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他见过, 鸩占雀巢的昊家伪千金，前一阵子在各种报纸头版上还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说大人的错不能追到小孩身上，但门卫并不想把她放进学校。
别的不说，就男扮女装潜伏昊家那么久，说她真的没有参与渣爹计划一点，门卫压根儿不信。
“我不能放你们进去。”门卫客气又疏离的请他们离开：“你们不是昊泽少爷的亲属, 没有权限申请进入英皇学院落。”
昊熙手无足措地站着, 脸色发白。
“门卫叔叔，求求你放我进去吧，我就想见哥哥一面。”她小声啜泣。
“这是规定, 我也没办法。”门卫不见心软, 摊手再次示意几人离开。
他说的一板一眼, 沐彦却总感觉他在仗势欺人。
简若推了下眼镜，忽然道：“所以只有和在读学生有亲属关系的人，才可以申请入校是吧？”
门卫点头, 简若立刻指着昊熙说：“林轻舟虽然被赶出昊家, 但他在昊氏子公司还有股份，他和昊嫣离婚官司还未开始庭审, 也就是说，昊熙现在还是昊泽的妹妹, 有权申请入校和昊泽见面。”
门卫张口结舌, 简若的目光冷冽下来：“再推三阻四的, 我现在就去举报你。”
简若的视线在门卫铭牌上的编号巡视, 狼一样危险的感觉令门卫不寒而栗, 他打了个电话向上面请示，很快把三人放行。
装修简约气派的候客室中，简若杯中的咖啡几乎凉透了，刚刚下课的昊泽才终于过来。
昊泽推开门，修剪利落的短发衬得他五官英挺，十五岁的他此时还有几分稚嫩，挺拔的身躯包裹在英伦风的校服西装下，寒玉一样的冷漠气质，又熠熠生辉。
昊熙神色忐忑地站起来，她张口，哽咽的声带却叫不出一声哥哥。
英皇学院落是封闭式教学，但昊家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完全瞒住，昊泽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在最初的震惊后，生活和以往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昊家有姥爷在，林轻舟翻不出几个浪花就被撵走，母亲短暂的痛哭后却像一夜长大了，如今正在跟着老爷拼命学习以前感觉枯燥的经商。
所有人都在前进，而刚开学的昊泽甚至连回家的请求都没被通过，只被反复告诫一定要沉下心学习，家里万事不用他操心。
一高一矮对视良久，直到昊熙眼眶泛红开始汇聚泪水，昊泽才迟疑着向前走了一步，像是想像以往那样哄她，又忍住。
“……”昊泽沉默，半晌才道：“林煕，你怎么来了。”
林煕，哥哥叫她林煕，是不想认她这个妹妹了吗？
昊熙流下两行清泪，怯生生地说：“我……想哥哥了，我，想给你这个。”
她摊开手，一枚小巧的男式钻戒躺在掌心。
“哥哥。”昊熙垂着头，乌黑的发丝沾了泪，黏在脸颊上。
“昊熙喜欢你，这个送给你。”
昊泽愣住。
在昊熙刚来昊家的时候，她天天做噩梦，昊泽就守在她床边给他念童话故事，而故事里的每一个公主最终都会答应王子的求婚，戴上钻戒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昊熙不做噩梦了，她在昊泽放学后缠着他玩公主游戏，而且一定要他来演王子。
现在，这个王冠式样的钻戒，本是昊熙偷偷攒零用钱给他定做的，现在却被她不远千里带来，当做诀别的礼物。
“为什么要和哥哥分开呢。”眼泪滴在地板上，昊熙哭的语无伦次。“骗子，说好会一直陪着我的。”
“骗子，说好明年要带我去游乐场的。”
“说好要一辈子当我哥哥的，为什么忽然就不要我了啊！”
昊熙泪流满面地看着昊泽，小小的身躯颤抖着，黑白分明的眼中写满痛苦。
“林煕……”昊泽想要说什么，却被打断。
“我不是林煕，我是昊熙，我是昊泽的妹妹！”昊熙倔强地擦了把泪，却忽然被大脑中传来的尖锐痛楚击中，她捂着头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几乎痛晕。
这是林煕在作怪，他不想任何人说自己和昊泽有关系，昊熙的亲口承认更是让他感觉恶心。
沐彦冲过去抱住她不停安抚，昊泽担忧地上前一步，却被简若拉到一边。
“时间有限，请你听我说。”简若快速向他说明了昊熙复杂的病情，一字一句的总结：“昊熙的病情趁现在还好控制，能帮助她的只有你，如果你也放弃了她，她就真的没救了。”
昊泽眉头紧皱：“你是说，她真的是我妹妹，而林煕才是林轻舟的儿子？”
“可以这么理解。”简若说。
头痛欲裂的昊熙晕倒在沙发上，昊泽深色复杂地看着她良久，终于还是被她泪痕斑驳的模样哭的心软了。
“我要怎么做？”
简若沉默了一下：“满足她的愿望，让她消失。”
———
