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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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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从何启齿。从此,她学会了像只乌龟缩在壳里,学会了对人恰如其分地微笑,刻意地与人保持距离,刻意地弱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程度。

    她也因此遭到了报应,这体现在她对萧青山的情感认知上,直到她小心翼翼向萧青山告了白,听到萧青山说他有喜欢的人了,才开始慢慢强烈地接收到一个叫吴青的女孩曾经存在过的讯息。

    渐渐的,她待人接事不免烙上了凉薄的印迹,就连爹娘也不例外。

    爹娘不是不爱她,完灯时曾有位叔叔郑重地递了她一杯酒说:闺女,你这一生都不要忘记长乐三年哪。她听到后瞬间就哭了,甚至连反应都没有,这不是因为长乐三年发生过什么,就只是单纯的一种天性使然。这足以证明,她知道的不仅是长乐三年她病了多久,她还知道爹娘被她连带着提心吊胆地过了一整年。只要她想哭,爹娘就永远站在乐游原上等她回来。

    若是之前她还会死乞白赖地躲在爹娘怀里打滚,任性地做个长不大的孩子。从那一年起,她就注定不是一个爱撒娇的小女孩了。她被逼迫着学会接受,然后在一夜之间长大。

    除此之外,她还看到了遥远的以后,包括爹娘在内,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她没什么好抱怨的,人生除了猝不及防,不就是长亭接短亭的相送吗?可有些东西憋在心里久了,即便麻木了,也会成为人体的一种膝跳反射。

    要是连最关键的神经中枢都发生了病变,一个人的嬉笑怒骂还能像原先一样吗?

    与其困顿于此,不如认认真真,做一条金鱼。寻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自己放到一碗清水里,带着七秒钟的记忆,用一双金鱼眼,在目睹过腌臜污秽后,继续盯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永永远远,心花怒放。

    我是鱼,一条奇奇怪怪的鱼,无忧无虑,欢天喜地。

    思索了良久,再抬起头来时,她又是那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

    从李姨到来那天算起,杨行之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这当然不是吴桐发现的,也不是宋欢。这出自于西川堂的传说,人称西川小甜甜的——田小哈。

    她不好意思地挨到吴桐身旁,小声问道:“杨行之这几天怎么了?”

    吴桐内心捂脸狂奔。拜托,拜托,小田田您问谁都不该先问我啊!我就是只负责蠢萌的鹌鹑而已哇……

    还是一姐钟砚秋独具慧鼻,一嗅就闻得宋欢与杨行之之间莫名的酸臭味。

    问题追究起来,就要涉及到深奥且高大上的哲学层面。杨行之同学一向很有追求,在梦里也很有追求,他的追求不是肤浅表面的,是炽热深层的。这直接导致了在这位南诏人氏的世界观里,虚构的世界是的的确确存在的。或许是只薛定谔的猫,或许是西域楚门小伙的世界。或许他就存在于他人定义的存在里,或许他根本从未存在过。

    这一次,少年认为,他之所以看到的天空像碧渊镜一般,是因为他住在了一个叫做昆仑奴的巨人眼睛当中。

    然而,老宋看着很玄乎,他却是实实在在的唯物主义铁血粉。

    二人就宇宙洪荒展开热络讨论,一古一洋,鸡同鸭讲。

    最终,杨行之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大喊:“‘牧童老矣,牛以何堪’宋贼!你就是那只蠢牛!”

    宋欢沉浸在古色古香之中还没缓过来,自然没理解本末倒置的这么一句话。但他眼看着杨行之的青铜剑微微颤抖,猎猎作响。他就晓得了:竖子这是在骂他。

    于是他慷慨高歌:“子曰:君子动口不动手!”歌罢,他冲上去咬了杨行之一口,杨行之的鼻前挂上了双喜盈门两道红幅。

    基于以上涉及人生社会世界观的大事,宋杨二人楚河汉界,势不两立。

    硝烟在悄无声息时蔓延,却一眨眼的功夫就化风化雨了。要不是田小哈追问,哥俩趁着月色,欣然起行,相与步于中庭,划拳吟诗对对子还记不起有过这档子事。先是宋欢忘了俩人冷战开了口,杨行之接了话,少年们的战争便就此宣告终结。

