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传言是真的?Addams小姐要死了?真可怕!”桑顿夫人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并没有马上回应玛格丽特的请求,她和她的女儿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拿去红茶喝了一口,好像忘了玛格丽特刚才说的事情。
“桑顿夫人,我知道水床垫从伦敦买来不容易,您尽管说出您的价钱,我和我父亲会出钱买下来的,您不用担心您的损失,甚至我还可以请贝尔先生去伦敦再为您定一床水床,Addams小姐现在真的很需要它。您所做出的牺牲,黑尔家和Addams小姐都会感谢您的好意的。”玛格丽特用近乎于哀求的口气说道,心里急切如火。
“玛格丽特小姐,水床垫虽然是我的,但我有一段时间不用它了,我记得给范妮拿去了。范妮,亲爱的,你把水床垫放到哪里去了?“
“妈妈,这是过了多久的事情了!我真的有些记不清了!”
听到母女二人的惺惺作态,玛格丽特强忍着怒火,她发觉父亲此时正握住她的手,她感到他的手也在激动的颤抖,她看了黑尔先生一眼,父亲平时一向微笑的脸此时面无表情。
“您真的非常需要水床垫吗,黑尔小姐?”一个浑厚的男声传来,玛格丽特抬起头,发现桑顿先生站在起居室的门口,显然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
“是的,桑顿先生!”
“范妮,我前几天还见到你的侍女把水床垫拿出来打扫不是吗?”桑顿先生严厉地质问着,桑顿小姐显然畏缩了一下,而桑顿夫人对于儿子此时的出现显然措手不及。
“侍女们的事情我怎么清楚呢?也许有,也许没有。”桑顿小姐忸怩地回答道,她看向母亲好似求助,而做母亲的现在不得不为了颜面站出来为女儿讲话:“约翰,你现在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个绅士,没有必要这样大呼小叫的!”
桑顿先生并不理会,他朝房间外叫着桑顿小姐的侍女:“简!简,你在哪里?简!”
那个叫简的侍女小跑着来到桑顿先生面前答应道:“先生!有什么事情吗?”
桑顿先生命令道:“快去把范妮小姐的水床垫找出来,我前两天还看到你拿出来整理的那个!”侍女此时偷眼望向桑顿先生身后的桑顿夫人,玛格丽特发现桑顿夫人轻微地点了点头。
“是的,先生!”侍女离开大约有五分钟后,抱着一个没有注水的水床垫又出现了,而在等待这段时间,起居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只是静静地喝茶,除了桑顿先生一直站在那里之外。
“先生,这水床垫还没有注水呢!”
“那正好,一会儿你把它包好,并派小厮送到黑尔先生家去!”
“是的,先生!”侍女又离开了。
玛格丽特看到这一幕,对桑顿先生曾经的坏印象一扫而空,没想到他是如此仗义之人,也深深理解了父亲为什么如此器重他。她发现坐在他身旁的黑尔先生的笑容又回来了,他连忙感谢桑顿夫人和桑顿先生,甚至是桑顿小姐。桑顿夫人勉强接受了谢意,桑顿先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玛格丽特又再次提出买下床垫的事情,因为她不想欠桑顿夫人的情,但是桑顿夫人很坚决地告诉玛格丽特不要再提什么“买下床垫”的事情,并表示水床垫是送给朋友的礼物。
看来再待在桑顿家已无什么必要,玛格丽特和黑尔先生不久也告辞离开,在离开时桑顿先生提出要雇马车送他们两人回家,玛格丽特抢他父亲一步接受了桑顿先生的好意,因为她现在想多和桑顿先生待在一起,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在小说里预示的“她的丈夫”是否真是她的Mr.Right。
第二十章