不管昊熙有多令人心疼，但她的身份只是一段因病分裂出来的碎片，如果她不消失，林煕的病不会好，两个互相对立的人格会彼此纠缠争斗，演化出令人无法控制的各种情况。
甚至在这个因蝴蝶效应而被搅乱世界线的未来，本体林煕还可能会因为各种别的情况而分裂出别的危险人格，做出更加惊天动地的事情。
上辈子，厌世的林煕选择在他十八岁成年礼那天叫齐和他有关的所有人，在欧洲小岛上埋下数吨炸-药，强行拉着父母仆佣自尽。
而现在，想把这个鬼才少年从拖着昊家一起死的未来改变，首先就是要让昊熙安稳幸福地消失，然后想办法治愈林煕伤痕累累的心。
这很难，但没有别的办法可选。
昊熙，无药可救。
…
下雨了，沉闷了十数日的大雨来袭。
昊泽请了假，抱着昏迷的昊熙搭车前往迪士尼游乐场。
简若牵着沐彦买票，两人远远跟在这对兄妹身后，没有打扰他们这最后的时光。
昊熙醒了，但她还太小，很多惊险的项目不能玩，可仅仅是旋转木马和小飞象，都让她开心的手舞足蹈。
她抱着小熊□□在海盗船上跑来跑去，昊泽撑着伞替她挡雨，两人站在飘摇的船头哈哈大笑。
“哥哥，你都淋湿了！”
昊泽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妹妹，你现在像个浑身湿透的美人鱼小公主。”
昊熙听得开心极了，她锤了两下昊泽的背，又拖着他去下一个景点。
“哥哥，我走不动了。”
迪士尼游乐园很大，昊熙撑着膝盖可怜巴巴看着昊泽，直到他叹息着弯腰，将昊熙背起来向前走。
昊泽别扭着单手撑伞，悲伤的情绪被完美掩饰，温柔体贴一如既往。
“接下来去看杰克船长，昊熙喜欢么。”
“喜欢~”
天色慢慢黑了。
简若他们从军区回来，又搭车来找昊泽，这一路本就用了大把时间。
而属于小昊熙的，她和哥哥的重逢时间也仅仅只有半天。
简若沉默着包下一间餐厅，找来影楼的造型师为昊熙梳妆，等她红着脸一身公主裙站在布满气球和捧花的走廊上时，作为这场独特婚礼的唯二见证人，沐彦双手奉上钻戒，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胸中翻涌的哀伤。
这是婚礼，也是葬礼。
是这个天使一样可爱的女孩，弥留在世间最后的模样。
“哥哥，我是在做梦吗？”昊熙用捧花挡着脸，黑亮的眸子水汪汪的像要哭，“我……好开心啊。”
昊泽垂眸，单膝跪地为她戴上小巧可爱的钻戒。
“不是梦。”昊泽嗓音温柔：“你马上就真的嫁给哥哥了。”
昊熙小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看着手上的戒指，眼中慢慢亮起星星。
她丢掉捧花，扑入昊泽怀里流泪，脸颊带着甜甜的笑。
“哥哥，能再见你一面真好。”
“嗯。”
“昊熙不知道昊嫣妈妈药里被放毒了，不然一定会帮哥哥的……帮我向昊嫣妈妈道歉好吗？”
“好。”
昊熙说着，缓缓闭上眼睛。
“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哥哥……要幸福啊。”
撑着身体的手脚懵然失去力气，昊熙软倒在昊泽怀里，笑容浅浅地离去，任由自己的意识被主人格林煕吞没，再没有一点痕迹。
“昊熙？”
昊泽轻唤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为获得昊泽的承认而生，在得到昊泽最大的褒奖后，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飞蛾扑火般灭亡。
这是宿命，可她甘之如饴。
台下，客串司仪的简若从他怀里接走林煕，昊泽慢慢张开手臂，看着这张熟悉的睡颜，眼神晦涩中带着一点伤感。
“再醒时，他就是你最危险的敌人了。”简若把林煕交给沐彦，离去的时候转脸警告他：“如果林煕用昊熙的名义约你出去，千万不要信。”
林煕很危险，简若要把他带离这里，和他好好谈一谈。而昊泽的存在会让林煕随时发疯，分开对彼此都好。
可如果林煕没养好，像前世一样在反社会人格上越奔越远，他也不能保证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毕竟他顶多能再多留林煕一两天，等林轻舟找人的消息扩散开，他再留着林煕就要被请走喝茶了。
昊泽沉默半晌，“可能现在问很不合时宜，但你是谁？”
“如果是名字，我叫简若。”简若笑了一声，揽着沐彦离开酒店。“但如果是来历，我不能告诉你。”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酒店大厅，昊泽手握妹妹留给他的戒指，默念着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不认识此人后，带着疑虑离开。
总之，是友非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