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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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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亡灵默然转过身。他头戴兜帽,静伫似塔,消瘦的下颌在黑暗里犹如嵌在深渊里的雪块,苍白而明亮。在瞧见法洛斯后,罗轻微地摇了摇头,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治疗下一个病床上的伤患。

    法洛斯紧紧盯着亡灵的一举一动,齿间萦绕着深夜幽凉的空气。亡灵将最后一个士兵治好后,年轻的骑士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不知是警惕这个神出鬼没的亡灵,还是仅仅被胸腔中一股莫名的愧疚折磨得苦不堪言。

    “我们出去吧。”

    那个亡灵对他说道,声音并非冷酷和傲慢,而是一种恬淡的温和。

    法洛斯跟在亡灵身后走出帐篷,迈过湿地软润的泥土,走到了营地不远处,当晚他跪地伏拜的那个山坡。年轻的骑士注意到亡灵的斗篷底干干净净,而自己的长靴却沾满泥渍。

    呼啦一声,亡灵宽大的斗篷在夜风中飘起,如海浪般起伏涌动。他站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主动开口道,“我并非想伤害你的士兵,骑士长。”

    法洛斯急切地想要张嘴,可声音却哽在喉咙,一个音也发不出。他在焦躁中碰到了自己的剑鞘,铮地一声,亡灵的身影僵住了,而法洛斯也暗暗恼恨,说,“我……我知道……”

    他干脆将宝剑解下,扔到一边,大步走到亡灵身边,并排站着。草地上的暗影吞没了骑士被月光拖曳在地的影子,而亡灵的身后空空荡荡。

    在片刻的冷静后,骑士生硬地说,“这一切都是国王的命令吗?”

    亡灵的声音反比他还紧张,“你最近收到过莱蒙——国王陛下的消息么?”

    “没有。”

    “哦。”亡灵垂下头,声音里充满了忧虑,“我也很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我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治疗冬霆军不是国王陛下的命令?法洛斯脑子有点糊涂,看着身边亡灵惴惴不安的样子,脱口说道,“我想陛下那边应该没事的,可能只是太忙了。”

    “嗯,我想也是。”

    他们竟然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天来了。法洛斯觉得不可思议,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试图扭转话题,“那个……刚刚在帐篷里……”

    亡灵道,“亡灵之血有治愈能力,我将我的血稀释,喂给了你们的伤兵。希望你不要介意,骑士长。”

    法洛斯将干裂的嘴唇抿成一线,“既然不是国王的命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亡灵望向浩渺旷远的苍穹,道,“这并不需要理由。在冬霆军第一天受感染我便想这么做了。但因为你痛恨亡灵,所以我有所顾虑,没有治疗。后来我发现你们束手无策,而你……”

    他沉声道,“似乎很痛苦的样子。我便想,不管你日后会不会怪罪我,反正我是一定要这么做的。”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法洛斯难以置信地说道,“没有国王的命令,没有其他人的胁迫,仅仅出自于心?别忘了我也是曾对你用刑的人之一,我曾眼睁睁看你被折磨到崩溃。我恨亡灵所拥有的力量,恨你夺走国王的灵魂,更恨你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为什么你会对曾经陷害你的人这般无动于衷?你该恨我,该像我恨你那般恨我,这才是应该有的——”

    “没错,我确实应该恨你,恨纽金特·布莱克。”亡灵仍在凝望天空。法洛斯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愕然发现他们脚下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树海。更远处则是乳白色浓雾笼罩下的群山万壑,还有地毯般晶莹茫白的雪原。苍穹的尽头仿佛就是大地的尽头,而天鹅绒般的云层,静悄悄地掩在玩具积木似的房屋和树木后。

    月光填满干裂的土地缝隙,使那细碎的伤痕看上去仿佛流淌着牛奶色的丝绸。

    一个瑰丽的夜晚。

    “实话说。”亡灵叹息一声,低头道,“尽管痛恨你们对我的酷刑,但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么做的动机……我只是觉得很惋惜……”

    法洛斯感到冷汗布满了前额,故作镇定地问,“惋惜什么?”

    “死去的纽金特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月光和夜色了。”亡灵轻声道,雪白的手指扣在一起,抵在下颌上。风吹下他宽松的兜帽,那头苦茶色的发丝在月下飞舞,莫名多了几分哀悼的意味。

    法洛斯对这个解释感到相当茫然,“你说……什么?”