我不知道是第几次从昏睡中醒来了,但这次当我醒来的时候,沉重灼热的身体好像轻松了不少,我的意识也不是那样模糊不清,我感到自己就像躺在清凉的湖面上,前所未有的舒适。我抬起眼睛环顾着周围,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漆黑的房间在炉火的昏黄映照下,只能模糊地发现有个人正坐在离我床边附近的一张椅子上守护着我,那个人因疲倦正打着瞌睡。那是一位男子,因手遮住脸而看不清相貌,难道是桑顿先生?但这个想法马上又被理智取缔,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刚才的想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如同空中阁楼般的渴望罢了。我再次揉揉眼睛,仔细辨认着守护我的这位骑士。
“弗雷德?”我小心翼翼轻声呼唤着,但口干舌燥的我发出的声音都带着嘶哑,声音如同细丝。我努力地清了清嗓子,但感觉还在发炎的喉咙如同担负着两块石头,让我精疲力尽。“弗雷德里克?”我尽量放开自己的声音,希望对方能听到我的呼唤。不多时,守护着我的骑士好像听到了声音苏醒了。
“Cali?Cali!是的,是我!你醒了!感谢上帝!”他连忙起身来到我的床边,脸上挂着略带兴奋的微笑。
“我想喝点儿水,可以吗?”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拿水来!玛格丽特在厨房,我马上叫她上来!真是谢天谢地!”他飞奔着跑出去,高兴地召唤着玛格丽特和迪克逊说我醒了。不到一会儿的功夫,玛格丽特、迪克逊、弗雷德里克甚至连玛丽都围绕在我的床边,每个人都对我露出可爱的笑容,玛丽还激动地哭了起来。
“你终于清醒了,Cali!”玛格丽特紧紧攥着我的手,“看来你的烧也彻底退了!爸爸去请唐纳森大夫了!”
“你已经昏迷了近两个星期了,我的小姐!看来三天前借来的水床垫还真管用!你想要吃点儿什么吗,小姐?”迪克逊慈祥地问道。
“我只是想喝点儿水……”被众人围绕的我有些受宠若惊。
“对了!水!”弗雷德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急急忙忙端了杯水,我接过喝了一口,从未有过的甘甜清凉感慢慢传遍全身。我发自内心地朝大家笑了笑,不希望他们再为我感到担心。直到唐纳森大夫过来,几个人才散去,弗雷德里克也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只有玛格丽特陪着我。唐纳森大夫也同样喜笑颜开,说我是有惊无险,他测量了我的体温,又看了我的喉咙,告诉我现在基本没有什么大碍了,只要再吃几服药消除我轻微的炎症,等待我身上的红斑慢慢消失,我就能彻底好了。另外他还告诉玛格丽特,我现在已经用不着降体温的冷水床垫,最好换下来,并且他还让迪克逊给我做些清鸡汤和新鲜水果以补充我的体力。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康复,唐纳森大夫建议我的病房保持隔离状态,以防传染给其他没得过猩红热的人。
等唐纳森大夫走后,迪克逊和玛格丽特帮我把水床垫换下,随后又让玛丽按医嘱给我端上了清鸡汤,闻到汤的香味我感到确实饿了,这几天因为我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玛格丽特一直喂我吃一些流食。此时的这一小碗鸡汤让我胃口大开,感觉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玛格丽特在一旁笑眯眯地看我狼吞虎咽,一边同我聊着天,讲着笑话,并把最近黑尔家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亨利今天上午奉贝尔先生的嘱托去伦敦办理关于金矿投资的事情;黑尔夫人昨天从伦敦来信说一切都好,并对我的病情很关切,还替伊迪丝夫妇和肖姨妈向我问好。“Cali,最意想不到的是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总是上门来打听你的病情,都想看看你:菜市场的威尔太太,面包店的老史密斯先生,还有一个自称叫为布彻太太的女人——她说你饶恕了她丈夫,他们都很关心你,没想到你在这里结交了那么多的朋友。”
“我也没想到,玛格丽特。”
“你太谦虚了!我想说的是,对我们大家来说你比你想象的要重要,不关乎你是谁,或者你有什么样的不同!” 她说了那么多人,但我最想知道的她却没有提,我知道那个水床垫的来历,想要问这件事,却拿不出勇气开口,转而问道:“玛格丽特,希金斯先生和贝西怎么样了?”
