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出头的年纪，尚未褪去青涩，却着一身刻板格子西装，见我到来瞳孔闪亮，直呼：“快来快来，等死我了！”
我拉开椅子，笑道：“谁叫你不先点菜。”
对方眼睛瞪得圆滚滚，仿佛一头幼熊，“你嘴那么刁，菜品不如意又要怪我。”
不不不，这你所有不知。
我近来吃得猪狗不如，只要有肉，哪怕清水煮的也不会抱怨。
少年眸光闪闪，欢欣道：“来一盅清炖狮子头，还要杭椒鱼，龙井虾仁，荷叶糯米鸡，桂花年糕。”
从菜单上抬起头，“够吗？”
我道：“再来一盘脆皮烤鸭，给我打包带走。”
少年怪叫：“程简，你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饿死鬼投胎？”
我瞪他，“我要带回公司，藏在咖啡室冰箱里，趁人不备偷偷吃。”
“不是吧”，少年惊诧，“堂堂程家少爷，程氏企业未来掌门，过得竟这样凄惨。”压低声音，“可是下面人企图夺权篡位，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斜眼瞧他，“你电视剧看多了。”
菜一道道送上桌，我不与他计较，拿筷子开吃。最近过得太惨，现在尝什么都觉得是人间美味。
少年止不住笑，边捂嘴边道：“程氏谁虐待你，说与我听，我替你出头。”
“可不敢劳齐少爷大驾”，我放一块鱼肉进嘴里，“不怕齐老爷子撕了我的皮。”
齐家老爷子中年方得一子，生得白白净净，取名齐笙，自幼捧在手心养大，要什么给什么，恨不能揽月摘星，舍不得受丝毫委屈。又兴致勃勃四处征战凯疆拓地，指望独子将来继承家业，他可以从容身退，过过品茶观鸟的退休生活。
谁料齐笙对经商丝毫不感兴趣，死活不肯学管理，只想读英语言文学，去大不列颠追随莎士比亚。齐家老爷子捶胸顿足，悔不当初，但拗不过孩子，忍痛应允。
好容易熬到齐笙大学毕业，以为终得团聚，没预料齐笙还想继续读硕。这下齐老爷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日之内十二道金牌把儿子召回国内。
齐笙还是孩子心性，不愿受束缚，又不得不接管齐氏部分家业，整日长吁短叹。所幸他家老爷子身体康健，一时半儿不会退位，又舍不得自家孩子受苦，稍不得替儿子悉心打点江山。
我放下筷子，打量齐笙粉雕玉琢的侧脸。
他伸手去抓桂花年糕，吃完又忍不住吃手指，一团孩子脾气。末了长叹：“我这辈子也戒不掉甜食。”
我哈哈大笑。
侍应生打包好脆皮烤鸭，我小心翼翼接过纸袋。
齐笙圆溜溜眼睛看过来，道：“程氏二少爷，也是生活不易。”
似乎想起什么，道：“你们那个姓施的总经理，倒真有些手段，有下属若此，叫人生羡。”
别别别，这个姓施的够我喝一壶的。
我撇撇嘴，“我把他送给你，可好？”
齐笙完全没听我在说什么，继续道：“还有一个姓肖的，也是个玲珑人物。”
我挑眉：“我把他二人打包送给齐氏，齐少爷务必接收。”
齐笙摆摆手，“我可无福消受。”
☆、第六章
部门经理正在台上讲解竞标案例，施凡认真听着，目不斜视，偶尔伸手把我歪下去的脑袋拨正。
早上起得太早，架不住困。
中场休息时，他推推我，“去泡杯咖啡。”
我魂不守舍趴在桌上，“我.咖.啡.因.过敏。”
施凡道：“都是因为你平日不吃蔬菜。”
我气绝：“这都能扯上关系。”
恰巧市场部主管路过，我喊住他，“近期的竞标方案用的都是前年产品，为何迟迟不推新品？”
对方面有难色：“这……”
我道：“程氏在新品研发方面已经投入巨额资金，希望尽快获得回报。”
施凡皱了皱眉，开口：“程经理。”
“怎么”，我瞥他一眼，“财年已经过去大半，别告诉我还没准备好。”
施凡道：“何时推新品，要看市场动向，要看竞争对手，下面各部门自有考虑。”
我冷笑，“再等下去就不是今年新品了。”
他叹口气，“程经理，程氏一个产品的生命周期在三到五年，今年推和明年年初推差别并不明显。我们卖的又不是火锅底料，非得赶在冬季前上市。”
周围传来轻微的哄笑声。
不用镜子，我也晓得我脸上的表情不会好看。
“施总经理，你这是以下犯上。”
施凡声音冷了冷，“程经理，你再说一遍，谁是上谁是下？”
我耷眼看胸前的工牌，默默把滑到口边的话咽回去。
下半场竞标案例讲解开始，场内灯光渐暗，各部门人员坐回位置，我也坐到椅子上。
施凡打量一眼，不由蹙眉：“程经理，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怕我会忍不住手刃你。
施凡拿起手边的材料，几步跨过来，紧贴旁边的位置坐下：“唉，真是一秒钟都不能不盯着你。”语气颇为恨铁不成钢。
从公司出来已是晚上七点。
周围大楼的灯早已亮起，星星点点，装扮这座城市的夜。
我正准备离开，一辆车停在前面，车窗摇下，有人探出身来，“小简，一起吃饭去。”
我面无表情朝前走，权当没听见。
车身缓缓跟上，那个声音继续：“还生我的气呢？”
真是烦死。
什么叫阴魂不散。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施总经理，现在是下班时间，请不要骚扰你的员工。”
他笑了笑，一踩油门，车身轻巧地向前滑去。
入了餐厅，在桌前坐定，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单。
我打量两眼，凉道：“第一次晓得本城的素斋馆竟然这样多。”
施凡抿一口清水，“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注意。”
我把菜单扔给他，“还请施总经理代劳。”
他不做推辞，点下几道菜，态度熟稔。
不多时菜品被送上，满眼翠绿土黄。
真叫人绝望，“如果一定要吃藕，请至少浇上糖汁。”
施凡轻笑：“小简，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放一块山药进嘴里，味同嚼蜡：“那是什么？”
“市场部已经同意下个月推新产品。”
“……真的”，我不免惊诧，“已经决定了？”
施凡点点头，“近期会有消息放出，然后在行业推广，逐步替换旧产品，原有型号会在明年春季彻底停产。”顿了顿，“为了新旧产品顺利过渡，近期技术部门有几场培训，客户那边也需要销售跟进。”
他打量我神色，“这下满意了？”
我笑嘻嘻抬头，“施总经理英明决断。”
他眯起眼，“你就对新品如此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