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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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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当然满意,当然高兴,芭芭拉!”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彻广场,我听到莱蒙放纵尖锐的笑声,如魔鬼的钟声,在每个人的头顶回荡。他摘下头盔和假发,一头飘荡的红发如滚烫的烈焰,燃在每个人的瞳孔中。他拔出腰间的斫骨刀,冲芭芭拉吼道,“看好了,芭芭拉,我这就宰了那条该死的狗,为你报仇!”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的血柱冲天而起。黑德·范文特的头颅眨眼间从断裂的脖颈处飞了出去,化为一道血红的弧线!广场上众人尖叫起来,你拥我挤,陷入一片喧闹的混乱。黑德·范文特的灵魂在我手里倏地如一道白烟消散不见。我一愣,手指一松,洋桃公主的灵魂又飘了回去,覆到了镜面上,融入其中。

    台上的莱蒙突然道,“艾厄,接着!”他将惊叫着的芭芭拉掷下去,独眼艾厄如一道闪电般的鬼影,迅速地接住了她,飞快隐匿在人群中。另一边瘸腿赖格和断臂阿姆两人合力打死了几十个卫兵,满身是血地笑道,“哈哈哈,可太他妈有趣了!这么多天不杀人,老子手都痒痒!”

    莱蒙将斫骨刀扛在肩头,一脚踩到高台的石基上。他的半边身体被黑德·范文特的鲜血染红,俯视着台下慌乱的人群狂笑道,“都他妈跑什么?瞪大眼睛看好了,这可是神之惩罚!”

    “你说对吧,亲爱的?”他狞笑着回头,望向黑夜里沉默冷肃的女神像,指着没了头的黑德·范文特和洋桃公主道,“祝福这对新人!”

    他大步上前,一手抬起黑德子爵的尸体,掷向台下。断臂阿姆接住了子爵的尸体,瘸腿赖格一手夹着子爵面如死灰的脑袋,一手朝装饰得温馨浪漫的高台上投掷火把,那些花朵和地毯充当了易燃物,很快火势就如蛇信子般蔓延开,绕成一个燃烧的火圈。

    波波鲁震惊地注视着广场上混乱的场面,还有那宛如扭曲狰狞、几乎映亮夜幕的焰流,战栗的目光移向那尊沉默的神像,“主啊……主啊啊!这可是在女神面前犯下的杀孽,还大言不惭地自比作神明,莱蒙他日后会遭到神惩罚的!”

    我心中一悸。乞乞柯夫哼笑一声,“若是真的,我猜这小子很乐意尝尝干一位女神的滋味。”

    ****

    洋桃公主从还魂后就一直呆愣在原地,她望向站在自己不远处的那个男孩。火焰般的红发,冷酷阴沉的背影,还有那柄颤栗叫嚣的钝刀。烈火席卷了整个看台,她的手上依旧捧着那束鲜花,穿着新娘纯洁无瑕的婚纱,怔愣地看着他,忘记了逃窜,也不懂得上前,只像一个没上发条的木偶娃娃,僵硬地凝滞在原地。

    “洋桃,你知不知道……”

    熊熊烈火中,莱蒙回过头,一步步朝她走近,神情被浓烟熏得模糊不清,“我曾经,一直幻想着这一幕。和你,在这里……”

    他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洋桃发出了一声尖叫,扑到对方滚烫坚硬的胸膛中。一个比烙铁还灼热的吻落到了她的额前,滑向她的眼睫,她像被荆棘刺穿胸膛的鸟儿一般尖叫着,试图从眼前那比钢铁还坚实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洁白的花束散落在地,她狼狈地转身逃跑,却发现四周已被烈火包围。她茫然而绝望地四处寻找出口,被裙摆绊倒在地,摔得皮肤淤青,烟尘熏染了那头柔美的金发。

    她在无边无际的火海中痛哭起来,蜷缩在地,宛如蝼蚁。一双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抱起了她,让她落在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洋桃靠在那个怀抱中呜咽啜泣。莱蒙抱着她,像蹚一条河般跨出火焰,其他人在火海的这一头,他们在火海的那一头。我看到莱蒙解开了拴马的绳索,骑上那匹枣红色的马,将洋桃抱在他身前,朝着花牌镇外驰去。

    不多时,广场上的火势逐渐被扑灭。乞乞柯夫将镜子揣回胸前,对波波鲁道,“走吧,修士,接下来该我们上场了。去和艾厄他们汇合……小亡灵,你也跟着我们吧。”

    “……”

    “小亡灵?”

