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荒沼荆棘”,荒骨沼泽特有的魔棘,不同于一般的荆棘只会缠绕在身体外侧,它会像寄生虫那般钻进去,与你的皮肤融为一体,留下的螺旋黑纹就是它们缠绕的本体。荒沼荆棘的可怕之处在于,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越是行动刺得越深。自很久以前,试图摆脱荒沼荆棘束缚的人,不是窒息而死就是疼痛而死,无一幸免。
要想活,就要安静、老实地待着,一动不动。
我知道她想要我这么做。
我抚摸着被魔棘缠绕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向浅蓝色的冰层。荆棘溶进皮肤,我连将它们解开的借力之处都没有。眼洞深处燃起幽蓝色的火焰,我看到那厚实的冰层内,蛛丝般纵横交错的冰缝映出了刺眼的青白色,就像一张绵密而无规则的光之网。
她将亡灵之力镶在了凝结的冰缝中。我苦笑着摇摇头,果然不止是冰层那么简单,她不会那么轻易地让我逃出去。
“我不会放弃的……无论你用什么手段困住我,我都要闯出去……”我吃力地站起身,感到魔棘在体内又刺深了几分,寒气停滞在干冷的齿间。“菲琳……”
——你是我的敌人了。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是我的敌人……
这个念头让我想要落泪,而她泪眼滂沱的模样还印在我的脑海里。我从未想到有一天我和菲琳会拔刀相向,站在敌对的红线两侧,像两个走入角斗场的死士,只有置对方于死地才能存活。
还要以我们彼此的主人作为筹码。
我垂下头,听到了自己的哽咽声,眼眶仿佛被火舌舔舐那般灼烫。我闭上涩痛的双眼,吃力地抬起一手,忍着刀割般的剧痛,调起全身上下的力量。
幽蓝色的光球如萤虫般缓缓聚集,在我掌心里凝成一把小型镰刀。我持着它,抚摸着腹部和胸膛前,那仿佛在皮下蠕动的黑纹。背部大概也有,还有大腿,面颊。它们遍布我身体的一半面积,想必清除起来要费些功夫……
噗嗤。
这般想着,我剜下了我手臂上的第一块肉。伴随着碎肉跌落在地的闷响,我听到了魔棘枯萎干瘪的吱吱声。一团恶臭的紫黑色水汽从肉块逸出,彻底在空中弥散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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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女亡灵,在时隔半天,络塞湿地的驻军传来情报。昏藤古堡的三万士兵绕过一座坎迪维雅山,分两队朝兀鹫城进军。
“撤离昏藤古堡,让驻军退往黑枫平原,我们在那里集合。”
法洛斯下达了指令,牵出一匹四肢健硕的骏马,身披银麟骑士的圣甲,戴上头盔。他眺望着莽莽无垠的雪原,半晌无言,就像在揣测自己剩余的时间。
其他将领待在后方,犹疑道,“骑士长,我们真的不继续进攻了么?”
“现在的冬霆军还剩不到一千人。”法洛斯神色木然地说,“而迟暮帝国那边随时都可以征上大量壮丁。就算我们冲进他们的领地,也是十战九败的可能。”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银制的鞍鞯结着一层轻薄的寒霜。他道,“但现在,亡灵和士兵威胁到了兀鹫城,威胁到国王和民众的性命。后方兵力薄弱,完全无法抵挡这种攻势。”
将领道,“那您……”
“我必须赶去兀鹫城。”法洛斯苦涩地说,“我先一步回到陛下的身边。亡灵放话要取他的性命,我便要用我的剑替他挡下劫难。君棋被吞,则满盘皆输。无论冬霆军最后能不能胜利,国王被杀害了,一样是失败。保护国王才是我身为银麟骑士的第一职责。”
他说着,那平静沧桑的双眼忽然闪过一丝泪光。骑士在面罩的遮掩下深吸几口气,声音嘶哑道,“但这样一来,战场上的布防就要靠你们了。我知道,身为主帅的我不该在这时候离开……”
“没关系,骑士长。”
这沉稳平静的语调令年轻的骑士怔然抬起双眼,隔着冰冷的头盔,他看到了其他将领们坚毅的脸,以及那一双双眼中冷锐坚决的光芒。
“别忘了我们也曾是巴克豪斯元帅手下的干将。”一位年纪稍长的将军笑道,“假若您在,我们自然听命于您。若您离开,我们也必会谨遵您的信念,誓死守卫疆土,直到战斗和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就是冬霆军即便在最落魄之时,也依然坚守的信仰和荣光。我们不怕失败,我们怕的是苟且偷生,不是么?”
