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安拿过自己放在电视柜前的手机，和程霁的一齐扔进垃圾桶里，接着折起袖子开始收拾这一片狼藉。
等他不紧不慢地把客厅收拾干净已经深夜了，压抑的情绪终于算是褪了个干净。他洗了把手，推门走进卧室。
季清安没开灯，但他知道程霁没睡。
他走到程霁睡得那侧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半点月影望着程霁的轮廓，程霁阖着双眸，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像是随时将要展翅飞去的蝴蝶一般。
安静的程霁分明温柔又招人疼爱。
季清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手下的触感比以往潮了些，可仔细摸了摸又没有触到什么……
季清安哑着嗓子，说：“我们聊聊吧。”
程霁眼睑上的蝴蝶又颤动了两天，终于展开了翅膀，露出蝶翅下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他的声音淡的如同刚刚那杯被打翻了的白水， “不了，没什么好聊的。”
季清安抚在他脸上的手指僵了僵，很快收了回去，他温声道：“好，那你早点睡觉。”
程霁阖上眼睛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背，季清安伸手帮他把被子拉好，起身离开。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讨厌我了。
季清安看了一眼床上人的背影，将门轻轻带上。
第20章
“清安。”
一道清甜的女声从身后响起，季清安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肖仪冰迈着长腿追了上来与他并排往校外走。
肖仪冰抬起手将脸侧散落的发丝撩至耳后，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低头时目光无意中从他手上的车钥匙上瞟过，便偏头问他：“你今天开车来的？”
季清安点头道：“要去趟商场，开车方便点。”
“嗯？逛街吗？”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一个人？”
“嗯，”季清安应了一句，随口问道：“你去哪儿？”
她的脸上绽起一抹明艳动人的笑容：“其实本来没有计划的，不过被你这么一提突然还蛮想去逛个街。你方便载我一程吗？”
季清安淡淡的笑了笑，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肖仪冰坐在副驾驶位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嘴里边碎碎念道：“你真不打算去了啊？挺好的一个机会你就这么错过了不觉得可惜吗？”
季清安双手扶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回答道：“有什么可惜的，以后想读研了再过去不是也一样。”
“花钱去读和保送去读的怎么会一样？……啊，我知道了，”她从手机里抬起头来，侧目觑着他，出言调笑道：“是你那个小男朋友不让你去吧？”
提起程霁，季清安又没忍住轻叹一声，他小幅度摇了下头，说：“没有，他不知道。反正我也没打算去所以就没告诉他。”
肖仪冰点点头，说：“哦——这样啊，那你是准备在国内读研？”
“我暂时没有考研的打算，毕业了可能直接去公司实习吧。”
她听完季清安的话有些不可思议，随后又感觉万分无语，“你一个独生子，你家产业不是迟早都要交到你手里吗，现在着什么急？”
季清安抿唇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车刚驶进商圈肖仪冰便要求他停了下来。
“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来就行，我一个人慢慢逛会儿，顺便等朋友。”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正准备合上车门时似乎是又突然想到什么，她探过身子对季清安说：“差点忘了，我爸想找你爸合作德村那个项目，可能这几天要请你爸吃饭，你有时间提前跟季叔打个招呼。”
“行。”
季清安将车停好，径直走进透明敞亮的手机直营店，没花废多大功夫就买好了两个同色同款的最新型号手机。他从钱包夹层里取出昨晚从那两部碎掉的手机里取出的手机卡放进新手机里，想了想，又去挑了几个他觉得应该符合程霁审美的手机壳一齐买了下来。
程霁总喜欢买一大堆花里胡哨的手机壳三天两头换着带，季清安曾经问过他买这么多手机壳干什么，他边抱着手机在网上找适合新手机壳的桌面壁纸，边回答道：“保持新鲜感啊。”
程霁在很多地方还保持着这样的孩子脾性，比如贪玩，厌学，任性，以及三分钟热度……
季清安拎着手提袋离开手机直营店，心里琢磨着什么是所谓的新鲜感。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还早，昨天两人闹得挺不愉快的，程霁今天大概又得喝到深更半夜才会回来。
一想到那个清冷的家，他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转身迈进隔壁的商场，百无聊赖的闲逛打发时间。
目光扫过某香水专柜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抬步走过去，程霁好像之前有说过挺喜欢他身上的味道的。
柜员凑上来微笑着问：“先生您好，需要香水吗？您是准备自己用还是送人？”
“送人。”
柜员追问道：“您是送恋人还是送朋友？我可以给您推荐一下。”
季清安的视线在柜台上寻找自己的平时用的那款香水，闻言不假思索道：“恋人。”