    “他的亡魂双目失明,胸前虽燃烧着名为忠义的火焰,却只能令自己的胸腔愈发窒闷……他在死前一秒,还怀揣着对亡灵的深仇大恨。”亡灵静静地说,“他的双眼将继续被仇恨蒙蔽,他的灵魂将继续被苦楚摧残,所以我觉得很惋惜。”

    “或许我本有机会令他消除对亡灵的偏执,让他从仇恨中解脱。”亡灵继续着祷告的动作,说,“但我没有做到,我很遗憾……”

    法洛斯怔在原地。亡灵在进行了短暂的祷告后,转身离去,声音比一枚雪花破碎的响动还要轻盈。

    “亡灵拥有永恒的生命,而你们对我做的事并不值得我陷入永恒的仇恨。骑士长,若我做的这些微薄小事,能让你、以及其他人暂时摆脱对亡灵根深蒂固的怨恨,我想大概是值得的……”

    噗通一声。察觉到身后的响动,罗回过头,眼洞深处的光焰映出了银麟骑士面颊上的泪渍,还有那跪地的双膝。

    “你知道么……”法洛斯流着泪说道,“当我在监牢里,试图理解索尔国王的想法,我觉得很痛苦。因为他蔑视我的尊严,侮辱我身为骑士的原则和信念……他毫不留情地伤害了我,而我还要去理解一个伤害我的人……我只觉得痛苦不堪,难以为继。而你却在理解我们,为我们祈祷哀悼……”

    罗吃了一惊,快步走到跪地的骑士身边,劝道,“请你快起来吧,骑士的双膝不该为一个亡灵而……”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们!”

    这一声坚定的令罗错愕地顿住了动作。法洛斯不闪不避地望进亡灵幽暗的眼洞深处,仿佛正在直面着自己的恐惧、怨怼,以及灵魂中最丑陋阴浊的部分。

    他改变了姿态,单膝跪地,右拳紧贴胸前心脏的位置,用骑士守则中最至高无上的动作表达着对眼前亡灵的歉意和敬意。年轻的骑士垂下头,紧闭双眼,一字一顿地将心底的触动和盘托出,“请你原谅我们犯下的罪过!身为人类,我不该因怀揣着对嗜血亡灵的恐惧,而对你发泄一切的愤恨!我感激危难之际你对冬霆军的帮助,更感激你对我们的理解和宽恕。你让我感到羞愧,意识到自己原来的模样有多么不堪。若不能堂堂正正地面对你,面对我曾经的罪过,面对我本性中阴暗狭隘的部分,我就不配做一名秉持正义的骑士!”

    “骑士长……”

    “请你原谅我们。”骑士又一次抬起头,这次他的眼底已没有卑弱的犹豫和顽固的自尊。他恳切而诚挚地望向亡灵,说,“对不起,以及……感谢你,亡灵。”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telunsy小天使的营养液!213作者终于搞懂查看投营养液的读者的方法了……(捂脸)

    第64章 格杀勿论

    “芭芭拉?!”

    断臂阿姆推开小救济院的门,大吼一声,奔到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身边。床边守着一群忧心忡忡的孩子,见一个魁梧的高个子闯进来,纷纷躲到了一边。

    “芭芭拉,芭芭拉,你还好吧?!”

    断臂阿姆一臂将女人扶起来,焦急地晃了晃她的肩膀。芭芭拉嗫嚅一声,睁开两只通红的眼睛,虚弱地说,“阿姆……”

    “听那些孩子说你昏倒了。”断臂阿姆松开她,将一罐温水递到她面前,“我们来看看你。”

    屋外,瘸腿赖格坐在一张破烂的木板凳上,揪着一个男孩的脸,笑嘻嘻地说,“嘎嘎嘎,小家伙,你可把你们的便宜妈妈累死了。嘎嘎嘎,瞧你脸上的肉,这些都是从她身上剥下了的,小家伙,你可记好了。嘎嘎嘎……”

    脸皮被扯出老长的男孩咧嘴大哭起来,芭芭拉哑声喊道,“死瘸子,别碰他们!”

    瘸腿赖格叫道,“有本事你出来打我啊!你个蠢娘们儿,身上挂着这么一大群拖油瓶,我瞧被累死也是活该!”

