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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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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孩狞笑着啐了一口,“我他妈就偷了,你们想怎么着?两个蠢货,再来找事,来一次我打一次!”

    那天下午阿姆拽着鼻青脸肿的赖格,被大男孩抡着木棍从人家家门口打到了自家门口。赖格一直不要命似的朝男孩拳打脚踢,但在阿姆看来完全是往对方的棍棒上撞。他们在家门口狼狈地被男孩殴打,直到他们的父亲从农田回来,才怒不可遏地往男孩的脑袋上呼了一巴掌!

    男人怒道,“怎么回事?”

    男孩一巴掌被打翻在地,摔得头破血流,哀叫道,“啊,赖格他爸爸打人啦!”

    赖格大吼一声扑过去,被他父亲扯住后襟,张口就骂,“打死你,打死你!”

    这场闹剧以兄弟二人的父亲亲自宰了一头猪,割下肉质最鲜美的一部分,送到人家门口才算平息。

    阿姆记得父亲杀猪那天,自己大哥阻拦不得,最后干脆就往地上一坐,伤心欲绝地哇哇大哭。他的父亲,满脸都是倦色的一个庄稼汉,对阿姆道,“阿姆,我去人家家赔罪了。待会儿把你哥从地上扶起来,盛点汤给他喝。”

    院子里依旧回荡着自己兄长的哭嚎声。阿姆道,“爸,哥说你窝囊。明明是人家偷到咱家头上来,你却上赶子给人家赔罪。哥说,要不是你这么窝囊,妈妈也不会被其他男人偷走了。”

    阿姆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的父亲眼圈红了,高大憨实的汉子差点堕下泪来,颓然走出了家门,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十岁。

    父亲一走,赖格就从地上含泪爬起来,自己跑进屋里盛汤喝。阿姆犹豫地坐到大哥身边,吞吞吐吐地说,“哥,爸爸好像很伤心。我说错话了吧。”

    “没有,阿姆,事实就是这样。”赖格将热汤吸得吱溜响,恨恨道,“不能看好自己的东西,活该被抢!”

    阿姆默然坐在一旁,掰开一只面圈,盯着白花花的断面沉默许久,道,“哥,我想妈妈了。”

    赖格呸了一声,恶声恶气地说,“想个屁。那个贱货,背叛我们跟个狗男人跑了。她对不起我们,我可一点也不想她,就算她死在外面也不管我们的事!”

    ****

    两兄弟没想到,就在六年后,他们跟人私奔的母亲真的回来了。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黑头发的男孩,虚怯地站在大门口,差点被在大门口倒水的阿姆泼了一身。

    那晚上阿姆在屋子里哭,赖格则站在门槛处,双眼通红,抡着柳条鞭吼道,“谁让你进我家的门的,出去!”

    女人牵着的男孩转头看着赖格,黑黢黢的眼珠漠然一转,朝她望了一眼。女人犹豫地松开手,黑发的男孩步履似风,不着痕迹地躲过赖格的鞭打,揪住对方的衣角,“哥哥。”

    赖格暴跳如雷地将他一推,“谁他妈是杂种的哥哥!”

    黑发的男孩被推倒在地,并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咧嘴大哭,而是锲而不舍地走回赖格身旁,抬脸道,“哥哥。”

    “滚吧你!”赖格骂道,却没再推开男孩,指着女人的鼻子说,“你说,你回来干什么?我提前告诉你,这个家的每一分钱,每一块地,每一头畜牲都不属于你!”

    “赖格……”女人抬起憔悴苍白的一张脸,挤出一个笑,想抚摸赖格的头,手背却挨了一记藤鞭。她吃痛地捂住手背,在亲生儿子的瞪视下竟胆怯地往后退了几步,“你……你的爸爸在吗?我想找他,你的爸爸呢,赖格?”

    “我爸爸……”赖格咬牙切齿,咔咔攥紧了藤条,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他妈还有脸提我爸爸……”

    “爸爸死了!”在屋里嚎啕大哭的阿姆道,“他十天前死的,谁也救不活他。他临死前还念着你的名字,希望你能回来看他最后一眼哩。可你回来晚了,一切都晚了!”

    那天晚上,女人到最后也没有踏进昔日的家门。她就像一片来去无踪的薄雾,眨眼间消散在黎明的曙光里。有人说这个女人又背井离乡了,有人说她跳河自杀了,但无论如何,赖格和阿姆却真的没有再见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阿姆有时候思念双亲,还会埋怨兄长不该对母亲那么绝情。赖格每次都拧着一张凶戾的脸,嚷着说他没做错。兄弟俩因为这大打出手好几次,直到有一天,趴倒在地、捂着额头鼓起的脓包的阿姆,突然就听到了哥哥悲痛的哭嚎,一抽一抽的,像头拉磨拉到奄奄一息的驴子。

    “就算她是我害死的又怎么样?!”赖格崩溃般大哭道,“就算是又怎么样!本就是她先对不起我们的,我一点也没有做错!”