“我看你早已经吃完了,今天已经很晚了,虽然烧已经退了,但你还很虚弱。今天休息好,明天咱们再聊其他的事情。”玛格丽特把碗从床上端走,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当她临走时为了让我安心又说道:“我知道你在意水床垫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的,我们还会谈谈桑顿先生,只要你尽快好起来,Cali!”她调皮地朝我笑笑走出了门,但这丝毫没有浇灭我的好奇心,反而让我更加忐忑。
第二天早上醒来,身子比昨天感觉清爽了不少,迪克逊为我端来早餐,她看到我今早的胃口与昨天一样好,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我焦急地等待着玛格丽特的出现,她并没有食言,吃完早餐后她就已经坐在我的床边,准备同我做一番长谈。玛格丽特首先告诉我的事情是贝西因肺病去世的消息,虽然我早就已经知道了贝西的命运,但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仍然感到震惊与悲痛,泪水不知不觉地夺眶而出。尽管玛格丽特极力安慰我,但却丝毫没有减轻我的伤感。我随后向玛格丽特问起了尼古拉斯的情况,想到他一定在这个时候有着比我更大的痛苦,经历了罢工失败又经历丧女之痛,更没有朋友在他的身边安慰他,甚至他连可以当做精神寄托的工作都没有,真不知道他是否能挺过来。
“希金斯先生吗?当贝西去世后他又从我这里得知你生命垂危的消息的那一霎那,我看出他彻底垮了。我知道他需要人帮助,就请爸爸开导他,甚至还邀请他到家里来,我想现在他的情绪应该比那时好不少——你知道吗?他经常在晚上来这里,但只是在屋子外面徘徊,我们请他进来他也不肯。听玛丽说她父亲只是要知道你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所以我和爸爸也不再干涉了,起码这样可以让他不再总是沉浸在对贝西去世的悲伤里。”
“谢谢你和黑尔先生能帮助尼古拉斯,你知道他生活的很艰难。”
“我知道,但我认为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不会轻易被生活所打败——我想他是喜欢你的,Cali!”
“尼古拉斯不会喜欢我的,就算真喜欢我,当他知道真正的我他也不会接受我,没有男人会接受我——起码是现在没有做过手术的我。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不配谈有谁喜欢我或不喜欢我,因为那是非常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吧,玛格丽特。”
“不,Cali,你太看轻自己了,如果那个人真在乎你,就不会在乎你的生理,就像男人爱上男人,女人爱上女人一样。如果有一天,一个英俊善良并且对你彻底了解的男人向你求婚,你是否会接受呢?”玛格丽特表情庄重地问道。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不会有这样的人的——我不知道。”我并不想再为这个根本不可能的问题做过多的纠缠,马上转移话题问道:“跟我说说水床垫的事情吧!”
