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懂什么?!”他朝我吼道,“你以为其他人、包括你,所受的也叫苦痛吗?你们从没见过深渊,见到黑夜就瑟瑟发抖,以为那就是深渊!”
“苦痛不分轻重。”我感到胸腔窒闷,但还是艰难地撑起身子,试图说服他,“但我们总要搞清楚苦痛的根源。莱蒙,兀鹫城的旧民不过是认为脱离你的统治便能脱离苦痛。而对于你来说,真正的苦痛并不来源于人民,而是将你玩弄于股掌中的皇帝……”
“我真正的苦痛就是来源于人民。”
他朝我咧开一个狞笑。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跟他说再多也无济于事,或许打晕他,将他直接带走,脱离这个充斥着暴|乱的环境是最好的选择,也更有利于他冷静下来——
噗嗤。
那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的瞬间,一声粘稠的闷响在我体内暴裂开来。我迟钝地转过脑袋,看清了那声血肉破碎的声音的源头。
“亡灵只需听话……”
莱蒙手里持着一大块碎石,尖锐的边缘戳进了我的头颅,刺穿了我的大脑。他双眼空洞地看向我,唇边的笑容血腥又邪恶。
“你不过是一个杀人的工具。一件工具,思考那么多干什么呢?”他说着,将尖端更深地搅入我的大脑,破坏我大脑的轮廓。一股怪异的感觉蔓延我的全身,视野从我眼前消失,变成了混沌的黏体。干哑的喉咙发出一声哽咽,我感到指尖火烧般地弹跳一下,衣物被撕开,卷起,灼烫的手掌覆盖在我冰冷的腹部上。
“看看你丑陋的身体……破破烂烂的……都是窟窿……”
莱蒙抬起了我的双腿,碎石还插|在我的头颅中。
“占有重新开始了,罗……不管好不好使……让我尽可能……令你变得强大一点吧……”
一个狰狞可怖的声音将所有粘稠的混沌压下,沉重的痛感席卷了我的身心。我呆坐在黑暗里,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就坐在相同的位置,不知在等候什么。
——罗,醒醒……醒过来,我亲爱的亡灵……
曾几何时,穿过黑暗的是温暖的海浪,而现在却是滚烫的熔浆。我尖叫着躲开它们,它们朝我凶猛地涌来,渗入我的身体,缓慢地凝固在我的血管中,让我如一条躺在干涸河床上的鱼,活动着尾巴和腮片,垂死挣扎。
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
……
…………
………………
孤儿院不远处,我正被另一个男孩殴打。
他捏着我的脸,硬要撕扯我的衣服,歪斜的眼睛里迸出令人作呕的兴奋感,“你可真白啊,又白又漂亮,你不是女孩子?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别他妈挡着!”
我惊恐不已,攥紧了拳头,“你放开,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男孩狞笑道,“嘿嘿,你敢打我?你敢打我,我就让我妈妈去孤儿院找院长,让他们打死你!”
他撕扯着我的衣服,急吼吼地要撕破我的长裤。我气愤不已,扑到他身上,死死咬住了他的耳朵!
“啊——!!”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将我甩到地上,雨点般的拳头朝我落下。他的耳朵被我咬出了血,殷红的一线垂了下来。
“啊啊啊好疼啊!”男孩捂着血淋淋的耳朵,哭吼道,“我要去告诉我妈妈!我要去告诉妈妈!……”
我抱着脑袋,忍受他对我的殴打,在心里默念:上帝啊,求您原谅我的过失……我迫不得已,我没有办法,我必须反抗啊……
【——咔嚓——咔嚓——】
“我操|你|妈的!死肥猪!”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狂暴地吼叫一声,猛地挺起身,揪住男孩的衣领,对准鼻梁就是凶狠一拳!他被我打得鼻血横流,尖叫着倒地。我疯了般扑上去,一拳一拳对着他那张面包似的扁脸狠揍一通,打得他七窍流血,四肢扭曲。我的拳头上染尽鲜血。这个骚扰我的男孩一开始还在惨叫,直到我的殴打声没过惨叫,他躺在地上,安静如尸,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我兴奋地抽搐起来,朝他的脸吐口水,还伸手去拧他垂软的面皮,“死了吗?哈哈哈哈去死吧你!去死吧!你活该,活该——”
****
我拖着一条被打折的伤腿,被两个年长的修女按跪在地,强迫面对那位暴跳如雷的母亲。
男孩被我咬出血的耳朵上裹着厚厚一层纱布,他看上去被照顾得很好,而我被他打坏的腿还隐隐作痛。他指着我大喊,“妈,就是他!这个坏蛋,他咬伤了我的耳朵!”
那位母亲唾沫横飞地说道,“就是你打伤了我的儿子?!你个小坏蛋,看上去挺乖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恶毒!”
我满脸都是淤肿,可没人在乎,孤儿院的院长和其他修女都冷冰冰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上帝的叛徒,违背了诫规。我哀声道,“他……他要撕扯我的衣服,他还打断了我的腿……这位母亲,我承认我咬伤你儿子是我的错,但他是不是……”
“他承认了!”那位母亲冲着院长尖叫,“他承认他伤害了我的儿子!你们看看,该怎么办吧!!”
