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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点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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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思暑期回了本家——柢山谢家,额,本家这一说法源于九思过世的爷爷,这个老头生前睥睨所有除柢山外的谢氏,趿拉着双木屐,摸着留置胸前的一点白胡子,训骂其人来气如洪钟:“我柢山谢氏乃是名门正统,源远流长,一脉相承,当然是称本家。你这不肖子再敢嘟嘟囔囔,小心老夫的拐!”当时九思的父亲在她母亲面前叨咕就他一个儿子,还有旁支吗?还本家?被悄然行至身后的老头听到了,当下一记拐杖。

    九思的爷爷家,额,就是柢山谢氏本家,是一所老房子,占地面积挺大的,年代已不可考,只是那些斑驳的木柱子和暗淡的房间,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嗯,所以说,这地方对九思来说是个夏天避暑的好去处,反正家里那两位总是常年东奔西走顾着话剧巡演,九思到山里还少了他们一些顾虑。

    九思的爷爷谢沐伯是个古怪的老头,他生前总是披着件灰布褂子,趿拉着双破旧的二齿木屐,“嗒啦嗒啦”地走在老屋里,一大早上可能在院内的青石板上打打五禽戏,也会在院门口对着开萎的紫阳花念念叨叨,留心一听,定是“老夫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居然连个秋季都撑不下去,你的脸呢?”之类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九思最常见到的是:老头盘个腿坐在廊下,逗弄着他养的阿黑——一只他老人家养的乌龟。把它翻个底儿朝天,然后看它挥舞着四条短腿,费力地翻过身,然后被恶趣味地继续翻,也可能是物似主人型,阿黑也是个奇怪的主,一年四季地仰着个头,用它那双绿豆眼盯着你,九思经常有种被鄙视的错觉。九思觉得她爷爷有种不知名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来源于他的姓氏——谢。他对这个姓氏充满着自豪,每次提到,已经有些浑浊的小眼睛里都闪着精光,让她不由想起他养的阿黑,啊,罪过罪过。

    今年夏天很热,逼得九思学校的一些黑人留学生都嚷嚷着要回国避暑。九思学的是建筑专业,还剩一个学期,就要去实习,这是最后一个暑假。她最近总是梦见她家老头骂骂咧咧,那撮小胡子气的一翘一翘的,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于是她就回了柢山,打算顺道再去扫个墓。进山里的只有辆城乡公交,分早晚两班。九思是黄昏时到的,这样太阳也不至于太晒。

    黄昏时分,山里是有些风的,虽然也是携带着股热气,但聊胜于无。好在推开院门,谢宅里够阴凉。放下了行李,看了眼满是蛛网灰尘的屋子,九思不得不深一口气,认命地挽起袖子去打扫。

    山里夜间虽凉,蚊虫也多,九思居然忘了把客桌上妈妈准备好的蚊香驱蚊液的小盒子带来……嗯……她大意了。整间屋子翻了翻,也只在她家怪老头房里翻出一小卷蚊香。

    “也不知道过期没有。”九思持着烛台,捏着那小卷东西,往鼻尖凑了凑,闻到的是一股久远年代的淡淡香韵中带着略微苦涩的味道,倒是半点没有蚊香艾草的味儿。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间仍带着点古意的女子闺房,九思准备先拿着它对付了今夜再说。她在香炉内点上了那小卷香,顺手放下了床帐,躺在了床上。香炉内开始飘出打着卷的白烟,一缕一缕妖娆地钻进帐内,闻着并不好闻,但亦不像现代工业香水那般刺鼻,淡淡的药草香中隐约着一股凉意。

    嗯……很……古……怪……

    九思又做梦了。但这回,她没见着老头。她站在了一个大湖边,周围是竹山环绕,幽谧清深。天无云,湛蓝如冰晶,而湖水澄澈,光可鉴影。若不是周遭那圈翠竹,九思当真分不清湖与天的分界了。

    真是一处好地方啊。九思伸了个懒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倒在草地上打了个滚。

    毕竟城里可见不到这般的景。她双手枕于脑后,深深地吸了几口气,闭上了眼。

    ……

    然后,居然在梦里睡起了觉来……

    忽然,九思感觉到有东西在一下一下戳她的小腿。她倏地睁开了眼,撑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脚边的庞然大物——一只龟。一只体型与她房里那只浴桶相当的龟。

    那龟见她发现它的存在了,便收回了一直戳她的前爪。它昂着头,眼珠向下覰着九思。九思捂了捂眼。

    这货的神态怎么那么像她爷爷养的阿黑?前阵子连续梦到老头,今儿轮到阿黑了?

    那龟见九思不理它,又抬起爪子戳了戳。她看向它,而后,乌龟慢腾腾地转过身,短小的尾巴摇了摇,垂下地面。眼睛依旧从前面盯着九思,甚至伸出前爪招了招。

    九思一头黑线,这家伙的意思是让她爬上它的背?她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双手环抱胸前,没有动。那龟的眼神渐变凶狠,跺了跺它的四只爪子。

    呦,还有脾气的啊?真是不可爱。九思看着它有些复杂,却慢腾腾地顺着它的短尾巴爬上了龟背,盘腿坐下来。那龟一副“算你小鬼识相”地倏一下扭过头。慢悠悠地驮着九思往前走。

    这龟是不是阿黑?成精了?当九思这般想着的时候,却发现这傲娇龟居然把她驮进了大湖。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九思只能极力地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攀住龟壳——很不幸,她是旱鸭子。而那龟却仍带着她向湖底游去。九思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暗,水流越来越湍急,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这是要死了吗?

    在她快要失去意识前,“碰”地一声巨响,那龟似乎撞破了什么。终于周围的水流消失了,她放开口鼻,“哇”地吐出一大口水,脱力地倒在了龟背上,喘着粗气,贪婪地吸着略带冷意的新鲜空气。面无表情地瞥了它一眼,她现在内心正思量着烹制甲鱼汤的步骤。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还没结束。

    大龟扭头看了她一眼,九思敢保证她看到这混蛋眼中的得意了!而后,她趴着的龟背突然直立起来。居然就这样把她扔了下去!

    她错了,不该看它像阿黑就放松警惕的!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