玛格丽特对我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显然她对于没能与我继续谈论有人向我“求婚”的问题抱有遗憾和不甘。她接着想了想,然后就把如何从桑顿夫人那里借水床垫的事情告诉了我,当她提到桑顿先生的时候,我的心里发紧,既想听又不想听,既想问问题又不知怎么说出口。当玛格丽特把故事讲完后,一想到是有了桑顿先生的帮助才有了水床垫,我就有一种“他是为我才这样做”的幻想,但那种想法只是一瞬,看到玛格丽特坐在我面前,我马上生出一种“背叛玛格丽特”的负罪感以及自己不自量力、想入非非的羞耻感。“桑顿先生是属于玛格丽特的!”我又在心里已经记不清第几千遍地告诫自己。
“我想你一定会对桑顿先生的看法有了改观吧?”我试探地问道。玛格丽特笑了一下回答道:“虽然他不苟言笑,但我承认他确实是一位绅士——好了,我们谈的够久的了,你也应该好好的休息,比较你的病刚刚才有所好转。”玛格丽特同刚才的我一样不想过多谈论桑顿先生,“机警”而又恰到好处地离开了。
下午,迪克逊给我的房间用醋消了毒,而后黑尔先生和贝尔先生一同来房间里看望我,并且贝尔先生给我带来了水果和鲜花,他还同我谈起了亨利在接到桑顿先生拒绝投资的回复后去伦敦办事的事情,两位老先生直到唐纳森大夫出现并再三劝告他们离开后才走。唐纳森大夫又给我做了检查,并说我很快就会痊愈后就带着微笑离开了。吃完玛丽送来的晚餐后,弗雷德里克也来到我的房间陪我聊天,他还给我念了几首拜伦的诗为我解闷。玛格丽特一直为我忙前忙后,一会儿为我递过一杯水,一会儿叮嘱我吃药,一会儿为我测量体温,一会儿又问我有什需要,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温暖和感激。我们今天再也没有提起桑顿先生的事情,我肯定到时机成熟时玛格丽特会主动同我分享她和桑顿先生的爱情的。
当深夜来临,可能因为白天睡太多的缘故,我竟然夜不能寐起来。我下了床,来到洒满月光的窗前向外望去,发现黑尔家楼下有个人在左右徘徊,借月光我认出了那个人带着的帽子——那一定是尼古拉斯,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我连忙返回屋内点燃蜡烛,拿着它重新出现在窗口。黑暗的房间重新有了光亮,这引起了屋外那个人的注意,我希望让他看到我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一切都好,我希望他不要再折磨自己,我希望他尽快摆脱掉生活的阴影,我希望他能尽早找到工作,让他重新燃起对生活的热情——是的,我可以给他写封信,让他去请求桑顿先生给他一个工作,让他们两个人在工作中成为朋友,化解彼此之间的误会。
我看到那个人站在我的窗下向我这边望过来,直到我把蜡烛吹灭他才离开,而当我正要离开窗口前时,借助照耀在街道上的月光,我发现又有一个人从街道的阴影中走出来离开了。那个人身材挺拔,虽然看不清脸,但却让我想起了桑顿先生——我真的是疯了,桑顿先生不会为了我而这样做的,我们俩已经毫无瓜葛了,即便他在水床垫上的事情帮了我,那也是出于一种“助人为乐”的精神罢了。在黑暗中,我自嘲地笑了笑,带着种过度思想劳累的忧郁入睡了。接下来的一大早,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尼古拉斯写信,让他去找桑顿先生在工作的事情上帮忙,并让玛丽把信带回家去,希望一切都能按盖斯凯尔夫人小说中写的那样发展。
第二十一章 投机事业
桑顿先生最终还是拒绝了贝尔先生向他提议投机金矿公司的事情,尽管他很感激贝尔先生能想到自己,但他脚踏实地干实业的原则和他父亲所留给他的前车之鉴,让他对于资本融资这类虚无缥缈的事情抱有彻底的不信任。他的母亲虽然没有过多的表明对此事的态度,但她打心里认可儿子的做法,所以拒绝了老朋友贝尔先生的好意她也并不感到遗憾。
