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春。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的格外的晚,已经是阳春三月的好时节了,可是柳芽没怎么吐绿,桃花开的也不艳,京城里
的天空都压得好低,灰蒙蒙的北京城,灰蒙蒙的人心。
城西角那座曾经红极一时的端王府内,哭声不断,老格格拉住自己最心爱的孙女凝玉,老泪纵横,一旁的丫鬟婆娘,几个妇人或真或假的也都拿着帕子抹着眼泪。
“阿玛~”凝玉的几个哥哥姐姐全都嚎啕着跪在床边,这座建于顺治年间的王府似乎也在哭声中动摇了起来,只有凝玉懵懵懂懂的看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这座宅子唯一的男主人“阿玛,真的不会再醒了?”
朱红门外,学生们的示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还我青岛!”“收回山东主权!”“外争主权,内惩国贼!”
这一天,1919年,5月4日,国殇家破。
“老格格,您是明白人!”穿着军装的男人堆着笑脸放下最后一句恶狠狠地话,带着一队的卫兵扬长而去!
“唉!”老格格仰天长叹,重重的躺在藤椅上。
与此同时,“额娘,玉儿想吃糖葫芦!”一个粉雕玉琢衣着华贵但却明显不合身的孩子凑到袁廖佳身边,这个故去的贝子的侧福晋如今也不过是落个空名,这端王府的牌子早几年前就摘了下来,大大的“齐府”两字没底气的挂在脱落红漆的大门口,连廖佳自己心底都常常暗笑,这个世道,恐怕不嫌弃这座所谓的王府的怕也只剩下门口那对石狮子了吧!刚才又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过来逼着老格格“让”宅子。唉,乱世,本来就破落的晚晴遗老贵族,又只剩下孤儿寡母的撑不起场面来,怎么能不被人欺负呢!这已经是第三个进门要求老格格卖房子的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了!“我还没死呢!宣统帝还在紫禁城里住着呢!”老格格用手杖重重的敲着地面,却显然没有了当年的威风。
“吴妈”可是看到身边眨着渴望的眼睛的玉儿,廖佳突然觉得,再难,这日子也得过下去!从手上褪下最后一个玉戒指“去给孩子买吧!”
“小姐!”吴妈从孩提时代起就开始伺候袁家,廖佳从云南嫁过来的时候抱着吴妈哭的像泪人似的,袁家老爷就索性让她作为陪嫁丫鬟一起跟过来了,虽然是嫁了人,可吴妈口中,袁廖佳始终还是那个袁家大小姐。想当初袁家在云南也算有几分势力,廖佳也是从小锦衣玉食的,若不是真心喜欢上了那个来云南督军的贝子,怎么会千里迢迢的来到举目无亲的这个明知道已经行将就木的所谓的王府呢!看着自己看大的袁家大小姐甚至连给孩子买套合身的衣服,买根糖葫芦的钱都没有,这个善良的女人不禁红了眼圈,吴妈把廖佳伸过来的手又推了回去“小姐,这点小钱我还拿得出来!”
“怎么能总让你贴呢!”廖佳从小受着良好的旧式教育,一言一行都透露着大家闺秀的劲儿头,即使府里的月银已经几个月没发了,自己也已经身无分文了,她却依然可以微笑道“吴妈,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还想顺便给玉儿”廖佳伸手摸着自己可爱的女儿的头发“做几件衣服,顺便也给我扯块时兴的料子吧!”
廖佳这么说并非是因为自己多么讲究打扮,只是前些时候接到自己弟弟,袁廖凡托人捎来的话,过几日要来北京了。廖佳自己平时将就些不要紧,却不想弟弟看出自己和孩子的日子过得不好!
“去吧~”廖佳语气温柔却不失威严,吴妈含着眼泪接过戒指。
“额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一直偎在母亲身旁的凝玉“玉儿不想吃了!”即使是只有六岁的孩子也明白了家里面的窘迫,懂事的说自己不想吃了。
“玉儿乖,不是最爱吃糖葫芦了吗?怎么又不想吃了?”廖佳心里难过,自己一个做母亲的竟然沦落到连孩子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啊!
