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狗东西,他又赢了。
头顶金冠的那一瞬,我甚至以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莱蒙!”
一个轻柔而焦急的声音响在我耳畔,如拨开乌云的一双手,道道金光迸射而出。视线在游移几下后恢复清明,我朦胧地睁开眼,额顶一缕鲜血滑至唇角。
我看到前方的一块粗岩,上面留着一滩血迹,看样子是我刚刚失控时疯撞的。
“莱蒙,出了什么事?”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手托起我滚烫的下颌,他靠近我,心酸地说,“你又在伤害你自己……”
我捏住他的手腕,眼前飘荡着走马灯般的过往回忆。万疆帝国,艾略特,花牌镇,兀鹫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我在这个教会,我被搁在手术台上接受试验。所有冰冷肮脏而疯狂的日子,重回我阵痛的大脑。
到头来,我逃不掉。
手心里传来轻细的咔嚓声,我才意识到我将他的腕骨攥得变形。我静静注视着他,松开手,说,“抱歉。”
“没关系。”他揉着手腕,神情迷离。
我盯着他,唤道,“罗。”
他动作一滞。
“罗。”我又唤了一次,声音比我想象得还要低沉喑哑。
“……”他怔忪地转向我。我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吻住他微启的双唇。
“唔?!”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往后挪了些距离,很快被我追上。我恍惚地说,“罗,别走啊……我美丽的神灵,我的弥赛亚,只属于我一人的神灵……”
我的亡灵。
对啊,我还有你……
他恐慌地摇头,对我突如其来的痴态和狂态惶然不已,“莱蒙……你怎么了……停下,莱蒙……”
“我死也不会停的。”我按住他挣扎的肩膀,盯着他道,“可能会有点疼——不,我就是要你疼。”
他推开我,完全失去方向地乱跑,逃到一条亮莹莹的河边。我扑向他的腰,我们失去平衡,一齐滚入了哗啦流淌的河水。
“为了恢复记忆,忍一忍……”
水流在周围粘稠地起伏,河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襟。罗半个身子趴伏在草坪上,难过不安地呜咽不止。我将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掌心,视线迷离而彷徨。
罗,我的亡灵,我的神灵,我失去记忆时唯一的慰藉。
我早就想亵渎你,此时此刻才找到了理由。
你是我的……
也是困窘无能的我,在这世上,仅余的存在。
“赞美皇帝的颂歌终于结束了,听到那个调子我就觉得反胃。”
两个鼠笼的病患闲聊着靠近了这里,罗掐着我双肩的手颤抖了一下。我将他的嘴唇堵住,托着他的后脑,躲到一块岩石后,一齐沉入及腰深的河流。
河水没入我的耳朵,模糊了我的神经和感知,水波轻柔地拍打我的手臂,发丝如海藻般缠住了罗的躯体。我们在水流中下沉,或许会被其他人发现,或许会溺死在这里,做一对肢体相互缠绕的白骨。
也挺不错的,不是么。
****
日暮如血。
我坐在河边草地上,赤|裸着上半身,湿漉漉的病号服随意甩在脚边,默然注视着逐渐没入地平线的夕阳。罗躺在我身后,湿透的长袍紧贴在躯体上。
我们彼此相背,沉浸在难得的安谧中。
“还痛么?”
我转过身,指节蹭了蹭罗的脸颊。他转向我,捧住我粗糙的手掌,在掌心地珍惜地吻了一下。我把他抱在怀里,脑袋颓然搁进他的颈窝。
我已将一切向他和盘托出。
他的记忆,我的记忆。
也是我所有的不堪与耻辱。
“我将深渊和地狱的大门对你敞开。”我盯着沉寂的紫黄色野花,出神地说,“你后悔看到那一切了么,罗?莱蒙·索尔的过去,莱蒙·骨刺的过去。那些软弱无能的被蔑视的日子,那些肮脏耻辱的被凌虐的日子……”
“那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你现在后悔了么?”
那个畸形丑陋的,抱着里拉琴的男孩就是我,金发的莱蒙·索尔,也是死去的莱蒙·索尔。
他怀着对爱的最后一丝渴望死去,在被巨龙吞下的前一秒还在幻想救赎。
他以为自己变成了“莱蒙·骨刺”,就能强大到无坚不摧,冲破既定的命运。可到头来,他的同伴死的死,走的走,他的复仇如一场滑稽的木偶戏,他的仇人将提线潜在手里,笑着看他怒吼,看他咆哮,看他狼狈地在命运的泥沼里打滚……
“别说了,莱蒙。”
罗将湿润的嘴唇印在我的额头上,轻声道,“现在我只想好好爱你。”
“我没有爱。”
“我爱你就够了。”
“已经迟了。”
“那就重新开始。”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黄昏如一只疲惫的眼睛,将最后一丝昏暗的光披到我们身上。我双眼发直,迟钝而粗浊地喘着气,就像一头濒死的野猪。罗抚摸着我的头发,道,“想哭便哭吧,莱蒙。”
我道,“我很早就哭不出来了。”
罗道,“那就靠着我。”
我轻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罗将我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说,“随你喜欢。如果不想动,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也无妨。”
“好。”
****
不管过去如何,人生仍要前行,至死方休。
如果死一次还不够,那就活过来,继续走。
罗扶着我,单薄的躯体像一株风雨中顽强挺立的小草。从前我只当他是一个软绵绵的哭包亡灵,没想到当我支撑不下去时,他看似纤弱的身体竟具有如此大的力量。
我喃喃道,“我们还要继续走么,罗?”
他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躯体,声音平静而坚定,“要走。”
“艾略特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等我们跳进他的陷阱。”
“那我们就打破给他看。”
“有用么?”
“有用。”
世上没有人比我知道,那是多么无用且无意义之事了。但我还是不断地问罗,问“那有用么”,就像在寻求一句同样无用且无意义的慰藉之言。
他的回答一直是“有用”。
而我要的,也不过是这一丝明知是无望的希望。
我轻声哼笑,“冬霆军团荡然无存,银麟骑士身首异处,所有的旧民全死了,兀鹫城成了一片废墟。这是艾略特安排给我的戏码,而我一直在执着地演下去……罗,我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要。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你。”
我想起什么,仰头向天,轻飘飘地说,“陪我?像毁灭兀鹫城那样毁灭整个世界吗?”
他点头道,“陪你去杀狗皇帝,陪你一起下地狱。”
“哦,你变坏了,罗。”
他笑着闭上眼睑,周身浮动着幽蓝色的光芒,身影轻盈地穿过树林和卵石小径,停驻在“鼠笼”那一座干涸的喷泉之前。
“亡魂告诉我,这里有着唯一的出口。”他蹲下身,摸索着垒起的石壁,道,“你曾无意间从鼠笼逃走,恐怕利用的通道,就是这里。”
我蹲下身,扯起嘴角笑了笑,“是么?不过我当初看到的是一个大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