    开战攻伐时天崩地裂,鸣金收兵时其乐融融。

    兄弟一场,少年意气,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长大后的我们常常会感慨:事情怎么这样啊?一旦坏事又变成了好事,我们又会骂爹骂娘:不对,肯定有黑幕!我们不再是最初纯真的那个我们,不再相信裂缝一旦出现,还可以如临神迹般修复如初。

    人性总希望他人能如自己一般卑劣。

    可是,有时又如田小哈说的:生活总能带给我安慰,就像在打了我一巴掌后,又会塞给我一颗甜枣。随便举个例子吧,就连人类的健忘也会让人心生感激。刚舔舐完伤口,下一刻我们就可以在某个好看的天气里,像偷吃到糖的孩子们一样,傻傻地把自己的心交予对方,然后悄声细语道:请小心惠存呀!

    正因如此,人类会永远心怀希望,永远赤诚,永远认真执著着童话故事。倘若人间有童话,杨行之永远是南诏子民的那个柿子大侠,宋欢可以心无芥蒂地拥抱他的家国天下,李元儿最终摆脱了身份问鼎精英笑傲江湖,有一个如粥温暖的人找到了流离四方的田小哈,钟砚秋的执著等待终于有了回音,段一会遇见他的那只粉色大鲲,吴桐会知晓萧青山知道她本名的原因,吴青在那个夏天不会选择离开……

    人们总愿意在童话里看到有人说:与子成说。这样,再曲折的故事也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在不懂爱情的年纪遇见爱情,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不懂爱情时,我们总认为爱是一个人的事,后来或许证明的确如此。但活得更广阔了,就发现这种立足点本就是错的,强烈的爱情并不是全部,如果你只是想为你的感情找到一个对象,那充其量只是一种高级的利己行为。

    成长让你发现自己微不足道的同时,也让你明白,爱一个人是通过他爱他身上更多的人。天地、众生,最后才是自己。

    人生不是只有谈恋爱这一件事。我们还有亲情、友情……在漫长的一生中,还有很多没有意义的事:等人归,等茶凉,等风来,是谓那时风动,此时心动。等待能让在江湖中丢失过自己的人,再次和自己相遇,其意义不亚于亲眼见证村落变成国家,符号转成文字,天地化成史诗。

    愿所有少年仍怀有一个买花载酒入长安的好梦。

    俗气就俗气吧。

    只要少年们不曾老去,赤诚如斯,一天天认真生活下去。

    愿我们曾经一次次的未及启齿,咬来还是青梅味。

    ☆、风花雪月是江湖(1)

    江湖无处不在,上至庙堂下至商贩,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从侧面迂回来看,西川堂所在的西大校园也是江湖。辩证的讲,现在发生的事情不论大小,可能就是你步入江湖社会后的未来。

    当下,西大这片江湖中有个传言漫天都是。如果说有一个地痞流氓,他曾贵为一国世子,这种家庭伦理档热播狗血剧情你会不会相信?

    反正大侠杨行之不信。

    田小哈提起时,他的白眼翻得很能表达他实在作呕的内心活动。

    杨行之有自己的主意。

    江湖在他看来就是个朋友圈,看你圈得妙不妙。以萧青山为例,他能建立起西川堂,多亏了西大著名教授、江湖多家门派独立董事——宋义大人是也。宋义是为了小儿子宋欢,宋欢又是为了兄弟,这位兄弟不才便是杨行之本人。宋欢打小跟在杨行之屁股后边转,是知道杨行之底细为数不多的一边人。

    宋义是西大教授,本不会趟这趟浑水。他一心希望儿子能走自己的路,毕竟有他在前,这条路对于宋欢来讲,是所有路之中最快捷光明的。可宋欢哪里都让他称心,偏偏在加入西川堂这件事上一意孤行。