    倒在地上,眼眶发青的阿姆怔怔注视着在地上哭得打滚的哥哥,看平时张牙舞爪得像只刺猬的大哥,现在脆弱得像只被树果砸中的蚱蜢。

    不知为何,他不觉得滑稽,心底只涌起了一股酸涩和怜惜。哥哥在嘴硬,他在说谎,他只是不想面对事实罢了。阿姆想道,但哥哥比谁都明白,否则若是他觉得自己没做错,怎么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

    阿姆开始正视昔日母亲留给他们的唯一的“遗物”,他们同母异父的弟弟,艾厄。老实说他挺喜欢艾厄的,不像他和赖格继承了属于父亲的浓眉阔脸,艾厄长了张姑娘们喜欢的脸,眉眼锋锐,面容英气,一双黑眼睛深邃暗沉,就像看不见底的黝黯长河。

    而赖格揪着阿姆的衣领,凶狠地威胁道,“你敢让那杂种进家门,我他妈把你一并踢出去!”

    起初阿姆有点怕艾厄,因为这小男孩不苟言笑,坐在院子里就像一尊石雕,令人捉摸不透。但很快他便发现,艾厄打心底里对他和赖格很亲近,只是怕引起对方反感,才耐心等着他们放下防备的那一天。

    “二哥。”

    艾厄第一次管他叫了“哥”。阿姆满心欢喜地想,我有弟弟了!他背着自己的大哥,常常从家里偷些食物和衣服出来给艾厄吃穿。赖格不让艾厄进家门,阿姆便在半夜偷偷抱着被褥找艾厄,生怕对方冻着。所幸艾厄比他想象得聪明,白天将干草晒干,晚上就缩在草垛里入睡,倒也能避得些寒风。

    艾厄半夜被阿姆摇醒,睡眼朦胧地看着对方为自己铺上厚实温暖的被褥,沉默半晌,哽咽道,“谢谢你,二哥。”

    “不用谢啊,哥该做的。”阿姆乐呵呵地揉了揉艾厄的脑袋。艾厄擦去眼角的眼泪,道,“二哥,大哥还很讨厌我吗?”

    “……呃。”阿姆为难地挠挠脑袋,“算是吧。大哥是冰铸的牛脾气,轻易拉不回来,也融化不了……不过你别担心,二哥会帮你劝他……”

    “不必了,二哥。”艾厄说着,漆黑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不过就是麻烦你告诉我,大哥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来帮他实现。”

    ****

    阿姆冥冥之中觉得他这个弟弟不简单。在他和大哥哼哧哼哧地耕地放牧,为一挂二十枚索尔币起早贪黑地赶去集市叫卖时,艾厄却到铁匠铺当了一名学徒。他掌握了打铁铸剑的手艺,还因此在铁铺结识了一群武艺不弱的剑士,向他们问询求教。

    艾厄本就聪颖过人,稍稍点拨就可举一反三,再加他待人接物友善机灵,很快就粗通剑术,并能耍得有模有样。

    阿姆忧心忡忡地说道,“艾厄,哥昨天又骂你了。说你不好好干农活,成天去打铁铺整些没用的,拖他的后腿。”

    艾厄笑道,“放心吧,二哥。大哥很快就不会抱怨了。”

    在一年后,艾厄便参加了邻村举办的剑术大会。那天他没跟任何一位兄长报备,从清晨到黄昏都不见踪影。待夜幕降临,他一只手抱着从集市上买来的烧鹅和烤猪腿,一只手抓着一只塞满钱币的布包。背上背着一把长剑,神采奕奕地从邻村回来了。

    阿姆记得,那是自己的大哥头一次让艾厄进门。弟弟将那袋钱币全数上交,跟从来没被赖格虐待似的,温和地喊了声“大哥”。

    赖格虽然气不顺地直哼哼,但阿姆能明白他心情大好。兄弟三人分吃了烧鹅和猪腿,而从此后,赖格再也没有把艾厄赶出门。阿姆挺欣慰,想着大哥虽然还没认这个弟弟,但艾厄好歹有了住的房间,深夜不用在外面受冻了。

    他越跟艾厄长久相处,越觉得弟弟不简单。他曾听村里的老者说,有些人生来浅薄,如纸一般,一看就透,一戳就碎。但有些人却不同,他像漩涡,神秘莫测,越是注视,越能感受到那股不可抗的力量。

    阿姆觉得弟弟艾厄就属于后者。每当他看艾厄对着绑在半空的稻草人练剑,就会思索,艾厄和他和赖格其实有很多相似点。艾厄的鼻子和眼睛长得像赖格,嘴巴和耳朵长得像他,但彼此之间又有莫大的区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十分重要的区别。

    那种区别,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是“眼界”。有时候,比起能力和经验,一个人的“眼界”,才决定了他最后所能到达的位置和高度。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兄弟三人一齐到王城征召入伍,他和他的大哥只做了名普通的守城士兵——本该是这样的,但后来赖格与人酒后斗殴,被上级惩罚,分配去马厩看管马匹了。