“玉儿……”小凝玉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儿的埋着头,然后突然抬起头来“玉儿长大了,玉儿不吃糖葫芦了!”然后一路小跑自己踮着脚尖用胖肚子的茶壶到了一杯水,一杯又一杯的喝着了下去,然后一抹嘴“阿玛说过春天天干气躁,要多喝水,少吃甜,吴妈吴妈我不吃糖葫芦了。”
廖佳和吴妈主仆二人相视苦笑,不知说什么好。
快一个月了,学生们还没有复课,甚至闹的动静更大了,联合隔着工人,商人一起。这么严峻的形式可是似乎政府也是懒得镇压或者招安了,就任由学生们一**的游行示威,只是把举办文官高等考试及外交司法官考试提前到这个月,听说很多毕业生也放弃了游行示威,一心准备考试去了,北洋政府这不作为的招数倒还真是起到了效果,不过似乎还是不太顶用。门外依旧呼喊声不断,声音未见丝毫减小“抵制日货!”“罢工罢课罢市!”
“姐,我听说……”快十年未见的廖佳廖凡依旧如小时般亲密,只是这时间过得太快了,廖凡没想到姐夫家竟然成了这般光景,当时再不济姐姐也是嫁入的王府,是堂堂的的侧福晋!可是现在,廖凡看着姐姐身上一点儿值钱的首饰都没有了,几次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从小就不喜欢那些劳什子。”廖佳看着弟弟盯着自己光秃秃的手指,淡淡的说。
“姐”最后,廖凡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跟我回家吧,带着玉儿!”
“别胡说!”廖佳压低嗓子“老太太还在呢!”
而府中的另一处老格格此时正把从自己手上褪下来的玉镯子带在凝玉白白嫩嫩的像玉藕般的胳膊上,镯子太大了,凝玉一直抬着手腕才保证镯子不会掉下来。
“这还是慈禧太后赏的呢!”和所有的晚晴贵族一样,虽然老格格知道大势已去,大清朝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可是还是忍不住的缅怀当时那段辉煌的历史。
“嗯”其实凝玉已经听玛嬷说过好几次,可还是点头“谢谢玛嬷”
“唉”老人家现在除了不断的叹气真的是什么也做不了了,二十万就要把这座祖宅卖掉,老格格却无能为力!这已经是几个厚颜无耻上门来的家伙中最高的价格了,不说这座王府在大家心中的地位根本不是拿钱可以计算的,就是这正门5间,正殿、翼楼、后楼各5间的建筑也不止这个价儿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家道中落,朝中无人,而且,贝子的大操大办的丧事也早就把这个名存实亡的王府最后一点儿积蓄全掏空了!住?格格心里明白,这么大的王府的开销也早就支付不起了!
“您老见好就收吧!”那个贼眉鼠眼的号称民国最大的盐商下午的话还是句句在耳“现在有钱还不要,将来就等着上面一声令下直接把宅子封了,到时候就来不及后悔喽~”什么最大的盐商,分明就是个投机倒把赚了钱的烟贩子,老格格愤愤的想,一点儿规矩都没有!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家说的没错,官商勾结,自己这辈子见得还少吗?心有不甘却毫无还手之力,老格格认命了!
“玉儿”不过自己老了,没办法了,可是这孩子还小,还是有希望的!“玛嬷要你记住,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是我们满人的格格,既然是格格就要有我们格格的样子,明白吗?”老太太硬着最后一丝骨气,自己一生骄傲,儿孙中却只有这个丫头像自己,府里所有的孩子,福晋哪个不是抱怨月银少了,生活不如以前了。只有这对母女什么也不说,依旧本本分分的过日子,甚至凝玉还经常懂事的陪着老人家说说话散散心。
“玉儿知道,玉儿不会忘的!”
“天儿凉了”老太太示意丫鬟拿了件狐裘衣披到玉儿身上“回去吧!”
凝玉算然不是很明白,觉得玛嬷今天有些怪怪的,天气明明很暖和的,可是她还是乖乖的什么也没有说行了个礼就拿着自己小小的提灯告辞了。
“额娘”镯子实在是太大了,凝玉只好用另一手托着“玛嬷给的。”
“大了些,额娘先替你收着吧,等过些年月你长大些再带吧!”
“嗯!”
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不能在平静的夜晚,甚至学生也已经复课,工人重新开工,商人也开了市。就是这样难得的一个太平的夜晚,老格格一声不响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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