“没错,我们不怕失败,怕的是苟且偷生……”法洛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声音沙哑,竭尽全力才不让自己落泪,“交给你们了。”
他们为彼此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阴云稍稍散开,淡薄的日光显出金灿灿的脉络,银麟骑士便在马蹄清脆的踩踏声和马鞭的甩动声里,朝冰雪覆盖的北方绝尘而去。
这一行,便行了五日。
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法洛斯没有带太多的口粮。他饿了两天,眼窝深陷,风尘仆仆地骑着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骏马,如一个孤冷的黑色圆点,在茫白冷寂的雪原上疾驰。虽然迟暮帝国军队的前进速度很慢,但亡灵应该很快。一想到对方正逐渐逼近兀鹫城,法洛斯便心如火焚,顾不得胡思乱想,一心快马加鞭地赶路。
很快,他便赶到了铁锥山。
这座山凶险无比,是北境豺狼虎豹的聚集之地,入夜还会升起雾气,一连几日都不消散,更是加剧了山中人的行路难度。据说在这座险山里丧命的旅人不计其数。
但对现在的骑士来讲,他已经没有这么多的顾虑了。若是不绕过这座山,而从山中抄路,他能节省三天的时间,能快一分到达兀鹫城,国王和城内民众的安全便可多一分。
白色的骏马仿佛感知到了这座山某种危险神秘的气场,拼命扭头拒绝,不想入内。法洛斯冷厉地勒紧缰绳,抚摸着马儿的鬃毛,轻声道,“乖,这就是最后一程路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了。”
他发狠地抽打骏马,逼它跑上山,在幽冷空寂的林间疾步穿梭。山路陡峭,乱石如垃圾般散落四处,枯叶下爬满了五彩斑斓的虫豸。法洛斯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酸腐的味道,一股尸体和毒气相互混合的苦腥味。偶尔他能看到路边被碎叶杂草覆盖的的白骨,羽毛黝黑的乌鸦拥挤地围着尸骸啄食。
想到自己可能也会变为那堆白骨中的一员,法洛斯不但没有害怕,反倒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在途中砍死了一只追赶他的花豹,生火饱餐了一顿。他已经在山中行了两日,如果保持这个速度,还有一天,他就能离开这座山,然后再在雪原上疾驰一天,抵达兀鹫城。
只可惜,在不过几个小时后,那匹疲累的马跌倒在地,口吐白沫,死了。
法洛斯一下子从马背坠倒在地,他仰头望着惨淡的天光,突然一阵乏力,如死尸般躺在荒凉险峻的山林中,气若游丝地喘息。他目光平淡地看着白马的尸体,想着,死亡真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死去的已经完成了使命,而活着的,还要继续在世上苟延残喘。
他拔出腰间的宝剑,将几欲散架的身躯撑起,走到高山的边缘,思忖计算按自己的脚程,拔步飞奔的话,大概还有多久能赶到……
喳——喳——
鹰隼粗粝沙哑的尖啸骤然在山巅响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翅膀拍打声,法洛斯迟钝地转动着冰蓝色的眼眸,黯淡的瞳孔忽然闪过一道光亮!
他差点忘记了。
铁锥山同样是北境食人雕的聚集之地,山巅之上有不少相隔甚远的鹰巢。父亲曾教过他驯化这强悍黑雕的办法,他记得他亲手驾驭的第一只食人雕。尽管那只猛雕后来在混斗中被国王砍死了,但年轻的骑士记得坐在它覆满坚硬羽毛的背上,翱翔天际时的那份激动和震撼的心情。
但现在他无暇忆起那些充满激情和生机的时光。法洛斯凝视着湿冷雾气中的雪原,心想,若是驾驭食人雕前往兀鹫城,所耗的时间将不超过半天。
一个不错的主意。只要自己不被锋利的鹰爪和鸟喙刺透身体,横尸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小圆”的营养液,呜呜呜超感动!QAQ
第68章 帝王之爱
十年前。
“父亲,既然国王说您当年是万疆帝国最厉害的剑士,为什么他不让您做他的银麟骑士呢?”
