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润玉眼中烟消云散的往事,经历这么久的时光消磨后,在旭凤与锦觅之间滚成乱麻,剪不断,理还乱。随便触及一根,无穷的质疑和疼痛便肆意翻搅上来。
可以镇痛者,唯有心头一抔白雪。
棠樾收好此物,合手行礼:“孩儿明白,请母亲放心。”
锦觅点头转身,她连表面夫妻也懒怠于伪装,提裙步下台阶,行出举行分魂术的宫殿。旭凤走在她身侧,沉默不语。
来时用的是天帝陛下的请柬。其中并未提两人的身份——五千年对于神仙来说,还没久到埋葬一切。两人的往事,在天界人眼中,又实不堪说。是润玉心思周密,以故友身份相请……他一贯如此周到。
离开之前,旭凤转过头久久地望了璇玑宫的方向一眼,低声问:“你可交代了棠樾,不可妨碍他伯父的事”
锦觅轻轻道:“你放心,他比你透彻。”
故地重游,一切都宛若旧梦。
而此刻,在温养灵力的润玉缓缓睁眼,抬眸看了看对面的邝露,道:“他们走了。”
对面没有声响,润玉也不在意,他收敛内息时,一切已平稳如常。天帝陛下算无遗策,纵有疏漏,也是翻掌可控之事。
沾血白衣被邝露收走,随后端上来一盏滋养灵力的仙药羹汤。跟随他数千年的上元仙子安静地摆下青釉厚底的汤碗,一语不发,眼眶却红的厉害。
润玉脱离穷奇之力的污浊,现下仙体清净,心明眼亮,他知晓邝露的心意,只是他无法有情。
太上忘情,他对于众生,皆是平等的怜惜与慈悯,皆是公正平和的垂爱。无法给予他人那些炽热纯粹的感情。
驯穷奇镇世,以身饲兽,是谋略与取舍而已;与邝露久伴,得其忠诚,亦回报予相同分量的权力和信任。
天帝的爱已化博爱,无可分割于一人之身。
他无爱可还,众所皆知。一厢情愿者,即便尝尽摧心断肠、五脏俱焚之苦,也不过是,咎由自取。
飞蛾扑火,不外如是。
邝露是这些扑火飞蛾中最通透的一个,她慢慢地叹出一口气,一切的酸涩都化尽了,唯剩永远陪伴的心愿。
她转向公事:“依今日观,二殿下仍是有用之身。锦觅仙子……已死重生之人,术法竟然不差。”
“她曾受封上神,又是天地气运加身,如今只不过恢复过来了。”润玉似是想到什么,稍有疑虑道:“他们两人……”
邝露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
“正如陛下所想。”
润玉却未接此话,而是道:“穷奇肉魂之间,还需几日的磨合才可苏醒。届时广告六界,庆贺上古凶兽弃恶化善,本座亲自为他授印。此事唯有缔结契约之后,方可算功成。”
他的手指贴上温热的汤碗,霜白指尖被焐得氲出些许红润。
那双眼微微垂下来时,细密睫羽几如蝴蝶振翅。而天帝陛下的眉又极英挺端正,有凛不可犯的浩然之气。眉下压着的眸,沉如无声夜幕、阒静深潭,煦如杨柳拂身、落花沾袖。他玉质返璞,疏冷而不至冰寒,姿仪之美冠绝六界。如此种种,怎能不使好色之徒冒死、贪爱之人失心
邝露静静望着他,她想到这里的时候,便觉自己已是众生中格外不同的一个。
只要能在她的陛下身边,一切都足够了。
☆、虚掷
棠樾在庭院里静候。
旁边有一盏冒着氤氲热气的苦茶。每当锦觅与旭凤为千年前的往事争论不休时,棠樾就会早已习惯地上前奉茶劝架——但也仅是如此罢了。
茶烟升腾而起,模糊了不远处一道清瘦身影。棠樾远远望着那个人,眼中便逐渐泛起一种隐密又放肆的笑意。他澄澈的外壳之下,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求而不得的贪婪欲念,旋即又飞快隐去,仿佛仍是一个纯白的少年。
正值布星挂夜之时,邝露不在身边。润玉步出此间时,恰见棠樾坐在一棵梨树下,桌上的新茶热气四散。他早感应到只有锦觅与旭凤离开,但还是问了一句:“怎么在这里”
“因为不想离开伯父。”少年弯眼微笑,这满腔倾慕之情,似乎甜得能流出蜜来。
“胡闹。”并无旁人,但终究是天界。天帝陛下展衣入座。素白广袖被轻轻振起又飘拂而落,衣摆缱绻地依着桌角的琉璃沿儿封边。另一端是他纤瘦的腕,颜色似霜一般,却又从内里泛出一股淡淡的润泽,宛若一块诱人把玩的美玉。
棠樾的目光被这只手腕吸引,他忍不住想到,若握紧这双腕压到榻上,或拿一根红线、一条黑绸带绑在柱上,该是怎样的迷人好看。
他仍是颇带几分甜蜜地笑,对润玉眨了眨眼睛。
“是胡闹。伯父纵着我一回,好么”棠樾前倾身体,手心顺着润玉的侧颈环过去,似要像孩子一样偎过去,冲长辈撒娇。但他到底长大了,犹是孩子的抱法,可抱起来却是把润玉紧紧地圈在怀里。
在润玉看不到的地方,少年嗅着他发间淡淡的清香,深深地将自己埋进这气息里。
“你父母留你在这,必不是这个理由。”润玉握了握他的手,“我方才便注意到了,拿的是什么”
棠樾松开怀抱,将手心打开。他攥着的一颗五彩缤纷的小珠子,在沾惹云气后蓦然破裂,化作一道粉色的柔光徐徐荡开,光芒所过之处,瑞霞千丈,百花盛开。
是真花,从此处开到璇玑宫,再从璇玑宫前的每一道虹桥铺展开来,芬芳四溢。原本清寒孤寂之所,霎时明亮起来。
润玉对着他笑了笑,道:“你母亲教你的”
“我母亲说,”棠樾专注地看着对方,“可以用来追媳妇儿。”
