明台像只被刨出坑的刺猬,蜷成一团埋在枕头里悲鸣:“我不要上学!”

    明家上下都晓得送小少爷上学是天大难事,眼下明楼在家,这件差事自然落到他头上。

    “把阿诚叫过来。”明楼对阿玉说,伸手脱了明台的睡衣,脱睡裤的时候往门口看了一眼,“阿诚来了啊。”

    “大哥早,明台早。”阿诚站在门口笑。

    明台蹭地从床上弹起来:“我自己穿!”

    在阿诚哥面前被拉扯着脱裤穿衣太没面子。他年纪小小,自尊心挺强。

    “快点洗漱好来吃饭。”明楼乐得轻松,甩着手出去了。

    临出门前,明镜和周妈妈围着明台团团转,衣领、胸扣、腰带、皮鞋,每一处都弄平整了,再背上小书包,拎起小食盒。竹编盒子底层有餐巾和水果叉子,上层放了黄油饼干和苹果,都是给他课间垫饥的点心。

    “这是去上学还是去野餐哪。”想到自己读书时也没有享受过这等待遇,明楼皱起眉头小声嘀咕。

    明镜清点过文具书本,放心合上书包。多数学生背的是布书包,考究点的在镶边和刺绣上下点功夫,明台的牛皮书包是明镜亲自去皮具店定制的,双肩带,铜镶扣,背去上学羡煞一众小朋友。

    阿诚也羡慕,汽车载着明镜明台驶出院子,他还看着大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明楼问他。

    阿诚笑笑,摇头说没什么,进屋拿出课本和纸笔,离老师来授课还有小半个时辰,正好可以温一遍课文。明楼见他自觉勤奋,心下宽慰,留他在客厅独自温课,自己回书房看书。等授课老师来了领着阿诚诵读课文,明楼穿戴整齐出了门,临出门前嘱咐周妈妈中午不用给他留饭。

    上个月沪宁交通断绝,明楼联系了五六个在上海的同学一起给学校拍去加急电报,学校回复让他们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再做返校商量。

    返校的事情落定,他们暂时放下心,聚在一起自然就谈起了这场战事,渐渐说到时下局面混乱。军阀把持下的北京政府法律废弛,地方势力横行割据,自清帝逊位新政府成立以来,无年无月无战事,说到愤恨处,所有人都难掩失望。

    明楼得姐姐教训,在家从不谈论政治,连涉及时事的话题都很少谈及,其实私下也买来那些进步书刊藏在房里偷偷地看,只是明镜不知晓。有人和他一起讨论,他也微微兴奋起来,凭着好记性,把一些读过的文章回忆出来讲给大家听。一群人里有几个也看过《新青年》,便出声附和他。有人去年在上海大学听过北大李教授的讲演,此时也略说了一说,大家都感兴趣。又有人提到上海大学礼堂定期举办讲座,他们便约定了时间一道去。

    这半个多月里,明楼偶尔和同学碰面聚会,更多是借了朋友的证件去大学听课*。明镜见他很少去公司和工厂,却每天早出晚归,踩着饭点回家,问他去哪里做了什么,他只用朋友请客吃饭看戏敷衍。

    次数多了,明镜终于忍不下去,在晚餐桌上拍了台子:“你老实同我讲,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

    大姐的脾气来得毫无征兆,明楼忽然被发难,一时没想好怎样回答。

    明镜看他迟疑的样子,立刻起了怀疑:“你不会是去那些烟花间……”

    阿诚和明台捧着碗齐刷刷扭头睁圆了眼睛看她,明镜立刻截住话头,怒视明楼。

    而明台已经在悄声问阿诚:“阿诚哥,烟花间是什么地方?”

    阿诚转转眼睛,同样小小声地回答他:“大概就是看烟花的地方。”

    明台不解:“看烟花又不是什么事,大姐干嘛这么生气。”

    明镜曲起指节敲两下桌子,两个小的立即噤声,埋头扒饭。

    “大姐。”明楼赶紧放软了语气解释,“我只是和同学喝茶聊天。大家都没能赶回学校,聚在一起有很多话要说,一说就忘了时间。”

    “你的这些同学,家里面是做什么的?”

    “各行各业都有。海关银行,学校工厂,都是朴实人家。”

    明楼从小学到高中一路读的都是富家子弟青睐的洋人学校,同学里也有重视教育尽力供子女读书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交友不限于世家圈子,去南京读书后更是交际广泛。

    明镜除了原则性问题,很少干涉弟弟的选择,于交友一事上只叮嘱他可以不看出身,但是一定要看品性。近几年明楼到了年纪,她有时也不免多想。

    “有没有女同学?”她清清嗓子问。

    “有。”明楼实话实说,“只是同学,没有其他的。”

    见他答得坦诚爽快,明镜打量他片刻,终于缓了神色:“以后早点回来,现在租界戒严,晚上在外面要惹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