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林月生叹气，这一院子少男少女们, 年龄大的也才十八九岁, 小的十五六岁, 扔到村里要怎么活啊？简直是来和村民互相伤害，谁会跟带自家孩子一样照顾你啊。

    如果这些知青能自己长进, 学会养活自己，那是最好。可大多数人以前生活在城市里, 到了农村条件落差大, 日子根本过不下去。又人生地不熟的，跟村民摩擦多，状况百出, 艰难度日。

    知青们去哪个村子, 自然是早就定好的，村里干部也没资格挑拣。所以林月生一个人顶着众人的注视, 淡定的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行了, 你俩在这儿等着，我进去拿名单。”刘大华也不理会知青们眼神, 直接进屋子找负责的干部了。

    在这期间，其他村子也陆陆续续的来接人了。林月生留意众人的交通工具, 大多是牛车、骡子车。青石县马特别少, 只有东边儿部队军营有，村里有马车也是少数。

    来的村子越来越多, 干部们脸上表情各异, 有高兴的、有不耐烦、有满脸严肃的。知青们原本都是熟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现在看着接人的车辆多了，场面也闹哄起来。

    林月生大致上扫了一眼这些知青，穿的有好有坏，一半的人脸上带着傲气，剩下的不是满脸忧色，就是冷着一张脸。

    开心的没几个，不过也好，下乡运动也开展了好几年了，基本都是“有去无回”，相信这些人心里也有数了。心里有谱儿，才能安心的生活，少生事儿。

    刘大华去了一会儿，就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张单子，冲着院子北角上喊了几个名字，一群男女就背着行李跟着过来了。

    “来来来，同志们把行李放上去啊，咱们赶紧回村里。还紧等着拖拉机拉粮食呢？”刘大华此时笑容，就特别公式化了，招呼着知青们上车。

    三男三女的知青，六个人的行李可不少。林月生自觉让出地方，让他们自己搬上去，就她这身板儿就不逞能，学雷锋表关怀了。

    林月生选了靠近车头的位置，这是当老师的习惯。该发言的时候，得找个醒目的位置。这有多少年没这么发言过了，林月生神情略显不自在。

    刘大华没坐车斗里，直接跟挤在驾驶侧位上。转脸招呼林月生，“月月，给他们说说咱们村的情况，待会儿回去我就直接回河滩。你带知青们，去队部西边刘家隔壁，那是给知青住的。你再带他们熟悉熟悉村里。”

    “知道了，叔。”拖拉机噪音大，林月生说话得扯着嗓子喊，于是也不急着跟知青们说话，就当晾他们几分钟。

    实在是小河村属于城关乡，乡政府就在县城，离村子贼近，差不多七八分钟就能到村口队部。所以，林月生决定先观察一下，这六个知青。

    几个知青比村里人都显得白净，衣裳鞋子都齐齐整整的，几乎没什么补丁。有个女知青还穿着小皮鞋。果然，小河村的地理位置，能分到这儿的都是有家底儿的。

    男知青们，林月生仔细看了一眼，手边儿这两个长得端正，那个戴帽子的，长得真是俊秀，这下村里姑姑婆婆可要开眼了。不过，有点眼熟啊？

    喻明泽坐在车尾，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小姑娘。两年的时间，小孩儿的变化不大，那头短发依然显眼。见到小姑娘看过来，喻明泽把帽子抬了抬，朝她微微一笑。

    林月生楞了一下，在记忆里翻了翻，这么好看的人不多见。她想起这人是谁了，是那个美少年啊。唔，叫喻明泽，这可真是缘分啊，他居然来小河村插队。

    林月生愣神的功夫，女知青王建红已经率先打招呼了，“你好啊，小老乡。咱们村儿还有多远啊？”王建红家里的远，这会儿已经很累了，就想赶紧休息。

    “啊。”林月生反应过来这是跟自己说话，这人倒是自来熟，这就“咱们”上了。不过林月生也不打怵，摆出笑脸儿来，“各位知青同志，咱们待会儿再一一介绍啊。到地方了，下车吧。”

    果然，知青们原本还再四处打量，村子和县城中间有一片农田，此时地里正热火朝天的收玉米，吸引了大家的视线。来了就要下地干活儿，人人都关心地里的情况，不想地方已经到了。

    这村子还真是紧挨着县城，以后买东西方便，还能随时进城逛逛，条件不算糟糕，几个人心里都是这想法。

    “成了，知青同志们，咱们回头开个会欢迎大家。现在先让小林带你们逛逛村里。”刘大华招呼一声，拖拉机都没熄火，最后一件行李下车，立刻又“蹦蹦蹦”走了。

    林月生笑眯眯的送走刘队长，回头跟知青们解释，“同志们，不是队长不热情。实在是秋收任务重，地里太忙了，这还有好几车玉米等着拉回来呢。各位不要介意啊。”

