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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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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冷冷道,“那位托曼尼老爷把罗带走时,给了您多少钱?”

    这个女人立马精神起来了,“哦,三十……不,八十索尔币!本来是一百二十索尔币,但因为罗的残疾,谈到了八十……”

    咣当一声,我将一块纯金的铸条扔在桌上,淡漠地说,“这些大概值二百索尔币,您觉得够么?不够的话,过几日我再派人给您送几块。”

    “哦!够了,当然够!尽管我得说,我亲爱的大儿子现在比小时候更漂亮,但我瞧罗很喜欢您,所以这些就够了。”金条的圣光映在这个女人的瞳孔之间。她哆嗦着捧起金条,跟捧孩子似的紧紧揣进自己怀里,激动地攥住了罗的一只手。

    罗甩开了她的手。这个女人尴尬地笑笑,继续用充满母爱的目光注视他道,“唉,瞧瞧你……罗,我亲爱的孩子,这次你跟这位莱蒙少爷走了,一定记得时常回来看我和杰里米,可别忘了你的妈妈和弟弟啊!”

    去你妈的莱蒙少爷,是莱蒙国王。我亲了罗的面颊一下,淡薄的皂香裹着他灵魂的芬芳从毛衣领传了过来,真是让人迷醉。他神色复杂地看向自己的养母一眼,随即黯然转过头,伏在我的肩头不说话了。

    女人拿了钱就飞快地离开了,脚步跟要飘起来似的。这间小屋只剩我和我的亡灵,那几人都在院子里吵吵闹闹。我环视了一圈屋子的陈设,角落里有张小床,床的另一头铺着干草堆。据说这是他弟弟住的屋子。

    门虚掩着没有关,也没有锁,但我不介意,不如说有点兴奋。

    “嗯……”

    罗伏在我肩头,喉中不知是呻|吟还是哽咽,一贯的压抑低沉。我从他的灰毛衣里取下零星的草屑,将他抱到了床上。

    “罗。”

    我唤他,他的侧脸埋在枕头里,哽咽不止。我凝视着他,忽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什么呢?说我们挺久没见了,说我在刺青城堡被恶龙咬伤时很想亲吻你,说我讨厌你的养母和弟弟,说你不止值二百索尔币,说我即将成为国王了,你感到高兴么?

    从玻璃窗映入的阳光融化在我们的身体上。我将罗的衣物一点点褪去,他白皙修长的身体暴露在粲然日光下,就像洁白晶莹的脂膏。这动人的画面带给我刹那的迷惘,顿时万千思绪化为乌有,什么也懒得想了。

    ****

    芭芭拉在这段时间找到了新乐子。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她待在一家孤儿救济院,正在教几个长辫子的女孩跳舞。

    我打量了一下救济院破烂的石砖和歪斜的门槛,木门上划满刻痕和孩子们的涂鸦,篱笆上插|满童趣的纸风车。这家救济院规模不大,据说本来只是个小的避风棚,后来这些无家可归的小泥猴们找到这里,才得以在寒冷的兀鹫城里苟且偷生。

    下城区不少姑娘可怜他们,经常来这里给他们送些食物充饥,也有些主动来照顾孩子们的生活,比如芭芭拉。她一开始的说法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但我看她现在可是乐在其中了。

    院子里咋咋呼呼地蹿着一群脏乎乎的野孩子,有几个安静地坐在屋子里玩积木,不时悄悄地转头看我一眼。

    “嘿,蠢女人。”我击桌喊道,“跳得太差了,下去吧!”

    “去你的,你个瞎眼睛的狗崽子!”芭芭拉骂道,但目光却明亮又欣喜。她摸了摸那几个女孩的头,提着粗布裙走到我们身边,额前的汗滴在阳光的照射下就像一颗颗小珍珠。

    断臂阿姆笑呵呵地倒了一杯水给她,芭芭拉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净,又拿起我的方镜,好奇地戴着搔首弄姿。我把玩着一块边角粗糙的积木,道,“玩得还愉快么?”

    “我猜肯定没你玩得愉快。”她似笑非笑地说,“王子殿下?”