    芭芭拉还想回骂,但瞧见断臂阿姆那明显消瘦的侧脸和凹陷的眼窝,还是把脏话咽了回去,只颓丧地叹了口气。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干枯,黯淡,没有一丝光泽,就像一把干草。瘦削的腹部几乎能看得到肋骨的形状。她捧着陶罐又喝了一口水,听断臂阿姆说,“你们饿了几天了,芭芭拉?”

    “我记不清了……”芭芭拉双眼红红地说,“好久了……昨天,还饿死了一个孩子……他才那么小……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又痛哭起来。断臂阿姆拍了拍她的脊背,叹气道,“别哭了,你都把自己哭晕过去好几回了。”

    瘸腿赖格在外面喊,“那些死了的孩子呢?你把他们尸体上的肉刮下来吃了吗?估计能顶好一阵子……”

    断臂阿姆恼火地说,“大哥,你就少说两句吧!”

    “呸!都是一群蠢蛋。想当初我们闹饥荒,谁家死了人,都争着去抢尸肉吃哩。”瘸腿赖格不以为意地晃了晃脑袋,听到肚子传来咕噜一声响,气哼哼地用拐杖砸了砸泥地。

    断臂阿姆道,“芭芭拉,其实我们这次来,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三个,我,大哥,还有艾厄。”断臂阿姆深吸一口气,道,“我们三个,打算离开兀鹫城了……”

    “不包括我。”

    一个裹挟着寒风的身影大步跨进房门,独眼艾厄冷冷地站在门边,眼罩旁那颗黑沉的眼珠直勾勾地盯向屋外的瘸腿赖格。他道,“大哥,二哥,我不走。”

    瘸腿赖格怒道,“你说什么?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这件事我没跟你们任何一个人说好。”独眼艾厄冷静地说,“我拒绝和你们一起走。”

    瘸腿赖格急着嚷嚷,“你要和我们分开?!”

    独眼艾厄道,“只是暂时的。等一切都过去,我会去找你们的。”

    “你放屁!”瘸腿赖格坐不住了,拖着那条瘸腿,怒不可遏地踉跄到独眼艾厄面前,上去就抽了一拐,“你个该死的小子!该死的老三!你他妈又不要你大哥二哥了!该死的,你就是要留在这天天死人的破城,和那个狗屎崽子一起饿到死对吗?!”

    “注意你的措辞,他是国王,不是什么崽子。”独眼艾厄静静地说,“而且你说对了,我就要和他一起饿到死。”

    瘸腿赖格气得浑身哆嗦,又往独眼艾厄身上抽了几拐,叫道,“别忘了我们三个可是发过誓的,今生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准抛下任何一个!你不走,我和阿姆也走不了!你个自私的瞎子,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背信弃义吗?!”

    独眼艾厄恳切地说,“那不算什么问题,大哥。若你和二哥真的离开,我心里还好受些。”

    “艾厄。”这时,断臂阿姆默然坐在床边,缓缓道,“莱蒙已经有他的银麟骑士了,那个小子叫法洛斯。”

    “我知道。”独眼艾厄道,“但我不走。不管银麟骑士是谁,我都不走。”

    “你小子……艾厄!!”

    瘸腿赖格突然大吼一声,叫得芭芭拉和屋内其他孩子都惊愕地瞪大眼睛。瘸子扔掉手里的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边发出哭吼般的怪叫一边骂,“艾厄!你对不起我们,你对不起你的大哥二哥,你知道吗?!你已经背叛我们一次了!因为你,你害得我没了一条腿,害得你二哥没了一条胳膊!现在你还想要往事重现吗?!”

    芭芭拉一惊,却只听噗通一声,独眼艾厄跪在了瘸腿赖格身边。断臂阿姆沉默地坐在床边,稍稍整理了一下断臂处的衣物,确保它们将断面裹得更严实。

    “我知道,大哥……”独眼艾厄低垂着头,声音沉重。芭芭拉觉得此时仿佛有一座山,压在对方宽阔的脊背上,让他连头也抬不起来。独眼艾厄攥紧拳头,那只仅存的眼睛逐渐发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流下泪水,“但,请你原谅……我同样不能背叛他了。我只背叛过你们一次,而我却背叛了他很多次……对不起,大哥。”

    断臂阿姆揉着脸,转头对芭芭拉道,“事情就是这样……你要跟我们走么,芭芭拉?”

    “……我也不走了。”

    “我想亲眼看着野狗小子当皇帝。”她双眼湿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