    而他们的弟弟,却是当今国王的银麟骑士。

    作者有话要说:间奏大概三章结束,会有一些重要的信息=v=

    第84章 间奏·腿·臂·眼(2)

    很多时候,从一个视角,只能看到狭隘的一方面罢了。

    “我怀疑莱蒙不是我的儿子。”

    万疆国王站在宽阔的落地窗旁,暗红色的拖地绒裘从肩头垂下,如肃穆暗影里的阴森血墙。黑檀木桌后,银麟骑士披着熠熠发光的银甲,伫立在纹满波斯菊的地毯上,听到国王冷厉的话语,按在宝剑上的手不禁轻颤了一下。

    “陛下。”艾厄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为何这么说呢?”

    鹅毛大雪自窗外的世界狂乱飞舞,国王注视着远方山峦连绵的雪色,微眯冷峻的双眸,摩挲着指间的金戒。

    “莱蒙和我,毫无相似之处。”国王转过身,在墨绿色的大理石砖上缓慢地踱步,浑身散出的威压令艾厄谨慎地半跪在地。国王道,“我清楚爱戎是我的亲儿子,但凡看看他的脸,他高大强壮的体格,就可知他完美继承了我们索尔一族的血统。而爱戎也的确像我的儿子,他勇猛好斗,桀骜不驯,和我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说着,国王话锋一转,目光里带了几分冰刀般的冷锐,“但莱蒙……瘦弱胆怯,毫无作战的天赋,倒是沉迷些无聊低俗的诗乐,像个忧郁的诗人一样,弹奏些乱七八糟的曲子。”

    艾厄谨慎地说,“陛下,王子们的性格和喜好,并不能算作可靠的证据。”

    国王冷冷道,“莱蒙和我长得不像,他像她的母亲。这更让我怀疑他的来历。”

    艾厄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莱蒙殿下是您的儿子呢?”

    国王道,“目前没有精准的办法。莱蒙毕竟是由他母亲所生,我与王后是同族同系的兄妹,我们身上都有最纯正的索尔王室的血统。现在只能查明莱蒙具不具有索尔一族的血,但是否纯正,则是看不出的。”

    艾厄只觉得额头沁满冷汗,“所以,您……”

    “我命你,偷偷盯着王后一段时间。”国王坐在桌前,阴戾地敲击桌面,“帮我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敢与王后有染。”

    “是,陛下。”艾厄从地上毕恭毕敬地站起,犹豫片刻,慎重地说,“但若我没有发现异样……”

    国王冷冰冰地说,“那莱蒙就是我的儿子,他和爱戎一样,拥有继承王位的机会。”

    艾厄感觉松了一口气,“是。”

    他拉下银盔面罩,转身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镀金的门把手,却听国王森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记得,给我重点留意一下格森·伦瑟尔。”

    ****

    国王虽然嘴上说,只要莱蒙被确认为是他的亲儿子,便能和爱戎王子平起平坐——然而,实际却并非如此。莱蒙王子曾是国王最宠爱的儿子,他聪明好学,温顺有礼,深得国王王后和诸位公卿的欣赏和喜爱。

    唯独面对自己的哥哥,莱蒙王子面色惨白,眼中透着惶恐。艾厄偶尔与国王一起在花园小径散步,碰巧见过爱戎王子在草地上追赶莱蒙王子的样子。一对兄弟,却像一头凶猛的猎豹和一头哀叫的羚羊。他看着二位王子打闹的画面,只觉得心惊肉跳。而国王却哈哈大笑,遥遥指着压在自己小儿子身上的大儿子说,“你瞧,爱戎真像我小时候。莱蒙就不行了,差得远,哈哈哈。”

    艾厄一直记得那天黄昏,他带领着几个骑兵,焦急地纵马跑到宫外某个树林的场景。爱戎王子驾驭着那匹银马,心急如焚,声音里带了哭腔,他却莫名有种怪异感,觉得对方在刻意假装。

    那种怪异感直到他见到森林里瘫软在地的莱蒙王子才化为满腔的怒火和惊惶。金发的小王子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地,皮肤被毒蜂扎满毛骨悚然的坑洞,鼓起了血红的脓包。王子身上还残存着几只嗡嗡大叫的黄蜂,而他目光空洞,嘴角歪斜,泪水和口水淌满嘴角和脸侧的草地,只有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艾厄跳下马,驱走王子身上的毒蜂,与他一齐跳下来的还有爱戎王子。对方痛哭流涕地抱紧自己的弟弟,将莱蒙交给他时还忧心地跟在后面啜泣。银麟骑士抱着小王子沉重冷硬的身体,跨上马鞍。年幼的王子靠在他身前,眼角汩汩地淌着晶莹的泪滴,就像一只被虫蛀空的木偶,如死一般,令人心碎。

    “莱蒙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