    我呲牙笑道,“不,叫我国王。”

    “撒旦啊,竟然是真的。”她蹙紧眉头,再度看向我时,目光里有什么变了。不是诧异也不是惊喜,似乎有什么厚实的屏障一下立在我们之间。

    “没想到我也能见到真正的索尔王族呢。”她笑了笑,“当初我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含糊其辞,原来如此。那你的红发……”

    我捻了捻发梢道,“很快就要染成金色了。”

    “哦,我猜也是。”她干巴巴地说着,又倒了一杯水,捧着陶罐慢慢喝着。

    “想当初……”

    她盯着罐里的清水,低声道,“黑德也说,他想要讨好他的叔叔,当帝国的皇帝呢。”

    我嗤笑道,“那头猪的话还没一个屁有意义,你倒放在心上了。”

    “反正,对你们男人来说,冕冠,手杖,金裘——权力比什么都重要哩。为这你们可以娶不爱的女人,违背本心和意愿,满嘴谎言,满手血腥,什么都做得出来。”她撇了撇嘴,瞪了我一眼。

    我翘着腿,漫声笑道,“不说这些废话了。芭芭拉,我们可是能一起下地狱的伙伴,何况你还救过我的命。现在我即将成为国王,我想带你们——”

    “不必了。”

    芭芭拉忽地站起身,将蜜色的麻花辫盘在脑后,认真地说,“我跟随的只是莱蒙·骨刺,可不是莱蒙·索尔。我认识的是红发的野狗小子,可不是金发的王子殿下。我很高兴你现在还记得我,莱蒙,但……”

    她呼出一口气,耸了耸肩,“真的不必了。虽然我喜欢奢侈的生活,但我不喜欢王城和皇宫。我跟着你们学到了很多,我现在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好好地活下去。而且你帮我解除了咒语,两不相欠,我们之间不必再提什么恩情。”

    断臂阿姆皱眉道,“芭芭拉,那个修士和老头可都要跟我们走哩。你怎么办,一个人留在下城?”

    她得意地笑了笑,“我可不是一个人。”

    她唤了几声,那些小女孩跑到她身边,围在她裙边亲亲热热地喊她姐姐。芭芭拉站起身,温柔地对那些小女孩道,“我可爱的小天使,这几个哥哥要走了,我们跳个舞送送他们,怎么样?”

    我望着她,她笑着卷起袖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那些活泼的女孩跟在她身后,随她的舞步有模有样地跳了起来,倒学得了几分神|韵。

    “哈哈,跳得真不错!”断臂阿姆用那只独臂在桌面打起拍子。我盯着芭芭拉的一举一动,她神色如常,雪白的双颊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借着水流的冲压,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不管怎么样,这是她的选择。

    我托着腮,看她为我们跳这最后一支舞。就在短暂而偶然的一瞬,我们四目相对,她的肩膀颤抖一下,脚下不稳,惊呼一声,噗通倒在了地上。

    “芭芭拉!”断臂阿姆吃惊地要去扶她。这时,那几个跟着芭芭拉跳舞的女孩也突然惊呼一声,随之倒在地上,连动作都一模一样,学得分毫不差。她们几个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我和断臂阿姆面面相觑,嘴角抽动,一齐放声大笑起来。

    芭芭拉也笑了,笑声明朗清澈。她将女孩们抱进怀里,亲昵又怜爱地揉了揉她们的脑袋,最后望了我一眼,目光里再无迟疑。

    ****

    当晚,我们几个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张罗吆喝,作为即将告别过去与下城的仪式,来一场小型的庆祝会。我们用酒瓶砸着桌面,又唱又叫。乞乞柯夫在桌旁咂着烟斗,正笑眯眯地给他那条宝贝蜈蚣喂虫子。

    罗和他的养母与弟弟在厨房里忙碌,给我们端上刚出锅的饭菜。小耗子杰里米在把一篮子面包端上来时瞄了我一眼,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怪里怪气地夹着肩膀走了,搞得我很想当头给他一拳。

    罗端了一盘焖鸡上来,我盯着那香气扑鼻的鸡肉,问,“你做的?”

    他低声道,“嗯。”

    “好的。”我不客气地把盘子抽到面前,无视其他人的抗议,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不,我不喝酒!修士滴酒不沾,这可是我对主之忠心的证明!”

    “去你妈的,主算个屁!老子让你喝你就喝!”