在贝尔先生给桑顿先生近两个星期的考虑时间里,亨利·伦诺克斯先生几乎每隔一天就会来拜访桑顿一家。桑顿先生在这段时间同亨利·伦诺克斯先生接触了解后,越发觉得他看不透这个人的想法。亨利·伦诺克斯先生作为贝尔先生的律师,可以说是尽职尽责,他是桑顿先生所接触到的律师当中,头脑最灵活,思维最敏捷,口才最雄辩的一位。对于这样的人,桑顿先生本应该是很敬佩的,但除了这一点,他却始终对这位律师先生的人品抱有摇摆不定的看法。
让桑顿先生感到担心的是他妹妹芬妮似乎特别倾心于这位伦敦来的时髦律师。他了解自己的妹妹:任性自负,爱慕虚荣,喜欢卖弄风情,书也读得少,经常还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受不了一点儿委屈与挫折,完全没有桑顿家一丁点儿的坚韧性格。虽然他母亲平日最瞧不起这种人,但她的女儿偏偏就是这种人,一切都是他母亲平日里娇生惯养后结出的苦果。芬妮刚满十六岁就进入了米尔顿的社交圈,本来桑顿先生并不同意妹妹还未成年就进入社交,但她母亲却拗不过女儿的脾气,最后还是做了妥协。进入米尔顿的社交圈后,桑顿小姐凭着较为甜美的长相和桑顿家在米尔顿这个工业之城的声望,很快就有了许多未婚的仰慕者,莱斯特双胞胎兄弟两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芬妮喜欢众星捧月的殷勤,这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但她并没有在二十岁之前就结婚。一来是因为桑顿夫人觉得自己的女儿年龄较小,不适宜过早结婚;二来是因桑顿小姐自视甚高,虽然喜欢米尔顿的男士们向她示爱,但她却向往着衣着时髦、谈吐文雅的伦敦绅士,瞧不起那些同他哥哥一样出身,浑身烟尘味儿,粗俗顽固的米尔顿工厂主们。可以说,亨利·伦诺克斯先生的出现满足了桑顿小姐的所有标准,好在亨利先生并没有表现出对芬妮的特别偏爱,这让桑顿先生稍感欣慰。
在桑顿先生看来,母亲原本想把沃森小姐介绍给自己,但经过接触以后,沃森小姐也同她妹妹一样,好像也对亨利·伦诺克斯先生更加倾心,虽然这多少替桑顿先生解了围,只不过这是亨利先生无心插柳的结果。桑顿小姐使出浑身解数与沃森小姐争得亨利·伦诺克斯先生的关注,有时更是隔三差五使出手腕,向对她有明显好感的沃森先生调调情,想要以此来引起亨利先生的嫉妒。亨利先生显然是左右逢源的高手,总能在不得罪沃森小姐的情况下,与桑顿小姐达成某种谅解,这样芬妮就又会对亨利先生更加热情,转而把沃森先生丢开,对其不理不睬。每每看到亨利·伦诺克斯先生坐在他母亲的起居室里,谈笑风生地同她妹妹甚至沃森兄妹一道喝茶,那好不惬意的样子,桑顿先生就会心生出某种不忿而离开。这位Addams小姐的亲密朋友,这位亨利·伦诺克斯先生,在Cali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时,此人却只字不提她的事情,他的表情和神态如同天下太平般安然。桑顿先生还清楚地记得亨利先生在第一次来桑顿大宅做客时,他对Cali的殷勤,更清晰地记得他俩在伦敦博览会上的偶遇时,他在Cali面前如同胜利者的挑衅,以及Cali那种憔悴苍白的脸。难道他不应该时刻为Cali的安危感到担心吗?他不应该陪在Cali的身边吗?桑顿先生又不禁怀疑是否亨利·伦诺克斯先生也同自己一样知道了Cali的秘密,也同他一样将Cali抛弃,使这位律师先生转而向其他真正的女子献着殷勤。“她不应该被男人这样对待!”桑顿先生心里说着,却不知道这句话是针对亨利·伦诺克斯先生还是针对自己。
