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分卷阅读6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无广告
    贺语长长久久地盘旋在九霄云殿,震入六界之内。

    诸天之上,彩霞毕现。一道虹光昊贯寰宇。自人间的桃花丛中上望,便可见天现异象,虹光如柱。

    旭凤望着那道昊光,将酒盏倾满,与对面之人道:“兄长已臻化境。你所排布之棋,无所作为了。”

    锦觅淡然饮酒,回以一笑。

    “我从未排布过。你总觉得我会打扰他、阻碍他,凤凰——你可知你战神之身,怎会连被利用的资格也没有”

    旭凤微微眯起眼:“洗耳恭听。”

    “因为你,太蠢了。”锦觅低首又倒了一杯,露出一个明艳如花的笑容。“正是因小鱼仙倌已臻化境,不日将飞升上清。而他治下万世升平的天界,又如何新择明主……棠樾苍鸾真身,是你亲手封印。为的是五千年前他来探望,以棠樾平庸之身减消他的忧心。”

    酒声淅沥入杯。

    “劫数这东西,岂是人人皆有。只不过寻个借口,让棠樾久居天界,待他破封之日,便是天界新一任战神为君效命之时,理当不输你当年。”

    锦觅抬头,对上旭凤逐渐幽深的眼。她勾勾唇角,继续道:“苍鸾辅弼、穷奇震界,即便小鱼仙倌选定的下一任是个泥鳅,也该足够了。更何况——”

    她撂下杯盏,抬手望着空荡荡的掌心,倏忽一攥,四野便繁花似锦、苍穹便乌云盖顶。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还对灵力贪求不已吗”锦觅低声发问,回头看他。

    旭凤沉默不答。

    “因为。”她站起身,周围盛开的花朵便疯狂攀涨,桃花散出迷人又饱含毒液的腥甜芬芳。“为了在小鱼仙倌的布局渗透之下,花界能够欣然入彀,携众来归——”

    “新花神,将会以待罪之身,为当年叛逃魔界向陛下请罪。愿意永世万载,守护天界。”

    她的手指一根根握紧,花丛中便骤生漫天飘雪,从风雪间,依稀见得锦觅的秀气的眉眼,糅合了葡萄的机敏聪慧和霜花的万古寒意。

    她说:“凤凰,你是他弟弟,却连他真正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旭凤起身接了一朵霜花,挑眉问道。

    “守着一个没有他的天界,守着一个孤孤单单的万世升平,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潜心修炼,夺取花界之主的身份地位,想要得到的”

    他抬起眼,眼里明亮得似有焰火:“你何时如此懦弱。”

    “懦弱”锦觅上前一步,一手攥住他衣领,迫他低头。“你看我的样子,很像懦弱之人吗”

    她扬起唇角,周围的花朵满溢腥甜的腐烂味道,漫天风雪,步步催低桃花枝。

    “小鱼仙倌是一尾好龙,只有世人亏欠他,他不会亏欠别人的。”锦觅望着天际贯入乌云的昊光,继续道:“我就是正大光明的挟恩图报,又怎么样”

    她慢慢松开手,甚至如夫妻般为旭凤掸了掸衣上桃花与攥出的褶皱,她眉目温润,分明又是多年以来未曾变更的烂漫神情。

    她低语道:“凤凰。你的事,我不插手。我的局,你也别管。”

    这不是当年的果子精,这是一朵流满甘甜蜜液的花朵,稍稍一触,寒气浸喉。

    旭凤低眸看着她,声音在嗓子里凝滞了好久,才慢慢吐出音节来:“我求取飞升渡劫时的护身之法,只是一心对他好,补偿给他,不求回报。你尽管设你的局,我不管。……但你若是伤到他,损耗了他已臻化境的真元与修为,我饶不了你。”

    旭凤转过头挥散漫天霜雪,手中升温,将酒水温起烫沸,酒面升起淡淡的白雾。他斟满酒盏,举杯道:“敬我们千杯不醉的葡萄精。”

    锦觅接过酒盏,举杯一笑。

    “敬我们战无不胜的,火神二殿。”

