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去了反而坏事。”傅北林一下拒绝了,随即推开门,先走了进去。
门外的闵舒怀想跟着走进去,却被傅北林轻轻一挡,给拦在了门外,随即门一关,他就进不去了。
生怕两人打起来的闵舒怀没办法,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趴在把门上,要是一有不对劲,他得立马冲进去拦着他爸。
旁边的赵岳凌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地希望真出点什么事,好让他那个老是冷得跟雪山似的表哥能出点别的表情。
然而事情出乎两人的意外,不到五分钟后,闵舒怀趴着的木门便被一下打开,没来得及做好准备的他猛地一下向前摘去,还好傅北林眼疾手快接住了,不然得摔个大跟头。
身后的闵大军皱着眉头,嫌弃地看着闵舒怀,训到:“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傅北林想着自己开门时看到的景象,顿时有些黑线,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你现在可以进去了。”
满头雾水的闵舒怀简直闹不明白这世界是变天了还是怎样,他爸竟然没拄着拐杖把傅北林赶出来,反而同意让他带人治自己的伤腿?
一下子,闵舒怀看向傅北林的目光顿时充满着不敢置信与满满的崇拜,他实在是佩服。
“你和我爸说什么了啊,他就这么答应了?”跟在傅北林身后,闵舒怀有些疑惑地嘀咕道。
傅北林低头看了他一眼,眸光闪了一下,道:“我没说什么,你爸挺好说话的。”
“是、吗?”闵舒怀卡壳了半分钟,才找到声音回答,看来这天真的变了,连他爸这样的人都算得上“好说话”了,那这世间大概就没有难搞的人了。
赵岳凌从他身后走过来,悄咪咪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道:“傅北林他爸才叫终极大魔王呢,你爸这种都不算什么了。”
这么可怕?闵舒怀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和赵岳凌继续聊下去,傅北林便一个眼神杀过来,两人顿时都不敢瞎聊了。
有了闵大军的配合,赵岳凌简直是如鱼得水,顺利得不得了,一阵检查、测量之后,他便拿出一个金属制的义肢,熟练地装在闵大军残缺的小腿上。
“闵叔,试着站起来,看看效果怎么样?”赵岳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扶着闵大军站了起来,想让他先适应一下。
“真的吗?”说实话,闵大军也有些不敢置信,他用了这么多年的拐杖,当了这么久的废物了,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闵舒怀也欣喜地露出笑容,他伸手扶着闵大军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小腿,甚至紧张得不敢呼吸。
几十秒后,随着闵舒怀放开手的动作,闵大军终于还是稳稳地站在地上,他也十分激动,甚至连黝黑的额头上都冒出了一些薄汗。
“走两步试试,放心,不会有事的。”赵岳凌继续淳淳善导地说道,鼓励着闵大军自己走起来。
但是这么多年拄着拐杖走路了,闵大军甚至忘了迈开腿时身体该怎么自主掌握平衡,身体有些摇晃,闵舒怀紧张得想上前去扶着,却被傅北林按住了动作,看着五十多岁的闵大军像个幼儿一样,起初还有些笨拙地不知道该迈开左腿还是右腿,小心地走了几步后,终于恢复正常了。
“你的接受力真好,不是所有的病人装了义肢后就能走起来的,您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的么?”赵岳凌有些赞赏地说道。
闵大军也激动得不行,这么多年了,他终于又重新站起来了,失而复得的自由让他欣喜若狂,甚至激动得连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动起来,难以言说。
“很好,很好。”闵大军有些语无伦次地回到。
“真的不会觉得不舒服吗?”闵舒怀虽然也开心得不行,但还是有些担忧,这个东西装上,他爸会不会走得挺累的。
“不会,不会。”闵大军连连摆手,甚至觉得这房间太小了,都不够他转悠。
傅北林看着闵大军这股劲头,顿时出声提醒道:“最好不要走太久,需要适当休息。”
“嗯嗯,对,”赵岳凌跟在傅北林后边接着说道:“最好不要接连走超过三个小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叔,您得注意点。”
闵大军看着傅北林,再低头看看自己腿上的这东西,神色顿时有些暗淡,道:“不过这个东西该多少钱,我们还是得还你的,赵医生,能说一下吗?”