    作为父亲,他既希望儿子能听他的,又不忍心逼儿子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权衡利弊之后,他最终选择支持萧青山,给儿子一个机会。是好是坏,是去是留,人生总归是儿子自己的。作为父亲,他也不理智那么一回,算是弥补对儿子的亏欠。

    综上所述,杨行之不是不信,而是了然于心,他就是传言中的当事人。

    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方法是藏于树林之中,隐于人世最好的方法便是隐于闹市之中。他加入西川堂的目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奈何,半道杀出宋欢这个臭小子,屁颠屁颠跟着自己。其实即便宋欢不出头,宋义也会为了给杨行之一个新身份而出面。到头来,西川堂的成立让宋义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然而,再精巧的机关都挡不住是人设计的,总有被破解的一天。令杨行之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比他料想的来得快了些。

    说到这里,恐怕就有人怀疑“杨行之”这三个字的真实性了。不错,他的本名自然不是这个,但我们还是姑且把他当作大侠杨行之吧。

    十一年前,宋义护送作为质子的杨行之入了西蜀。起初,杨行之以为自那件事后,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此事了。

    如今看来,是风要先动了。

    “噗”的一声,是金属制品强行掐断挑衅之物特有的碰撞声。

    西川堂内,萧青山看着桌上的箭矢。

    同样,在西大校内,有人盯着面前的金属制筒。

    萧青山思量的是,有件东西他似曾相识。

    箭上带了一个筒子,与此同时,西大各部都收到了这么一个筒子。

    筒子内塞了一张纸,只有一句话:欲知风花雪月,三日后,见于西大光华门。

    萧青山在看纸条的时候,杨行之叉手站于近旁,一手紧握剑鞘,另一只手似握非握,指甲一下又一下刺着臂膀内侧。

    杨行之在苍山洱海之外,还看到了冲天火阵直透南诏。

    南诏旧事,除了十年前的一场大火,难道还会有什么吗?

    若要清算,那场大火就要算到杨行之祖先头上了。

    “怀璧其罪”是在讲古时有个叫虞叔的人,他因为有块宝玉而遭到了虞公的嫉妒。在献出宝玉之后,虞公反而得寸进尺,盯上了他的宝剑。终于,他忍无可忍,发兵攻打虞公,虞公因此出奔到共池。

    同样的遭遇,南诏并不像虞叔最终维护了自己的利益。

    她葬于长乐三年。

    南诏由苍山派立国,在杨行之先祖的治理之下,俨然就是偏安一隅的桃花源。此等风水宝地大摇大摆地杵在西南茶马古道之上未有防备,东面中原,西通外域,恰好合了《周易》中“慢藏诲盗,冶容诲淫”八个大字。收藏财宝无罪,但若显于人前且不审慎小心,不是招人想入非非又是什么?

    老学究们后来在历史课上就说了:你若是明知自己是一名姿容姣好的女子,就该知晓些礼义廉耻,别大不咧咧地走在街上,这不是明摆着勾人犯罪么?啧啧啧,出事了莫怪他人,当是君咎由自取!

    杨行之当时就在现场,鼻子哼唧了一口,娇嗔地问宋欢:“官人,奴孰与城北徐公美?”

    宋大官人说了:“君美甚,几斤几两君还没有点逼数吗?”

    “奴未知好看否,惧冲撞了官人。如此,奴必效仿西域女子,以清君目。”

    宋欢呕吐之余,打着手势表示他实在受不了这种逻辑。若是如此,全天下那些告状的就该全部下狱,也不劳兴师动众地审问了,谁让他们入了犯者的眼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旧日的南诏在大火蔓开之前,举国陷入了一场财政危机。

    那时,南诏的货币连连贬值,本国的药材布匹纷纷涌出国门,子民们相继变卖房产又大肆拢入黄金。等到出云等国派使者来时,南诏已是危在旦夕。最终,南诏妥协,向出云等国纳贡并赠以重楼等珍稀药材作为抵押,藉以取得借款,缓解焦灼之势。

    国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场危机牺牲掉的不止于此。大家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围坐一堂时还常常想起:之前那个在太和城里偷柿摘花、走马遛狗的,号称“柿子大侠”的小子,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