我那位两鬓斑白,衣扣系得严丝合缝的院长冷冷道,“把照顾罗的修女带过来……我们平时都怎么教导你的罗?教导你动辄使用暴力,殴打他人么?”
我难过地摇头,感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他要欺辱我……我迫不得已,我不能……”
“啊!”
那位年轻的修女同样被按跪在那位母亲面前,满脸都是恐惧。她才刚被送到这里不久,总是对我微笑。院长持起鞭子,二话不说,狠狠往照顾我的修女身上抽了一鞭!
“你就教导出这种违逆教条的孩子么?!”
院长怒道,其他修女都凑在不远处看热闹,而照顾我的修女低头啜泣起来。
“罗。”院长转过身,盛怒在他脸上骤然消失了,变成一股令我毛骨悚然的笑容,“告诉我,你错了没有?”
我绝望地摇头,“我只是……”
“别给我说废话!”院长又往修女身上凶狠地抽了一鞭,怒道,“就说,你错了没有?!你不认错,就让你的监管人替你受罚!”
我哽咽道,“我……我错……”
【——咔嚓——咔嚓——】
“我错个屁!”
我恶毒地啐了一口,大笑起来,笑得一颤一颤的,让我的院长和修女都大吃一惊。那位母亲只失神了一秒,随即指着我骂道,“瞧瞧,瞧瞧!这么小就坏成这样,打伤人还骂人,真是不要脸!将来一定是个为非作歹的恶棍!”
我跳起来,一头撞向我的院长!这个狗娘养的老男人被我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尖锐的鸡叫。周围的修女们惊叫起来,嚷着要拦住我。我劈手夺过院长手里的鞭子,凶狠地在半空甩动,啪啪作响,将那些丑恶的蠢女人打得哀叫连连,抱头鼠窜。
“呀啊啊啊——!!”
那个指责我的臭婊|子抖动着那张肥脸,一下子被我抽在眼眶上,疼得满地乱滚。我狠命抽打地上那些到处乱爬的屁股,骂道,“我操|你|妈,你才是个不要脸的烂货!带你的猪头儿子滚蛋吧!”
“还有这该死的孤儿院——成天放他妈上帝的屁!我烧了它——”
啪嚓一声,鞭子击碎了屋檐上的铃铛。我挥臂一甩,像抽打牲畜般将其他人抽得鲜血淋漓,在遍地狼藉里哈哈大笑。
****
“呜呜呜……哥哥,要是没有那只眼睛,他们说要打断我的腿……怎么办啊……”
杰里米站在我面前,手臂挡着眼眶,痛哭起来,“我才刚从床上爬起来,我不想成为一个残废啊……要是被打断了双腿,我就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我呆呆坐在椅子上,说——
【——咔嚓——咔嚓——】
“打断双腿算什么?”我微笑道,“你他妈怎么不去死啊?”
第75章 这就是
“大哥……?”
断臂阿姆从满地石屑中起身,吃力地挪开压在自己肚腹上的瓦块。他试了试腿脚,骨头没事,步伐有些蹒跚。他记得女亡灵的镰刀劈碎了附近的房屋,坍塌的砖块朝他们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几乎要将他们埋葬。
“……大哥!”
他在废墟中奔跑,忽略掉周围的动静。兀鹫城的民众分散在这座废城的各个角落,和叛军一起搜寻国王的行踪。
“他妈的……”瞧见那个叛军的首领,正是他们兄弟昔日的手下干将。断臂阿姆狠狠一咬牙,恨不得现在冲上去把那家伙的头颅劈碎。他在崎岖不平的断壁残垣里焦急地寻找,终于在一小面破碎的墙体下,看到了一只双锤。
“这……”阿姆惊惶地拿起那只锤子,看到上面的血迹,突然慌张起来,叫道,“大哥!你在这儿么,大哥!我是阿姆!”
他在沉寂的废墟里呼喊半晌,终于听见一丝微弱的声音从石堆里逸出,“阿姆……”
“大哥!”
断臂阿姆双眼发红,两行泪差点流了下来。他扑到废墟上,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死命扒着上面的嶙峋岩块,喉咙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哽咽。好半天他挖出了另一只干瘪的手,埋在砂砾里,还在轻微地颤动。
断臂的残废哭了出来,将那只尚存余温的手掌重重一握,继续清除压在上面的石块。待将那层沉重的束缚彻底解除,他看见了被压在墙体下,已然奄奄一息的人影,四体着地,像一只被踩扁的青蛙。
“大哥!大哥……”
断臂阿姆泪流满面,用一只手臂,艰难地将自己的大哥扶起来,靠在他头顶哭喊。瘸腿赖格死气沉沉地耸着一具躯体,好半天才虚弱地撑开眼皮,道,“阿姆……艾厄呢……”
“我也不知道。”断臂阿姆哭着说,“大哥,你清醒一点,我们这就去找艾厄……”
“……不成了,我……”瘸腿赖格咳嗽几声,声音就像沙哑破旧的风箱。
这时,断臂阿姆感到手臂上湿漉漉的,一摸,只摸到了一手鲜血。他瞪大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兄长的后背。那里已经被穿透了,留下一道镰刀的痕迹,像一只滴水的海绵,往外缓慢地渗着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