    “……”

    “罗兄弟?”

    “……”

    “罗!”

    我悚然一惊,见乞乞柯夫站在我旁边,一脸诧异地望着我,“你怎么了。可叫你好几遍啦,我们该走了。”

    “哦……”我默然点头,将瓦罐重新收回包裹。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发现一个影子,蹙眉瞥了我一眼,跟波波鲁走下了楼梯。

    第16章 洋桃公主

    瘸腿赖格和断臂阿姆赶到花牌镇外的小木屋时,独眼艾厄已经将芭芭拉安置好,顺便扎了个火把照亮屋子。这是个废弃的林间木屋,门锁锈蚀,木屑脱落,四周潜伏着不少蚂蚁窝。墙上挂着几件破旧的木棍网兜,刺鼻的尘埃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瘸腿赖格一屁股坐到床上,与那脆弱的床铺一齐哼唧起来,“妈的,可他妈累死老子了!”

    他骂骂咧咧地将臂弯里夹着的那颗头丢出去,正好滚在芭芭拉脚边。芭芭拉一看那石灰色的死人脸,尖叫一声,“这是个什么东西!”

    断臂阿姆也把黑德·范文特的尸体放下,“你爱的那头公猪。”

    “呸,死了才好!”芭芭拉泄愤地对着尸体又踢又踹,往那张脸上吐口水。独眼艾厄一直顺着门缝往外瞄,转头道,“来了。”

    芭芭拉焦急地跑到门边,“是谁?莱蒙吗?”

    瘸腿赖格揉着那条痉挛的腿,阴阳怪气道,“莱蒙?嘎嘎嘎,他把那个小公主掳走了,嘎嘎嘎,说不定掳到哪个小树林里爽翻天了,就再也不想回来哩……”

    断臂阿姆瞠目结舌,“撒旦啊,我们是要散伙了么?”

    “不可能。”独眼艾厄简短地说,推开了门,朝外喊道,“乞乞柯夫,在这里。”

    乞乞柯夫跟条泥鳅似得从门缝钻了进来,独眼艾厄将门一阖,差点夹住波波鲁那颗大脑袋。蛋壳修士看到凶神恶煞的残废三兄弟明显害怕地呻|吟一声,像张皮似的紧贴着墙壁。

    “好了,一切就绪,多亏你们没掉链子。”老头子说道。一旦莱蒙不在,他就是默认的恶棍头头。瘸腿赖格龇牙冷哼一声。乞乞柯夫挽起袖子,从胸前掏出了那只铁匣子,“别耽误时间了,开始吧。”

    独眼艾厄点点头,将尸体拼在一起。芭芭拉惊道,“这是要干什么?”

    “解除你的咒语,芭芭拉。”乞乞柯夫点燃烟斗,舒坦地吸了一口,“莱蒙的吩咐。他要你和这个黑德·范文特结婚。”

    芭芭拉双眼瞪得大如转轮,盯着范文特那张僵死的脸,“我没听错吧,他可是个死人。”

    乞乞柯夫道,“你没听错。波波鲁,过来一下,婚礼需要一位神父来主持。”

    波波鲁和芭芭拉的反应一样惊异,“主啊,乞乞柯夫,婚礼需要彼此交换誓言的,可这个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乞乞柯夫咧嘴笑道,“所以我都准备好了。”

    他打开那只光泽幽冷的铁匣子,从里面钻出一条肥硕的黑蜈蚣,细密的足肢沙沙作响,风驰电掣地朝修士扑去!波波鲁尖叫着蹦了一下,那黑蜈蚣径自绕过他,爬进了黑德·范文特脖颈血肉模糊的断口处。它一半身子钻入头颅,一半身子钻入身体,如一条人造脊椎,将断裂的尸体连在了一起。

    “啊!”波波鲁惊呼一声,“又是邪教!”