他的话音刚一落下，热情的女柜员便动作娴熟的从柜台上取出一支热款女香小样喷在他的手腕上，嘴里介绍着：“您可以试试看这款，它的味道是比较清新淡雅，中调是茉莉与芍药混合的淡淡花香，又融了一些雪松的清甜……”
季清安微皱起眉头，后撤了一小步将手收回来，打断道：“抱歉，我是送给男士的。”
“……啊？”女柜员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忙道：“啊！不好意思！非常抱歉……”
季清安摇了摇头，“没事，”他伸手指着柜台上某款香水，对女柜员说：“我要那个，麻烦用礼盒装，谢谢。”
等季清安开车回到市郊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他把钥匙插进门上的锁眼里拧动，还没等他转够一圈就听到门锁咔哒一声。
季清安愣了一下，程霁在家？
他推门进去，客厅没有开灯，但他听到了沙发那边打火机按响的声音。
季清安一边在玄关低头换鞋，一边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句话不知哪里又戳到了程霁的怒点，他话语里夹枪带棒的冷声讽刺道：“怎么？嫌我回来早了？”
“……我哪有这个意思。”季清安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目光望着昏暗光线下那指尖燃着一个橘色星火的身影，问：“吃饭了吗？”说着抬手摸在墙边将顶灯的开关按开。
房间里迅速恢复明亮，季清安的手还放在墙壁开关上没顾得上移开，就先看到眼前客厅地板上的一片狼藉。
程霁坐在沙发上转头看向他，嘴角牵起一抹讥嘲的弧度，抿着的唇微分，吐出一句：“您还有功夫关心我呢？”
“……”季清安叹了口气，越过脚下的一片凌乱坐在他旁边，他把手上拎着的袋子随手放在茶几上，又从程霁手中拿下烟捻灭，丢在脚边的一地烟头中。这才伸手将程霁搂进怀里，柔声哄道：“怎么还生气呢？都怪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气坏了身子又惹我心疼。”
程霁僵着身子靠在他胸膛里，问：“你今天跟谁吃的饭？”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就自己吃了。”季清安抬手抚了抚程霁后脑勺上翘起的头发，“饿了吧？想吃什么我带你出去吃……”
程霁鼻间嗅着从他大衣袖口里隐隐散出的女士香水味，这清甜的味道着实好闻，却忽然腻地程霁胃里骤然发紧，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席上来的一阵恶心，他用力推开季清安的身体冲进洗手间一阵干呕。
季清安跟过来站在他身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担忧的问：“怎么了？是哪里难受吗？”
程霁捂着自己的胃一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反而被胃里紧拧着的阵痛刺激得眼睛通红，嘴唇也有些不自然的颤抖起来，好久才吐出一句：“恶心。”
“恶心？”季清安从他身侧探过去一只手来揉了揉他胃所在的位置，问：“这里恶心？”
程霁缓慢的摇了摇头，他抬起头，从镜子里对上季清安的脸，缓缓开口：“不，心里恶心。”
季清安手上的动作僵住，他抬起头，看着程霁红的发狠的眼睛。
程霁眼神如利刃剐在他的心上，那声冷笑又很快在他心上的疮口结上一层寒冰。
“季清安，你真让我恶心。”
季清安自虐一般直视着程霁锋利的眼神，他极力压制住自己不稳的声线，哑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我说，”程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你，真让我恶心。”
程霁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漱了漱口，直起身子，推开还挡在洗手间门边一言不发的季清安朝外走。
“程霁，”错身时季清安叫了他一声，那低沉的声音里像是携带上了疲惫到极致的沙哑。
程霁的脚步顿了顿，唇里吐出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怎么。”
季清安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么晚了，别出去了。”
程霁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垂着头盯着脚下的地砖低低地笑了，察觉到眼睛发酸的时候忙又将头抬起，出口的话也刻意带着尖锐的讽刺：“你终于想起管我了？”
季清安说：“明天就是终稿截止日了，我看了你的论文，格式不对……”
程霁放在腿侧的双手忽而攥紧，他回过头看着季清安，脸上挂上一抹无所谓的讥笑：“所以呢？”
季清安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在这眼神里把那句留下来说出口，他避开程霁的目光，缓慢开口道：“……少喝点。”
门被用力摔上，季清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迈开步子越过客厅的一地狼藉走到窗边，他抬手将窗户打开，靠在窗台边点燃了一支烟。由于他正立在风口，嘴里吐出的白雾刚一散开便又都被风吹着扑回自己脸上，熏得季清安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低着头，目光追着从楼道里走出来的程霁，看着他带着兜帽顶着风朝小区大门口走去，一直到整个背影都消失在视线里这才忽然发觉心里似乎空出一块，原本满满当当的心口跟着那个身影一起融进这片雾黑寂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