在桑顿先生给于贝尔先生正式拒绝参与投资的答复后,亨利先生陪同贝尔先生一起返回了伦敦,到了亨利先生离开米尔顿的第二天的晚餐后,沃森先生来到桑顿先生的书房,向他宣布了其与自己的妹妹订婚的消息,并且沃森先生希望桑顿先生能给予他祝福。芬妮与沃森先生订婚的消息让桑顿先生倍感意外,尽管他并不喜欢这位在生意场以冷酷著称的沃森先生,也不知道他妹妹为什么回心转意答应了沃森先生的求婚,但一想到芬妮终于摆脱了对亨利·伦诺克斯先生过分迷恋,想到沃森先生对芬妮的殷勤态度,他还是很真诚地一边与这位未来的妹夫握手,一边为他们俩送上祝福。
桑顿夫人对于女儿与沃森先生的订婚真可谓是欢天喜地,她同桑顿先生一样也是心中的石头落了地。尽管沃森先生长得相貌普通,谈吐也称不上风雅,但他作为投机家好在是有钱有势,算得上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绅士。沃森先生大部分的的工作都在伦敦开展业务,因此他同桑顿小姐订婚后的第二天,就离开了米尔顿去了伦敦。但在他走之前,就已经同桑顿夫人商量,等到明年六月,他和桑顿小姐就可以在米尔顿完婚。说来也奇怪,桑顿小姐听完他们的计划却执意能尽快与沃森先生举行婚礼,不想等到六月份,桑顿夫人没有想到女儿对于嫁给沃森先生是这样的急切,就连沃森先生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得到桑顿小姐如此热切的期盼。虽然订婚容易,但要筹备婚礼则需要一些时间,桑顿夫人希望女儿能体面的嫁出去,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婚礼定为明年三月举行。
沃森先生带着幸福的喜悦离开了桑顿家,相比桑顿小姐则缺少了那份作为准新娘的兴奋,并且在沃森先生离开的第二天,她就病倒了,她的哥哥和母亲都认为这一定是与未婚夫刚订婚就分别,从而伤心难过所导致的。桑顿夫人本想写信请沃森先生的妹妹,桑顿小姐未来的小姑,沃森小姐来看望她,与她做个伴,但桑顿小姐极力表示反对,并且说这话时脸上抑制不住她对沃森小姐的厌恶。桑顿先生认为这一定是范妮对于同沃森小姐在亨利·伦诺克斯先生面前争风吃醋不无关系,又想到现在那位律师先生已经离开米尔顿,如果沃森小姐来桑顿大宅,他母亲又会想方设法把他和沃森小姐撮合在一起,这是他不愿看到的,所以他也替她妹妹劝阻母亲不必劳烦沃森小姐来桑顿家。最后,桑顿夫人放弃了邀请沃森小姐的想法,后又请了她信任的唐纳森大夫来家里给范妮看病。因为范妮病得突然,桑顿夫人担心女儿再次染上猩红热,毕竟她还记得范妮向她提起过在伦敦博览会遇到那位Addams小姐的事情,也许就是那位趾高气昂的美国小姐把病传染给了范妮也说不定。她没有把这种想法告诉给儿子,因为她知道她的这种想法一定会遭到儿子的反对,惹得他不高兴。桑顿先生现在尽管向她保证他不会再向Addams小姐求婚,可是做母亲的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儿子一直就没有把那个没有礼貌的美国姑娘忘掉,幸好现在那个Addams小姐已经奄奄一息,对她儿子不再构成威胁了。
快到傍晚时,唐纳森大夫来了,当桑顿夫人询问范妮是否得了“猩红热”时,大夫叫她放宽心。“桑顿小姐只是受了些风寒,吃了药,多休息两天就会没事的。另外我还要恭喜您啊,桑顿夫人,刚才桑顿小姐告诉我她已经和沃森先生订婚了!”
“谢谢您,大夫!您真是太客气了!”桑顿夫人握着大夫的手高兴地说道,随后她让桑顿先生送走唐纳森大夫。桑顿先生陪同大夫走出桑顿大宅,刚才当他母亲提到“猩红热”这个词的时候,心中就开始烦乱不堪了,一走出前门他就忍不住向大夫问起了黑尔家的情况。唐纳森大夫感叹地回答道:“真是谢天谢地!那个姑娘总算是脱离了危险,今天下午我还在去复诊了一次,我想Addams小姐很快就会安全康复的,黑尔小姐对她照料的很好。”
“您是说玛格丽特·黑尔小姐吗?”