“多少钱啊,这个,医疗器材都是暴利嘛,我们医院能拿到内部价格,成本价不高的……”赵岳凌脑袋飞速运转着,一边瞄着傅北林的神色,一边小心地回到。
“那也得给钱的,白用你的东西那我们不成乞丐了。”闵大军说道。
“叔……”傅北林刚想开口,就被闵大军打断了。
历经风霜的老军人颇为严肃地说道:“你们不要钱的话,这东西我也不要。”
“是是是,您说得对。”赵岳凌拿话应付着,眼珠子左右转悠着看到傅北林伸手比了个“1”,顿时眼睛一亮,回到:“也就是十来万的事……”
20万?!闵舒怀和闵大军一瞬间都有些心跳加快,尤其是闵大军,这样的数字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贫穷乡下人一年到头来靠着个农地估计也就赚个千百块钱,凡是上了万的数字,都是吓一喝的。
闵大军甚至低下头,想着这只假腿到底有没有必要装。
闵舒怀看他样子,就猜到他爸在想什么,连忙站了出来,道:“爸,你放心吧,我可以赚钱的。”
“你还要读书,哪来的精力赚钱?!”闵大军低着头,脸上的肌肉有些不自在地起伏着,他这把年纪了,唯一的念想就是不给自己的儿子拖后腿,哪成想,现在又给他儿子拖了
“我给他写欠条,等我毕业后还。”闵舒怀急急忙忙地说道,他紧紧地按着闵大军的右腿,生怕他爸真的发作起来把装好的义肢拆了。
话一出口才发现不妙的赵岳凌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挽救道:“对,我们医院有个政策,领低保的可以打欠条,以后还上就行了。”
闵大军狐疑地看着他,道:“还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当然,我怎么能骗你呢是不?”赵岳凌长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起瞎话来倒是显得信誓旦旦。
在这股你一言我一语的吵闹声中,一直静默不语的傅北林终于开口道,“闵叔,其实有件事,我本来想等事情结束后再来问您的意见的,不过现在我就提前说了吧。”
这话一出,赵岳凌只觉得不太对劲,他有些忐忑地瞟着自个表哥的神色,心里想着,傅北林该不会要当着老丈人的面出柜吧,那他到底是得拦着哪一方啊!可真纠结。
闵大军微微皱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傅北林,似乎有些审视的模样,一旁的闵舒怀也满脸疑惑。
“我想问您想不想出来工作,我有个朋友,在一间中学里任教,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去那里做一下门卫的活,事情不多,就是管着门,别让那群学生随便外出。”傅北林三言两语地说完了,随即面色淡然地看着闵大军,似乎在等着他的回应。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陷入了安静。闵大军沉着脸色,一声不吭,旁边的闵舒怀则充满了讶异,他抬着头看着傅北林,没想到短短几天的时间而已,傅北林竟然还替他把这些都计划好了,和他比起来,自己实在有些失败。
赵岳凌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没想到傅北林这个闷骚冷脸男被爱情击中了是这副鬼模样,竟然连人家爹都给安排好了,实在是心机啊。
这样安静的氛围持续了大约有三四分钟,想明白了的闵大军缓缓地抬起眼皮,用那双有些混浊的眼睛深深地审视了傅北林一眼,叹了口气,问道:“那间学校是在哪里的?”