“以锦觅之能,做出这个虽然不难。却也旷日费时,你母亲给你的,怎么浪费在伯父这儿,嗯”
他的脸上带一点笑意时,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棠樾看得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不是浪费。”
“给伯父的东西,都不是浪费。”棠樾先是补了一句,随后又道:“并非母亲给我,而是母亲给您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那信上连封泥都带着花界中人的香气。润玉接过手,未曾拆看一观,反而问:“只有这些,尚不至此。还有吗”
棠樾伸出手,将润玉霜白的手腕拢在掌心,又顺着腕子下滑,与手指交叠在一起,握得紧紧的。
“不瞒伯父。棠樾修行出错,体内有两股水属灵气纠缠不休,互相缠斗。母亲说天地间最好说话的水系大宗师便是伯父,要我好好侍候伯父——”他趁机亲了一下润玉的脸颊,满目是无害的孺慕之情:“好让伯父对我好些。”
润玉由他亲了,一面探出一缕灵力进入棠樾经脉之内,一面道:“你母亲顽皮惯了,教你这些话来笑我。”
棠樾是他的侄儿,从小又乖顺懂事、颇为亲近。何况旭凤、锦觅,方才才帮了他的忙。不说亲朋好友之情,便是互相之间的礼尚往来,于棠樾此事,他也责无旁贷。
水系灵力灌入经脉内,极温柔地游过周身筋脉诸穴。而他体内盘结纠缠的两股灵力,在短暂的脆弱平衡间得了第三方力量,复又活泛地向外扩散翻涌。
棠樾骤觉周身一痛,随即一缕纯净水灵护住了他的心脉。少年面色发白,空着的另一手慢慢绕过润玉的腰身,他抵着对方单薄的肩,声音如幼兽呜咽。
“伯父……疼。”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古今如是。润玉听得眉宇微蹙,下意识施术更轻柔几分,哄道:“慢慢理开冲突的灵力,尚需时间,乖,你且忍一忍。”
白衣少年偎在天帝陛下的怀中,环过去的手臂和身姿却是全然占领的态度。方才还痛得哽咽的少年,在抱紧眼前人时,那双澄澈如赤子的眼眸却迅速染上一层乌黑幽深的痴心与欲念。
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在我怀里。棠樾无声地扬起唇角,他悄悄地扣紧了润玉的手。
清风徐来时,满庭芬芳。
正当柔和灵力将棠樾体内冲突之力理顺时,润玉突觉不对,那两团水属灵力包裹之中,竟生一股阳刚火气。他收势不及,正撞上中央的火属灵气,霎时灵力沸起,似有蒸腾四溢之感。
来了。棠樾早已等候多时,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内核深处爆发出来。他却眉目刚硬,连一丝多余闷哼也不出,与之前的表现截然相反。他在等——等疼痛过后的□□卷席。
“你体内怎么会有……”润玉此刻也发觉内中包裹何物,那正应是月下仙人私藏之珍物,由世间五种奇火炼制而成的渡劫之宝——可渡姻缘劫数的“缠情淬神丹”。
丹朱之下,世间有此物之人,除旭凤外,不做他想。
“陨丹一物,实害我与他二人良多。如今他竟反其道而行之,不怕误你终身吗”润玉难得见些怒气,他眼角飞红,一时气得胸口发闷,说话语气都重了不少。
他如今已知凤弟与弟媳二人貌合神离,但却也猜不出此物究竟是旭凤一人所为,还是两人共同之意。或只是……棠樾年幼时无知误食,久积炎气,以至体内灵力不继,受水火不容,两方纠缠冲击之困厄
但留给润玉思考的时间不多。他极力运术按捺住缠情淬神丹的异动,却蓦然被一直紧抱他的少年拥抵在一棵梨树之下。
锦觅所赠之物化作万千繁花,装点天界。此刻,曾经由云气聚散而幻做的梨树,已压满枝头的玉雪花瓣。这力道不分轻重的推抵碰撞,让雪白梨花纷纷坠下枝头,落满天帝陛下乌黑的发鬓、亮银的云冠、与一身华服之间……有一瓣飘落至润玉的眉心,随后被棠樾轻柔地吻去。
白衣少年眼眸泛起翻腾的红色,他浑身皆是烫的、滚热的,正贪婪无度地往天帝陛下微凉的躯体上贴近。
“伯父,我……”
他的声音过于喑哑,落进耳中几乎还带着未褪的痛楚。
润玉感觉到棠樾的手轻轻地勾开了他的衣带,那双滚热的手贴上肌肤,用一种明明在克制,却又分外粗暴的方式抚摸着他的躯体。
不必说,这情形还有什么好说。
润玉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犹在运输灵力,安抚对方体内躁动的渡劫灵丹,只是收效甚微。向来博览群书之人自然不会不知道现下是什么状况。
被算中的,正是陛下经五千年来的打磨与成长……他明白一切。
润玉终是收回了灵力,不再做无用之功。他抬手环上棠樾的脖颈,明知对方已受灵丹影响,未必有听清这些话的神智,但还是低声软语道。
“你轻一些,我已不算是年轻人了。”
紧拥着他的少年没有回话,只有一件件外袍在棠樾手中蜿蜒委地、梨花纷落。
作者有话要说: 其余部分在玄泽元君微博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