    瘸腿赖格举起锤子,凶狞地说,“你他妈吵死了,狗屎脑袋!再嗷嗷乱叫我砸碎你的膝盖。”

    乞乞柯夫怪笑道,“别威胁他,赖格。波波鲁现在可是神的代言人。”

    不得不说瘸腿赖格的铁锤起了关键作用,波波鲁咕咚吞咽了一下,缩到老人身后,“我该干什么?”

    乞乞柯夫瞄了一眼尸体和芭芭拉,“为这对新人宣读婚礼誓词。”

    “等等。”芭芭拉尖声道,“我不要嫁给他!”

    乞乞柯夫道,“这能让你解除咒语。还是你觉得和一个死人做不到?我说了我有办法。”

    “不……”芭芭拉晃着头,焦躁地说,“我,我做不到……婚礼对我来说……太……神圣,神圣而忠贞……从小我就很排斥它,我受不了……”

    乞乞柯夫道,“那你就能忍受做一个侏儒?”

    她默然垂下头。老头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忽地说道,“因为莱蒙吗?”

    芭芭拉眼里盈满泪水,她点点头,又使劲地摇摇头,吸了吸鼻子,“不是,才不是因为他……他就是个凶巴巴的小屁孩……但是,婚礼对我来说真的……无法那么随便,乞乞柯夫……”

    “莱蒙让我带给你一句话。”老人凝视着她布满泪痕的脸,说道,“记住那些唾弃过你的男人,让他们将来像狗一样舔你的脚。”

    芭芭拉苦笑几声,在瘸腿赖格吱吱啦啦的磨牙声中平静下来。她跪坐在黑德·范文特的尸体旁,对波波鲁道,“我已经准备好了,神父。”

    “那好。”波波鲁又兴奋起来,沉浸在宣誓的喜悦中,完全忘记了新人之一是个尸体,“以主伟大光明的力量为证,我宣布你们即将结为神圣的夫妻。从此你们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忍受着对方永无止境的无理取闹。小祸当头,争吵不休;大难临头,各寻出路。对方就是你前世的债主,你今生的冤家。你们无时无刻不想杀死对方,却不得不被道德和责任束缚,日复一日过着寡淡而无趣的生活……”

    残废三兄弟在后面哄然大笑。芭芭拉蹙眉道,“这跟我听说的怎么不太一样?你别是个假修士吧。”

    波波鲁肃然道,“这是我诵读《天经》得到的感悟。不要怀疑它的真实性,新娘!”

    乞乞柯夫道,“没错,打断神父的话是对神不敬,芭芭拉。”

    波波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日复一日过着寡淡而无趣的生活。尽管这样,你也愿意爱他,保护他,照顾他,和他共度余生,直到死亡尽头吗?”

    “见鬼的。”芭芭拉拧着一张臭脸,“好吧,我愿意。”

    “非常感谢您,新娘。”波波鲁转头看向尸体,“呃……这位新郎,您的回答呢?”

    乞乞柯夫吹了声又细又长的口哨,那蜈蚣当即挺直黝黑多刺的硬壳,咔咔地让尸体的头颅转过一个角度。黑德·范文特的脸突然呈现出一种漩涡般扭曲的形状。他沙哑地呻|吟着,皮肤如晒干的羊皮皱缩打卷,那只蜈蚣埋在他的血肉中躁动,令尸体也一阵阵地抽搐。

    那张嘴被硬生生凹出一个哀嚎的口型,说道,“我……愿……意……”

    这三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整张脸霎时像被榨干般成了一颗□□的头骨,抽搐的手指垂落在地。芭芭拉冷冰冰地嗤笑一声,波波鲁则重重吞咽了一下,道,“代表万能的主!我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夫妻!”

