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跟睿王一边的吗?”云七杳问。
邢步蝉不再回答, 他深知睿王的事情在长公主府内不便说得太多。
果然,南一制止了这个话题, 他看了眼云七杳,走出去将门带上,把云七杳和沈叙两人挡在门外。
这一叙,时间过得极快, 沈叙二人来时正当清晨, 此刻已日至中天。这天趁几人不觉间,又落了一场雨, 周围的景致如隔了一层水雾, 鼻端满是青草香气。
南一看着沈叙, 似笑非笑道:“好了, 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 那就此别了吧。”
沈叙自然晓得南一在跟他计较之前那句“就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才到处寻找你的下落”。好在他来时做足了准备,闻言从布囊中摸出一个食罐,笑嘻嘻递给南一:“蜜糖蒸蛋,还是热的。”
这是南一和沈叙幼时最爱吃的甜食, 兄弟俩性格喜好差别很大, 唯独对这蜜糖蒸蛋见解一致。
“甜到发腻的东西, 我早些年就不爱吃了。”南一话虽这么说,手却动的很快, 一瞬间的功夫, 食罐就在他手里了:“我那还余下几坛竹叶青, 过会儿你走了顺回去罢。”
提及竹叶青,沈叙忽地想起往事,眼中有静水流转,他道:“余下的竹叶青?这些年你祭拜的陵墓可不少吧。”
南一笑看着他:“若非我借祭拜之名接济你跟老爹,你能长到如今这般个头?”
早年南一发现沈叙和钟潜以墓室藏身的时候,他恰好接手重组了长公主手下绿袍人。那两年稍微培养了一些自己的耳目和势力,便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两人。
俗话说由奢入俭难,当年沈叙和钟潜又忙于躲避,连一日三餐几乎都不能吃全,更别说吃得是好是坏。南一那会儿已经比沈叙高出两个头,心中对幼弟未来身量颇为担忧。
他偶然发现沈叙和钟潜会取用他人的祭品果腹,心疼之余,便时不时地安排人去给两父子借住的墓穴祭拜。一来二去,他准备的“祭品”便都落入了沈叙和钟潜口中。
“七年前,祭品中突然多了一壶竹叶青,为何?”自那以后,沈叙每隔几日都能喝上一回竹叶青。哪怕之后他不再隐于墓中,每每回去探望钟潜,也定会有人用竹叶青祭拜。虽然那会儿他跟钟潜已经不需要祭品接济,但唯独竹叶青他不会放过,每次都取了与钟潜共饮。
“那年闲着无事酿了些竹叶青,我自以为还不错,便带给你们尝一尝。”
其实是初次酿酒,一人独饮颇苦,便想与至亲分享。
南一正说着,便见远处有人过来,应是长公主跟前的小奴。云七杳也发现了来人,对沈叙说:“抓个药的时辰,耽搁太久了,走吧,改天再来。”
南一转身朝那间药房木屋走去,语气轻飘飘:“我抓几副药,你拿着向长公主回了话再回,免的落人口柄。”
他身后,沈叙清亮的音线传来:“药我昨夜就备好了,你不用忙活,我们走了。”
南一轻声“嗯”了一声,低笑道:“倒还算周全。”
他也没回过身来,仍旧背对着沈叙。身后如墨发丝恣意飞逸,脊背笔直挺立,给人一种天上地下只影一人的踽踽独行之感。
沈叙忽的上前两步,酝酿片刻后,他道:“等洛阳的事情一了,跟我一起去接老爹回岭南吧。”
南一这才回头,在沈叙和云七杳之间来回看了两眼,好笑道:“你确定要回岭南去?”