“隔壁市的一个镇里,那里环境和M城那边估计差不多,您应该也比较能适应。”
“那就多谢你帮忙了,这事办完后,我就过去,”闵大军缓缓地说道,接着看着闵舒怀道,“这假腿,我自己慢慢赚钱还,也不用耽搁你了。”
“义肢的事情不用急。”傅北林开口回到,“我可以先付,等舒怀慢慢用工资……。”
“不用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闵大军突然打断了,口气凌厉到连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闵大军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道:“我儿子已经麻烦你够多的了,这事就让我这个当老子的自己解决,你都已经帮忙介绍个工作了,够了。”
闵大军这番话一出,向来敏锐的傅北林顿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便点了点头,不再坚持,道:“就按您说的来,那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闵大军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
旁边的闵舒怀听到他要走,便有些不舍地看着傅北林,道:“我送你出去。”
这副亦步亦趋的模样,连闵大军看了都想皱眉,但他刚想开口,便听到傅北林语气闲淡地拒绝了,道:“就两步路而已,你好好照顾你爸。”
“那你小心点。”闵舒怀看着他说道,所有的情感暂时都只能封冻在眼神里。
“嗯。”傅北林深深地应了一声,尾光扫到闵大军的神色,终于还是不再逗留,和闵舒怀挥了挥手,便和赵岳凌先离开了。
房门合上,被隔绝在视线外的是闵舒怀满脸的眷恋,以及闵大军有些不满的神色。
赵岳凌幸灾乐祸地走在傅北林旁边,道:“瞧这模样,伯父是发现了吧,你有苦头吃了。”
傅北林连个目光都不给赵岳凌一眼,简单地说道:“待会你自己回去吧。”
赵岳凌看着他,满脸不敢置信,“我去,你这是卸磨杀驴啊!还是不是亲戚了!”
然而任由他怎么叫嚣,傅北林都径直走去,当着赵岳凌的面,坐上了自家司机开的车,薄凉得让赵岳凌牙痒痒的,只想断绝表兄弟关系!
☆、风暴(八)
“据天气预报,这几日侵袭M城的这场冷空气将会在本月23号,也就是明天开始结束,气温将在周二凌晨2点左右开始回暖,温度将会一路攀升,到了周五将会有一个小高峰出现……”电视机里,穿着一件夏季连衣裙的女主持人指着屏幕上的天气图解释道。
萧瑟的寒夜里,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守在开足暖气的户内,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唠嗑打趣。
晚上八点,黄金时间,M城热极一时的寻亲节目开始上线,在熟悉的开场乐中,伴随着一道灯光打下,主持人举着话筒站在屏幕中央,音乐声一停,她便熟练地举起话筒,开口说道:“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上期我们节目的农村妈妈千里寻子的节目一播出,便引起了热议,有赞同的有谩骂的有质疑的有坚信的,那么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15年前的那场夫妻恩怨引发的到底是什么,千里寻子的农村妈妈到底能否如愿,她的儿子今天到底会不会出现在现场?各位观众,大家不要着急,接着看下去,你就知道了。”
同样的画面外,闵舒怀坐在齐向阳的电脑前,和其他三个舍友一起守着这期节目,等着看事情到底要怎么演变。
舆论发酵的这几天里,闵舒怀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以前还只是不知名的目光而已,后来发展到有人直接拦着他,问他是不是被同性恋包养了,有时候真的让他有种猝不及防的惊愕感。好在他班里的同学、舍友都还愿意相信他,帮他怼跑过不少居心不良的。
上课的老师也在呼吁要信任学校,不要听外边的流言,这多少让闵舒怀感受到一些鼓舞。
从这点上看,安煦之前威胁他的那些倒是一点都没做。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闵舒怀想到那日看到的那个逆着光的背影,有些迷茫。
屏幕里的电视节目还在继续着,本来想亲眼看一下过程的闵舒怀在看到他爸上场的那一刻突然有些受不住了,那个向来脾气暴躁、不善言谈的男人,此刻像个不安的小孩一样坐在聚光灯下,语气笨拙地用一口口音浓厚的普通话为闵舒怀辩解着,而面前不远的,就是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妻子。
闵舒怀相信那个女人的离开对他爸的伤害是刻骨铭心的,有些情感写在眼神里,刻在肢体语言里,不用说,就明白。
节目的高潮在闵大军挽起裤脚,露出残缺的伤腿,“这是执行命令的时候,被炸弹炸的,小小的一个,嗡的一下,还好我躲得快。”
背景里响起一道哀伤的钢琴曲,伴随着闵大军那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语,顿时让现场不少观众都悄悄抹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