    酒尽杯空,乌云四散。天际一架虹桥横跨穹宇,荡出朦胧的光华。

    再顺光华而上,三十三重层云,直入上清天。

    上清界。

    尘寰如镜,各界之景尽收其中。镜内缓缓浮现出一道昊光,由天界铺展而来,直通八方。

    潺潺水流环绕之间,两位女道对坐手谈,缄默不言,千载万载如一日。直至昊光破镜,泄出一丝法华之光。执白子者率先开口道:“小真君修行完满,忘情悯生,已达无量度人之境,玄泽,可否降下真元接他”

    执黑子者摇首淡道:“斗姆元君常常恩顾天界,她一双慧眼,都未曾降下真元。想来小真君有几分因果未结。”

    “以他之境,不归上清,无法寸进。且在天界愈久,愈有飞升渡劫时雷劫心火循环之危。”

    “靖水,你过忧了。”玄泽元君转腕提子,吃掉一片雪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小真君是得道之人。”

    “该当如此。”

    ☆、化龙

    天帝陛下褪去厚重正服,显得稍稍单薄了一些。他始归璇玑,房门便随即被推动,一阵与邝露毫不相似的脚步声渐渐临近。润玉屏退仙侍,伸手亲自将长发从才卸了一半的华冠下剥落出来,他放下银冠,蓦然被一个熟悉的气息包围,被一个人从背后拥住。

    他已习惯被这样抱着。对方的手臂拢得很紧,把他纤瘦的腰使力箍进怀里,让他有点儿不适——穷奇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一点,依依不舍地松开一些,气息仍扑得很近。

    “陛下。”他低沉的声音如此唤时,莫名令人心悸。“陛下果真不想看到我,利用过后便弃之如敝屣,什么都不要了。”

    润玉低头伸手覆上他的手,静静地贴着他的手背,轻声责怪道:“你活了这么久,脑子怎么还不好使”他转过身,那截纤瘦的腰在穷奇臂弯里旋转过来,轻得好似没有重量。

    他微微抬眼,宛若一尊玉砌的像。怜世的温柔中,溢出一股万古不化的寂寥冷清。穷奇望进那双眼里,里面清净无垢,半点儿尘埃也不沾,那双眼睛太净,穷奇望久了,心底无端翻上来一股锥心之痛。

    以前他会想,他的陛下想要什么,只要陛下笑一笑,安静温柔地待在他身边。刀山火海赴汤蹈火他也敢去做,无论是什么宝物、结什么恩仇,陛下想要什么,他就敢去抢什么。

    可是现在——润玉安静温柔地待在他身边,望着他,他却觉得很远很远,心口也很沉很沉,他从未想过是这个结果——

    陛下什么都不要。

    润玉握着他的手,继续道:“光长岁数,不长心性。典礼岂是容你胡闹的地方。你……唔……!”

    他清润的声音消弥在穷奇的拥吻之下,恶兽的红莲冠还未卸除,垂首吻他时,一侧的珠玉在轻轻地颤,蹭着润玉半披落下来的长发。他将这些动听的责怪和教导咽下去、藏起来,如同一个赤诚又稚拙的孩子,在收藏自己的宝物。

    穷奇吻得深切又凶狠,把天帝陛下的舌尖吮得发麻,他的急切、他的不安,全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中传递给了对方。

    兽类不善言谈,不善言谈,自然有不善言谈的“谈法”。

    润玉抬手推了他一下,侧过头缓缓地喘匀起,还未说什么,便发觉对方锁紧了手,用一种低沉压抑的语调问:“是谁做的”

    男人的手指在轻轻地摩挲他颈上的吻痕,已消下去许多,只露出一点儿很轻地痕迹。方才披着天帝正服,还看不明晰。现下微微抵开衣领,便可窥见这具躯体上散落的殷红花瓣。

    是他人的吻,落在金枝玉叶的身子上,开成了瓣瓣红梅。

    穷奇的目光暗沉下来,他的手指在那一抹痕迹上轻轻摩挲,力道愈发地重,将润白肌肤磨出一片微红,被兽性与巨大嫉妒心所摄住的脑海,在润玉轻轻蹙眉时蓦然炸开。

    他停下手,茫然地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凶兽的眼睛明明是锋锐无比的硬朗线条,此刻却被这空茫的神情衬出一种微妙的弧度。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便低头埋进润玉的肩窝里,很深地吸了口气。嗅到对方身上微凉的香气时,他那些紧迫与不安才稍稍放松。