年幼的法洛斯揉着小棕马的鬃毛,穿着简单的褐色布衫与黑色长裤,脚踩一双软皮靴,腰间系着箭筒,臂弯挎着一张弓,摇头甩开垂在头顶的翠绿枝桠。他的父亲,万疆帝国最庞大军团的元帅,骑马漫步在他的身边,不时慈爱地抚摸儿子圆圆的小脑袋。父子二人其乐融融地在日光温暖的树林里穿梭,停在了一条熠熠闪闪的小溪边。
马儿低头啜饮溪水,而父子坐在浓荫下,感受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气息,悠闲地交谈起来。
巴克豪斯道,“不是谁都能配得上‘银麟骑士’这一美称,法洛斯。身为国王的亲卫骑士,他必须时刻以国王的安全为第一要务,对国王献上自己全部的忠诚。”
法洛斯迷惑地问,“难道父亲您不是这样么?”
“银麟骑士和国王的关系比你想象得还要紧密。”巴克豪斯道,“我跟你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的陛下被敌人掳去了,而换取他性命的代价就是杀死一百个无辜的民众——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法洛斯惊愕道,“这——怎么会有这种事?!”
巴克豪斯平静地说道,“若你必须做出选择呢?”
“……”法洛斯咬着嘴唇,犹豫片刻,道,“我想我……不会让无辜的人白白送死。国王陛下很重要,我要去救他,但我绝不会因此杀害其他人。”
“嗯,我猜你就会这么说。”巴克豪斯淡笑道,“所以你未来也不会是银麟骑士,而是冬霆军的骑士长。等你经验丰富,获得功勋,你将接任我成为冬霆军团的元帅。”
法洛斯不忿道,“那能成为‘银麟骑士’的人会怎么做呢?”
“那个人啊……”巴克豪斯沉吟道,法洛斯则十分好奇,听得无比专注。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掉那一百个无辜的人,然后救出国王。”巴克豪斯道,“如果救出国王,得到了国王的首肯,他将为那些人自杀谢罪;若救不出国王,他同样会自杀谢罪——因为国王死了,他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法洛斯叫道,“天啊,我以为银麟骑士是个多么光荣的职位,没想到是这样吗!”他想到未来的国王可能是爱戎王子,当即出了一身冷汗,拼命摇头想驱散那可怕的猜想。
“什么骑士?”男孩愤愤不平地说,“根本就是国王的奴隶,毫无准则与底线的奴隶!”
巴克豪斯的神情骤然冷肃起来,厉声道,“注意你的措辞,法洛斯!日后若你敢像现在这样出言不逊,我可没办法向国王保你的脑袋!”
法洛斯被父亲狠厉的目光吓了一跳,紧张地说,“对……对不起,父亲……我发誓我不会的……”
“没什么,一定要注意,以后千万不能说这种话了。”巴克豪斯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法洛斯沉默半晌,道,“那,父亲……陛下现在的银麟骑士,也是抱着这种心情随侍么?”
“你难道见过他了?”
“只看见了背影。”法洛斯蹙眉道,“那位骑士好奇怪啊。他从来不把自己的面罩拉开,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脸。骑士又不是刺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罩上?”
“……”巴克豪斯低声道,“因为国王不允许他未经许可,私自向其他人露出面容……”
法洛斯惊讶地说,“难道前几任银麟骑士也是这样么?”
“不是。”
“那为什么只有当今的银麟骑士不能将面貌示予他人?”
“因为当今的国王陛下不允许。”
“为什么陛下不允许?”
“没什么。”巴克豪斯道,“关于这个话题就到此为之吧。我适才举的例子有些极端,实际上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现在的银麟骑士也是这样,他全心全意地侍奉国王,对国王忠心耿耿,誓言直到海洋枯竭、磐石破碎都决无改变,就像妻……”
父亲的声音在林间微风的拂动声中戛然而止。他快速起身,走到溪边掬了一把清水,冷冰冰地开始清洗箭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