    “不会，小老乡在也是一样的啊！”王建红热情的表示，其他几个也没意见。

    喻明泽和穿蓝褂子的男知青，小声说着话，并不急着“认亲”。

    “各位都是好同志啊，咱们都要互相理解，支持村里的收粮工作。”很好，林月生比较满意几位知青的表现。

    没张嘴闭嘴就是红色语录，戴高帽子，证明脑子拎的清。到了农村，你背上几万条语录，也是填不饱肚子的。

    这几年丰市“闹革命”、“破四旧”的热潮已经不再如火如荼。穷的叮当响的青石县，风波比外界要小的多。因为全县三分之一人口，尚且填不饱肚子，抓种植、跟上级要救济粮，是每届领导都头疼的事情。

    “大家背上行李跟我走，咱们到安置点去，先放下行李。”林月生边走边说，“大家也看到了，小河村离县城非常近。人多地少，但只要努力就不会饿肚子，这个大家要有信心。

    待会儿你们出一个人跟我走，告诉你们，水井在哪儿，供销社位置。这就是队部，离你们住址非常近。”

    几个知青努力接收，林月生话里的信息，至于心里有什么反应，就不得而知了。

    房子到了，门没有锁，只是挂着，林月生开了门，“你们自己决定住哪边吧。”

    房子不大，正房是两个卧室，一个跟客厅连着，一个是单独的卧室，面积略小。

    林月生可不替他们操心这个，她先扫了一圈房子，发现只有一间厢房，破破烂烂没法住人，估计需要大修才行。厨房光秃秃的，有灶没锅。

    刘队长似乎给搬来个旧水缸，虽然缸口有好几道裂缝，最多也就是渗水，将就着能用。

    林月生不清楚队里怎么安排，知青们今天的吃饭问题。先带着他们看水井吧，估计几个人很想洗漱一下，毕竟坐车过来挺累的。

    “你们谁跟我去看水井，赶紧跟我走。知道了地方，你们还得借水桶打水。”林月生忍不住腹诽自己操心惯了，一看这些人的年纪，就想起上辈子学生们也都这么大，忍不住替他们多想。

    六个知青已经互相认识了，谁去都可以，但大家也想留下来先看看房子。

    “我去吧，你们先歇一会儿，我跟小老乡去，顺便借两个水桶。”喻明泽抢在王建红之前说话，其他人也没意见。

    林月生眨眨眼，率先出门了，这房子很偏，离林月生家很近。这会儿村里男女老少都在地里，街上十分安静，几乎听不到人声。

    沉默了一会儿，林月生先开口了，“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你是哪里人？”

    “北京的，我爸在北京工作，很早就搬过去了，不过妈妈老家是省城的。”喻明泽回道。

    “这样啊，四舍五入，你也算回老家了啊！村里的生活你得慢慢适应，先给你们几个建议。”林月生想叙旧，也没啥可说的。不如传授点农村生活“经验”实在，也是自己的“血泪教训”。

    喻明泽忍俊不禁，这个女孩似乎一直这么“成熟可靠”、替人着想，这就开始传授经验了，“好，你说。”

    林月生只说几条最要紧的，“现在天还很热，第一防蚊子，回头给你几根火绳点上，虽然味道略呛但管用，有蚊帐最好。秋雨多，最好检查一下房顶，不要裂缝漏雨，墙面不要渗水。

    第二，旱厕卫生不好，可以每次撒上点草木灰，除臭还不容易生蛆虫，注意夏天容易进蛇。

    三嘛，这里比北京冬天稍微暖和一点，屋里生煤炉最舒服，那得用煤票。烧炕便宜实用，也得早点存柴火。村里的玉米秸秆不够，可以跟偏远的村子‘换柴火’，偷偷的啊。

    就这几条吧，有其他问题随时可以问我，待会儿回来，记得看看屋里有没有炕。村里不是每家都盘炕，冬天硬挨也能忍受，但免不了受罪，你早做打算。

    成了，地方到了，这是自留地里的井。你们房子离这里最近，井口大没遮挡比较危险。再带你去看村里有辘轳的水井。”

    两人把村里的水井、供销社都一一看过了，才去借水桶。

    林月生对干脆带他回自家去，“这就是我家了，我去给你拿扁担……”

    喻明泽礼貌的停在门口，没进去，打量这座房子，普通的北方平房，家里清扫的很干净。

    “喻明泽，你进来吧。”林月生拿了水桶扁担，一想都到家门口了。还不如直接让人进来喝碗水、洗把脸，尽尽地主之谊。

    家里就有井，愿意挑一担水走也行。前提是喻明泽得会使扁担，挑的动两桶水。

    很久以后，喻明泽回忆起第一次登岳家门，就挑走两桶水，笑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