    “弄疼你了吗”他低低地问。

    润玉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这个折磨了他这么多年的凶兽,终成天帝丰功伟绩上的一笔。已臻化境之人,无爱亦无恨,无忧亦无怖。但他有无尽的怜悯,在听到这些话时,也会心弦微触,也会展露出疏离面貌下泛着细细波纹的水泽。

    “疼。”润玉温声说,“比起你以前折腾我的时候,又不算疼。”

    穷奇怔怔地望着他,似乎伸出手指想触一触他的脸颊,不知缘由地想触碰他——我们凶兽做事,哪需要什么缘由,哪需要为什么

    他这样想着,底气足了一些,可还没触到那双英挺的墨眉,未碰到那双宛若琉璃的眼,房门便被一个小仙侍推开了,那仙侍慌慌张张地跪地伏首道:“陛下——!墨鲤殿下和棠樾公子在南天门打起来了!”

    润玉眉尖一跳,来不及多说,化作一道清光遁出宫殿,冲入云霄,直往南天门。清光在云层中幻成龙形,遮天蔽日的真身于云层穿梭而过。

    南天门。

    一道磅礴的墨蓝灵力压住白色玄光,墨鲤长发迎风四散,眼中的杀意凛然如刀,他手中拖曳着一把漆黑长剑,剑身冰寒刺骨。周围驻守南天门的将领一众皆在,却无一人敢拦。

    棠樾白衣沾尘,猛然呕出一口鲜血。他执雪白长剑撑地,于素来温顺的面貌中泛起一丝阴郁,语气却犹带笑。

    “洞庭君为何大发雷霆我与我伯父的事情,触到了你哪一份痛”

    “伯父”墨鲤将这个字眼在齿间咬住了,撕碎了,冷笑道:“你也配!”

    倏忽之间,墨剑逆风袭来,攻势狂纵凌厉,剑锋逼人,招招直冲死地。棠樾招架愈艰,似是后继乏力,节节败退,而正当雪剑架过十四招后,其势骤然一变,以柔克刚,将对方催命见杀的招式不轻不重地挽在剑身上,再滴水不漏地还回去。

    但他毕竟负伤重些,唇角血流不止。与墨剑再一次碰撞之后,棠樾雪剑脱手,半跪在地,喉口溢满血腥气。

    墨鲤上前一步,手中沉水化冰,深浓的寒气结成冰刃,带着滔天的墨蓝灵力悬浮半空。他犹在少年与青年的成长之间,眉宇一股冷肃之气,眼角被棠樾划出的伤痕在慢慢地渗出血珠。

    “你们家的卑鄙恶毒,我永远不会忘记。”墨鲤居高临下,周身寒气凛冽,带血的眼望过去之时,冰冷肃杀之气充斥满目。“父债子偿,拿命还吧。”

    冰刃裹挟着墨蓝与棠樾银中泛青的灵力撞在一起,轰然炸裂的灵波荡开千里。棠樾白衣上层层染血,唇角溢出刺目殷红,他素来是纯净无垢、一片天真的做派,现下宛似纯善的面具寸寸皲裂,眼眸中如有幽邃漩涡。

    雪白长剑已脱手,但他身上气势不减反增,封印禁锢的纹路逐渐在周身亮起,苍鸾幻形似背负着沉重的力量显出片缕端倪。逼露真身的一刻,银白玄光骤然大作,如浪涌去,将对面之人击退数步。

    不止如此,那玄光侵体过后,再行震爆,从内部崩断数根经脉。墨鲤未料此变,唇角已有咬不住的血腥气溢出来。他执剑撑地,杀心仍切。

    两人有几瞬的交目时刻,棠樾勾了勾沾血唇角,嗓音喑哑:“不过是后天脱胎出一点龙形。腐浊烂透的污泥,也敢肖想云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