    波波鲁惊魂未定地抱着《天经》在院子里又跑又叫,瘸腿赖格喝得红光满面,晃着一瓶酒,跟只老鹰似的满院子追我们可怜的鸡仔修士,扬言要把我们的疯修士灌醉。断臂阿姆在旁边起哄,笑得喷了满嘴的酒液。

    芭芭拉也举着酒瓶边喝边唱,偶尔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大笑。独眼艾厄坐在一旁,一颗颗地叉着眼前一小碟豆子。他用那只独眼瞥着我们所有人,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那夜我们都喝得烂醉,东倒西歪地趴在桌上,老头子很早就打起了鼾,连艾厄也睡熟了。波波鲁被石块绊了一跤,到现在还晕在地上起不来。我踢了醉倒在地的赖格和阿姆一脚,笑骂道,“没用的玩意儿,这他妈就不行了。”

    我抓着酒瓶,打了个葡萄味的酒嗝,摇摇晃晃地走进屋内。昏暗的烛光下,罗正在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包裹。他脱下了那套毛衣和长裤,重新换上了黑衣黑裤,还有外面那件颜色陈旧的黑斗篷。

    我倚在门边,醉醺醺地说,“怎么换了?……你穿那件毛衣和裤子……挺好看的……”

    罗转头看到我的醉相,微微笑道,“要转成亡灵态的话,还是斗篷方便。”

    “嗯……也对……”我眼珠迷糊地乱转,脚步虚浮地走上前。罗扶住我,轻声道,“莱蒙,你喝醉了。我去给你铺床,你今夜先睡吧……”

    “屁,我才没醉!”我叫着,抓着罗的手臂,盯着他道,“走,我们……去个地方。”

    第38章 罪与罚

    莱蒙把我带到了人蝠长城。

    走过一段崎岖狭窄的长梯,踏在高大的城墙顶,被凝厚的砖石遮掩住的冰雪大地豁然明朗。洁白寂静的世界充盈视野,肃杀的凛风在半空盘旋。城垛上每隔一道石槽就树着一面旗帜,冬霆军团的蓝色旗帜忠心耿耿地跟在万疆帝国的棕榈色旗帜下飘荡,挺拔刚毅,就像护卫君主的骑士。

    夜空零散地飘着米粒大小的雪花。莱蒙抓着我的手臂一路向上,面容还有些醉意。守城的士兵们正围着炭火盆取暖,见到我们,提起马灯警惕问道,“是谁?”

    莱蒙掏出几块金币,掷给最靠近的一名城卫,笑道,“辛苦了。未来的国王允许你们喝些热酒暖身,去吧。”

    他解下兜帽,露出了那头红发。那些士兵似乎知道“红发王子”的内情,恭敬地朝莱蒙行了个军礼,临走时还不忘说道,“我们就在城下守卫,随时等候您的调遣,王子殿下。”

    莱蒙轻声嗤笑,挥了挥手,那些士兵便整齐有序地走下城墙。

    一时间,这段城墙上只剩我们二人。我凝望着这条蜿蜒如黑龙的长城,苍白似骨的月光拂过砖缝和摇曳的火焰,宛如洒向地面的凉薄清霜。莱蒙对着眼前的苍雪莽原笑叹一声,盘膝而坐,我靠着他坐下,和他一起眺望苍穹和雪原。

    良久,他呼出一口茫白的酒气,将酒瓶按在地上,“见鬼……说些什么啊,罗。”

    “啊?”

    “乞乞柯夫说你很不安,说你在担心我。”他斜睨着我,目光有些玩味,“我让你留在下城区的这段时间,你在做噩梦?还经常说一些梦话?”

    红发男人的面容忽然跃入我的脑海,还有代表命运的三张牌。我道,“没什么,莱蒙。你平安回来就好,只是……”

    “只是什么?”

    “以后,在你出行时。”我忧虑而希冀地看着他,“能让我跟在你身边吗?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我是你的亡灵,我会保护你……”

    “我不需你保护。”

    他淡漠的声音掐断我的思绪。他用比夜风还要冰冷的声调说,“我不需任何人保护,包括你。我要你做的只有一件事——为我杀人。我要你杀谁,你就要杀谁。”

    他举起酒瓶大口吞咽,唇边逸出的酒液腻在喉结。“杀”这个字眼犹如一把开锁的钥匙,莱蒙话音刚落,蛰伏在世界彼端的亡魂似被惊醒,蠢蠢欲动地爬出浓墨般的黑夜。我警惕地看向它们。它们浮在莱蒙头顶上空,想凶狠地扯他的头发,可透明的手只如空气般穿发而过。

    莱蒙惬意地畅饮紫水晶色的酒液,喉结滚动的吞咽声性感迷人,他的身侧则围满了咬牙切齿却攻击不成的亡魂。它们气急败坏地在空中涌动,最终将目标转移到我身上,聚拢成阴云般的一团,咆哮着朝我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