沈叙似是想到什么,脸上红云悄然浮现。他余光瞥见绿衣小奴已走进西园内,退后两步恢复成疏离之态,做样子给那小奴看,向南一行了一礼:“多谢。”
绿衣小奴恰好瞧见这一幕,恭敬笑着向南一传达长公主的话:“殿下备了薄宴,留两位贵客就宴,南一大人也一起罢。”
南一不自觉间就蹙起了眉头,绿衣小奴眼观他的神色,心里禁不住一阵惶恐。琢磨着方才何处得罪了这位大人,惹得他不快。南一大人处置绿衣小奴,无须看长公主的意思。
“长公主殿下有心了。”沈叙很快客气道,又约了南一一道前去。
席间,长公主投在云七杳身上的视线多了一些,让她觉得很是不舒服。除此之外,这顿饭倒不是什么鸿门宴,若非云七杳两人对长公主有所了解,定会被席上妇人温和又平易近人的笑容所迷惑。
天又下起了雨来,日头却未来得及收回去。雨丝在午后光线的照射下,在空中波光点点。
南一唤人取了他惯用的那把灰色油纸伞,连同一小坛子的竹叶青一起交给沈叙。因有绿衣小奴在旁,沈叙便不再多言,只多看了两眼南一便与云七杳共伞离去。
“大人,那竹叶青是您多年珍藏,如今不过才余了三坛,怎可送给这些江湖粗人。”绿衣小奴举着手臂为南一撑伞,看着被云七杳挤得跳脚避开积水潭的沈叙,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南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转身离去。绿衣小奴快步追在他身后,手中的伞在风中摇摇晃晃。
自生符门出事之后,陆怀衣给他置办的宅子题了个匾,名为“笙拂”。可看出他当时行云流水,运笔如云烟,拂字的最后一笔观之若壮士拔剑,亦包含了他满腔的恨。
好在沈叙并未对他提及幕后操控之人,顶多只说到了况郁子能以笛控人。否则光想一下他跟南一对峙的场面,沈叙就头疼的紧。
两人进到主厅的时候,才发觉今日笙拂园内热闹的很。一帮人围了一圈正吃着饭,上座是陆怀衣和秦关,陆怀衣下首依次坐的是云七追、羌原和两位面生的生符门弟子。秦关掌门这边是煦微山的清辽和清云两位长老。
谢与霏的位置在云七追和羌原之间,然而她却离开位置,手中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穿梭在挨个位置之间,把手中之物给每个人都发了一遍。
“小谢,你跑来跑去忙什么呢?”云七杳踏进门槛,问她。
谢与霏把手中的东西往羌原手里一塞,几步跳到云七杳跟前,眉开眼笑:“阿杳,你们回来啦。我在发平安符呢,这个最大的给你。”
说着,她又取出另一个,递给沈叙:“这个是你的。”
沈叙笑着打趣她:“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平安符还有论大小的。”
沈叙说着,便向陆怀衣那边走去,云七追咽下口中的鱼汤,长着脖子对云七杳说:“小谢可是给你多塞了两张平安符,偏心的很。”
谢与霏觑她一眼,背着手站在云七杳身边笑。
沈叙却注意到羌原的神色不对,便坐了谢与霏之前的位置,歪头去看羌原:“小原,你怎么了?”
羌原看了眼谢与霏,抿唇不语。
“小谢,莫不是你没给小原平安符?”沈叙说着,余光便见到了羌原手中紧紧握着的黄色符袋,同自己的一模一样。这下他就纳闷了,转头问云七追:“小谢又欺负小原了吗?”
云七追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吃的也比常人多。他嘴里塞着两口大米饭,闻言“呜呜哇哇”地说了几句,也听不清说些什么。
沈叙来回看了看谢与霏和羌原,正好见谢与霏同羌原使眼色。他略一寻思,就拉着羌原拐出了门,带他一路走到了当日南一钓鱼的水榭中。
“小原不会撒谎的,他看起来很难过。”云七杳踏出门去看沈叙两人,轻声对谢与霏说:“你做什么了?”