“当然了!黑尔小姐现在可算得上是黑尔家的顶梁柱了,是位非常能干的小姐。”
桑顿先生对于这位见面不到三次的黑尔小姐可算是印象深刻,她身上有某种说不出的特质,而那种特质不禁又让他想起Cali。医生接着说道,“两位小姐都是美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姑娘。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我一定会向她们两位中的一位求婚,倒是向哪一位小姐求婚可真是让人头痛的问题啊!”医生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又拍了拍桑顿先生的肩膀,就坐上了停在工厂大门口外的马车离开了。
对于医生临别时的玩笑,桑顿先生并没有多想,因为他现在满是喜悦,Cali终于脱离了危险,感谢上帝!他现在真想马上去拜访黑尔先生,马上去看望Cali——可是,他将如何面对她呢?想到这里,喜悦就变成了苦涩,一天里余下的时间这种感觉始终横亘在他的心头。当夜晚降临,一直回归黑暗的时候,桑顿先生再也无法待在自己的书房里,他会再一次以黑夜作为掩护,来到她所在的地点,他仅仅需要在外面望一眼她的窗子,就会使他心满意足。如果上帝降给他幸运的话,他有可能会瞧见她康复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桑顿先生总是在打破自己的誓言,当他第一次在深夜来到黑尔家的时候,他就发誓说是最后一次,但是瞒着母亲,冒着被警察当做可疑分子的危险(尽管他是米尔顿的治安官,但总是在夜晚来时神神秘秘地徘徊在黑尔家屋外,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显得很可疑),这个“最后一次”却变成了无数次。每次来到黑尔家徘徊,桑顿先生总是能发现那个工人打扮男人的身影,与亨利·伦诺克斯先生不同,他对这位不知姓名甚至看不清相貌的男子有种同病相怜的切感觉。那个人在明,而他在暗,他们俩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夜里,这位陌名男子还是向往常那样徘徊,这个人是否也知道了Cali病情好转的消息呢?
桑顿先生还是像往常一样把自己隐藏在暗处,尽量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他抬头望向黑尔家楼上那扇熟悉的窗子,没有光亮,只有因明亮月光反射到窗子上所发出的令人感到孤独的阴影。她此时在安稳的睡眠中吗?没有了病痛的缠绕她一整夜会睡得安稳吗?她会在深夜里醒来吗?她会做梦吗?在她的梦中会出现自己的身影吗?如果出现的话,会是自己逃离出她的视野的画面吗?
就在此时,那扇窗亮了,蜡烛的光亮透过窗子扫进桑顿先生的视线,烛光投在窗户上又隐约显出一个婀娜的身影,虽然影子是如此的模糊,但桑顿先生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影子属于谁,他的心顿时澎湃起来。他紧紧地盯着那扇出现光亮的窗子和那身影,希望把一切都记在心里,直到烛光熄灭,宛若做了一个美梦。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一切都在此有所了结,就如同那熄灭的蜡烛般。”桑顿先生告诉自己,点了点头,从阴影中走出,离开了黑尔家。
第二天,对于桑顿先生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无论是情感上,还是其他的方面,他需要用充实的工作来给自己一个交代。关于贝尔先生和他的准妹夫沃森先生向他极力推荐的投机生意,对于他来说已经告一段落。爱尔兰工人遣送的已经差不多了,还剩下十几个人,再有三两个星期就会完全遣送完毕。关于购买新机器的事情,厂家已经派人来与他谈判,经过他再三考虑,他决定先购置十台新型纺织机。尽管新型机器价格昂贵,桑顿先生打算利用厂家派人来米尔顿谈判考察的机会,以联合其他纺织厂厂主,形成批量购买,以规模效应来降低购买成本。如果这项计划成功,未来通过设备买卖双方的长期合作,米尔顿的每个纺织厂厂长都会更换新型纺织机,大大提高了生产率,而未来的设备厂家也因机器需求量的增加,形成机器的批量生产,既降低了机器价格又扩展了市场的需求,形成多方面的共赢,这可以说是一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投机”。