    他手中的十字架忽地闪过一丝炫目的光芒,照亮了这间屋子。一股紫色的烟雾忽然从黑暗中溶出,将芭芭拉层层包裹,熄灭了挂在墙上的火把!黑暗重新吞噬了小屋,女人发出了一声尖叫,男人们则用手臂挡住浓烟和旋风,瞪大了双眼,直到一个陌生的身影朦胧地从烟雾中显出轮廓。

    风烟散去,那个高挑的人影略一低头,蜂蜜色的卷发如阳光下的瀑布,垂在破烂的短裙上闪闪发亮。那包裹全身的白腻皮肤仿若牛奶色的月光。瘸腿赖格五官扭得如同嚼了几大串辣椒,断臂阿姆嘴张得能吞下颗鸵鸟蛋,独眼艾厄挑了挑眉。波波鲁惊叹道,“主的力量如此神奇!”

    乞乞柯夫望着屋子中央那足以照亮黑暗的美艳人影,惊喜地猛吸一口烟斗,露牙笑道,“哟呵,女神驾到。”

    ****

    驾驭一匹骏马飞奔是件很爽快的事。我小时候曾这么干过。可惜我骑术不精,枯瘦的腿脚又不能很好控制马镫,直接连人带马翻下了一个山坡,差点摔得像个四分五裂的木偶人,脑袋糊涂得像填了满满的胶水。

    他们将我重新带回牢笼。当我奄奄一息地躺在天鹅绒床上,双眼含泪地望向洒进落地窗的粲然阳光,魔鬼爱戎又悄悄拜访我的病床。他站在金光灿灿的窗玻璃和酒红色的床帐之间,抱胸瞅着我,比上次还要高大俊美,肩膀宽阔紧致,每一寸肌肉优美而充满力量,恍若格森雕刻出的神祇塑像。

    我拼命缩进被子,不想被他发梢闪动的光芒刺伤。爱戎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了出来,怜惜而嘲弄地说,“你这头棕发是怎么回事?自己染的,为了逃出去?父王听说后可大发雷霆呢。他说,‘既然那个混账不愿作索尔家族的一员,就让他趁早滚蛋’。我还为你再三说情,你以后可别再惹父王不高兴了,有点自知之明地活着吧,亲爱的莱蒙。”

    说着,他扭断了我的腿。

    我从马背坠下来,又被带回皇宫后,足足休养了一个月。我像一坨烂泥般瘫在床铺上,四周堆满了乐谱和诗歌总集。当我终于能拆开绷带下床,女仆却给我抱来了一套崭新的礼服,冷淡地说,“莱蒙王子,这是宫匠给您新订制的礼服,几天后各国的公主将来到这里,您需要打扮得体面一点。”

    她不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鬼样。不用说你们自然也知道一个月不洗澡不刮脸的男孩会邋遢脏臭成什么样。我被女仆们收拾干净,看着镜子里那因为华美衣饰更显滑稽的蠢货,换上了普通的布衫,将肥大的裤脚掖进破靴子里,抱起里拉琴,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

    第一缕阳光拂到我脸上时,我还以为今天会发生什么好事。结果在我踏入绿茵草地的下一秒,一面盾牌就冷不丁甩到我脸上,将我和我手里的里拉琴撞飞出去。我听到了男孩们的笑声和嘘声,爱戎的声音尤其刺耳。

    还有女孩子咯咯的笑声。上帝啊。在我待在房间里的这几天,宫里都发生了什么?那些陌生的声音环绕在我耳畔,就像噩梦中摇动的手臂,将我的神经从头颅里拔|出打结。我趴在草地上,热烫的阳光恍若针扎,但我却一点都动不了。我的脸上淌下湿润的液体,不知是血是泪,我听到了喉中的哽咽,这让我更痛恨自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