谢与霏眼神飘忽,上前挽着云七杳的胳膊,也盯着水榭那边看。
雨后的池水,如有轻纱笼罩,徐徐微光落于其上,清风拂过,漾起层层縠纹。
水榭中,沈叙举起手中的平安符,肯定道:“你方才下意识就看了眼平安符,而且目光心虚,问题出在这平安符上。”
羌原扁了扁嘴,手中平安符被他攥得紧紧的。
沈叙见他还要回头去看谢雨霏,简直冥顽不灵,只得强拆开谢与霏给他的平安符。羌原听到动静,忙出手阻止。
沈叙这段时间跟着洛予真人可没有白练,他轻巧地避开羌原,将手中符袋拉开一个口子。
符袋中有血腥味溢出,沈叙蹙眉:“血?”
羌原见兜不住了,便咬咬牙坦白:“这些平安符,是小谢用自己的血画的。”他的声音带有哭腔,脸上一片心疼:“自生符门出事之后,她成宿成宿的睡不着。刚来洛阳那天,城外恰攻来几个怪人,伤了几人,小谢亲眼见了之后,连白日里也心神不宁。”
初时,羌原只是陪谢与霏整晚整晚地说话,直到她累得睡着。来了洛阳之后,谢与霏心忧陆怀衣等人的安危,更是连白天也不能入眠。羌原无奈之下,有日便守着她念了几段佛经。
那以后,谢与霏便跟着羌原学会了念往生咒和清心咒。但凡遇见死人,她都会在旁念一段往生咒,而清心咒则是念来安抚她自己。
清辽长老抵达洛阳,带来洛阳周边怪人丛生的消息。谢与霏听完当夜,便跑去问羌原,少林是否有平安符可求。
羌原告诉她,不曾开光的平安符,得不到佛祖庇佑。然民间也有用至亲至爱之血来画平安符的做法,虽不及佛祖,却也能护平安。
谢与霏问了平安符具体的画法,羌原这颗榆木脑袋哪能触及女孩子的弯弯心思,当下也没犹豫,给谢与霏画了两张。
“羌原,你可真的是傻,她就差把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你也会顺着她!”沈叙低声训着羌原,手中却将平安符塞回符袋中,小心地收了起来。
羌原抹了抹眼泪,说:“你给我瓶最好的伤药,待会儿给小谢。”
沈叙摸出两瓶药塞进他的袖子,脸色也不算很好看。
云七杳见两人谈完从水榭出来,杵在门口,隔了老远喊道:“小谢说再也不欺负你啦。”
接下来几日,沈叙给谢与霏开了些安神助眠的药,加之又有云七杳陪着一道睡,谢与霏总算是能在晚上睡踏实了。
而这时,城中招师大会的台子也临近完工。原先怕事儿,不愿来洛阳蹚浑水的几大宗门,在得知朝廷要为太子重新挑选太傅后,陆陆续续都在近日抵达了洛阳。
阴雨天气也被和煦春光所替,一时间,洛阳城一改昨日死气沉沉,瞬间变得人气充沛,热闹不已。早先停张关门的酒楼客栈,也陆续重新挂起了招牌。
这日,云七杳收到洛临的来信,早早便出城十里去接人。
沈叙无所事事,摸出来南一给他的竹叶青小喝了两口,绕着水榭游荡了几圈。他抬头见日头大好,便想着把南一的油纸伞取出来晾上一日,下回见了好还给他。
伞面上的桐油味道变得极淡,竹伞柄也被磨得光润,可见这是南一经常在用的。沈叙哼着小调,在水榭边寻了个光照颇佳的位置,将纸伞撑开来晾晒。
这伞工艺做的细致,根根伞骨结实圆滑。沈叙见其中一根伞骨后有截异常的阴影,便伸手去摸那处,带出来一张牛皮纸条。
他将纸条打开一看,眼中心惊和焦急展露无余。将牛皮纸条烧去之后,他顾不得油纸伞,便跑去找云七追和羌原。
方才那纸条上,南一的字迹写着:绿袍人将在初五清晨,于洛阳城外十里,绞杀洛其华之子洛临。
今日正是初五,云七杳出发去接洛临,已有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