桑顿先生花了一天时间与机器设备厂商的代表谈判,对方同意了他的提议,但前提条件是如果除他所订购的十台机器外,能联合其他工厂主再订购四十台机器,桑顿先生所提出的机器价格优惠以及未来的长期合作才有可能实现,并给他五天时间以做答复。桑顿先生接下来就是要说服其他工厂主来共同认购余下的四十台设备。本来他认为这项提议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工厂主们的认可,但他想错了。在接下来的一天,当他在俱乐部里召集工厂主们开会支持他的计划的时候,得到的回应却是寥寥无几。有的人认为就算设备价格有优惠但价格还是太高负担不起,有的人只是顾忌眼前利益,认为设备不必更新,有的人则是对新机器抱有怀疑,更有的人则是因为处于对桑顿先生个人的情绪而不想支持他,最后只有几位工厂主想要购买新机器,但总共也只有二十五台的需求量,离标准还很远。桑顿先生并没有放弃,他要用剩下的三天时间尽可能多地争取工厂主们的支持。
一大早桑顿先生走出了家门,他今天约了莱斯特兄弟。他知道这对双胞胎兄弟不支持他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妹妹跟别人订婚了,兄弟中爱慕范妮的那位进而对他怀有怨气,他希望今天的拜访能消除与莱斯特兄弟间的隔膜。当穿过工厂门口的时候,一个工人样子的红脸汉子拦住了他。
“先生,我想跟您谈谈!”
“我现在没空!”桑顿先生没有瞧那个人,只想赶快去赴约。一路上,他盘算着怎样能说服莱斯特兄弟俩,他知道这双胞胎兄弟俩虽然很关心自己的工厂,但太感情用事,对于自己的工厂常常做出一些心血来潮的所谓的“改革”,但往往都以失败告终,属于有梦想但没有能力的工厂主,兄弟俩人工厂的规模也要比他自己的小很多,就算他们两人答应加入自己的行列,但以其现有的规模来看也只有七八台的量,甚至是更少。最终桑顿先生预料的没有错,他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才结清与莱斯特兄弟两人的误会,消除两人的不满,两人所同意订购的机器最后也只有三台,好在桑顿先生抱有乐观的态度,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接近黄昏,工人们快下班时,桑顿先生才返回自己的工厂,庆幸着自己好在不是无功而返,离四十台机器的目标只剩下十二台机器。
“先生!桑顿先生!”桑顿刚走到工厂门口,一个略熟悉的低沉男声叫住了他。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好像就是早上的那个人。
“你怎么还在这里?”桑顿先生略感惊奇地问道。
“是的,先生,我想和您谈一谈。”那个男人谦恭地说道。
“那你进来吧。”桑顿先生到是想听听看,这个男人他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男人跟在他身后,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脱下帽子站在那里,虽然显得低声下气,但是神情中却是带有一种不卑不亢的尊严,对于见到许多工人面孔的桑顿先生来说,这种神情出现在这样衣衫褴褛的工人身上倒是他头一次见过,那双坚毅的眼神好像似曾相识。桑顿先生让男人等着他把办公桌上摆着的几封便笺看完,随后才把视线又重新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
“你想和我谈什么事情?”桑顿先生尽量礼貌地问道。
“我叫希金斯……”男人刚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桑顿先生马上恍然大悟起来,虽然他没有见过面前这个男人,但他却太熟悉“希金斯”这个名字了:米尔顿工会的领导人之一,最近一次罢工的始作俑者,就是因为那次罢工,Cali才因保护他所受伤,然后才发生了足以改变他生活的事情——可以说自己情感上所遭遇的所有可悲的一切都是眼前的这个男人造成的。
“我知道你是谁!”桑顿先生阴着脸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要干什么?”
希金斯声音清楚,但却不大:“我想要一份工作。”
“工作?你真有种!”桑顿带着讽刺回答道。
“汉珀可以证明我是个好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