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顾楚欢
昭庆二十二年,冬,地冻天寒。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三日,随手往外面泼的热水,转眼间就能冻住,张牙舞爪的叫嚣着这样的鬼天气到底有多冷。
凛冬时节,除了真正生活凄苦过不下去不得不出来找食吃的,家家户户早就门窗紧闭,猫在被窝里面睡觉。
京都。
这座汇聚了大庆朝最多人口,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也因为凛冬的来临而渐渐陷入沉寂。
走街串巷的小贩不见了,街上的铺子也差不多关了大半,往日里车马骈阗、衣冠杂沓的场景不再,就连青楼里的红飞翠舞都显的萧条。
寅时刚过,外面的天还黑沉沉的,但是又因为漫天的大雪而被照的透亮,甚至还有点刺眼睛。
静安侯府的后宅开始安静地忙碌起来。
丫鬟小厮都快速起身收拾好自己,每个院子都掌上灯,然后开始伺候自己的主子起床。
凝香院内,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着府内统一样式的青衣,身上没有半分其他装饰品,手上提了一盏灯笼的丫鬟轻轻地敲了敲卧室的门。
“小姐,该起了,是时候给夫人请安了。”丫鬟轻声道。
屋里面没有人应声,甚至毫无动静。
丫鬟凝神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床上的被子早已经被掀开,上面空无一人,放在床边的炭火早已经熄灭,原本关着的窗此刻大开着,逆着外面的雪光,窗前站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人影身着单衣,身材瘦削单薄,及臀的墨色头发随意散着,每当呼啸着的北风掠过,她的头发便被高高扬起,单薄的亵衣也被吹的更加贴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弱,仿若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一样。
刚一进门就看见这样的场景,丫鬟整个人都愣了。
一阵凌冽的北风刮过,窗棱“咯吱”响了一声。
丫鬟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手上的灯笼,小跑着走过去关上了窗,然后把站在窗前的人影拉回了屋子。
“小姐,这么冷的天,您的病又刚好,您怎么把窗户打开了!” 丫鬟此刻也没有心思管什么主仆之分了,她连忙用自己的手去试小姐的手,结果却被冻的哆嗦了一下。
“您这手,您这是在窗户边站了多久啊!”丫鬟有些气急败坏,她跺跺脚,连忙把小姐的双手捂在自己的胸前,不停地搓着。
小姐,或者说是顾楚欢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丫鬟一眼,淡淡地抽回手道:“我没事,直接洗漱穿衣吧。”
丫鬟微愣,抬眼看了顾楚欢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小声应道:“是。”
丫鬟揭下灯笼的罩子,用里面的烛火把屋子里面的其他蜡烛点着,昏暗的房间刹那间明亮了起来。
顾楚欢那原本看不清样子的面容也在昏黄的光线下彻底暴露了出来。
乍一看,顾楚欢是那种极为温婉的长相,无论是谁见到了也要赞一声大家闺秀,但是再一看,就发现顾楚欢很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面往外面冒着的冷。
屋内的烛火小幅度地摇曳着,昏黄的烛火下,顾楚欢的眉毛、眼睫、鼻梁乃至嘴唇都被打出了极为厚重又立体的轮廓,在不甚明亮又幽冷的环境下,自然而然地生出了一种能摄人心魂的寒意。
小丫鬟看到顾楚欢这样子,心里面又是一跳,接着压下心里面的怪异,对着顾楚欢施了一礼,然后撩开厚厚的帘子出去了。
没多久,丫鬟再次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丫鬟,手里都捧着洗漱用的东西。
其中一个丫鬟放下手里的盆,另外一个丫鬟便上前往盆里面倒热水。
早先进来的那个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对着顾楚欢小声道:“小姐,可以了。”
顾楚欢抬手拒绝了丫鬟帮她洗脸的动作,她自己接过毛巾,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擦了个干干净净。
顾楚欢紧接着漱了口,这才让丫鬟进身伺候。
早先那个丫鬟把一个汤婆子放在顾楚欢的手里面,然后把顾楚欢拉到镜台前坐下,开始对着闭着眼睛的顾楚欢涂涂画画。
时间悄然而逝,等到丫鬟道了一声好后,顾楚欢睁开了眼睛。
正在镜子里面最后看着顾楚欢的丫鬟又被顾楚欢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吓了一跳。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眼睫根根分明,清凌凌的一眼便让人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
顾楚欢没有在意丫鬟的失态,她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镜子中的人,随着她皱眉,镜子中的人也轻轻地皱了皱眉。
顾楚欢垂下眼,“更衣。”
丫鬟好似才反应过来,立刻低下头,一脸惶恐道:“是。”
换好了衣衫,顾楚欢就跟着去了正房请安。
正方里面住着的是现如今静安侯府的当家夫人,也是顾楚欢的嫡亲的母亲——林婉秀。
顾楚欢站在人群堆里面和其他人一起给林婉秀请了安,然后就开始当自己的隐形人。
林婉秀也没有多在意顾楚欢,在她看来,顾楚欢这个亲生女儿还没有其他庶出的来的让她窝心。
林婉秀坐在主位上,身上着的是茶黄罗绮锦袍,头上是质地醇厚的玉簪,手腕上则带着同色泽的镯子,好生一副侯府夫人的气派。
淡淡地喝了口茶,林婉秀又听着下面的姨娘以及各种“孩子”说了会儿话,然后放下茶盏,慢悠悠道:
“有些事情,你们也该听说了,如今燕地战乱已经平息,羌人的国书早就随燕王一同送到京都,皇上有意重新选秀,除了填充后宫外,适龄的皇子王爷也在之列,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什么,既然有这份心思,就给我规规矩矩的,万莫在这等紧要的关头出了任何的岔子,否则……”
林婉秀放下茶盏,眼神凌厉起来,“否则就别怪本夫人不念及与各位的情分了!”
“是。”下手的人统一回应,表情不一,但是眼睛里面的跃跃欲试显而易见。
当今圣上登基二十二载,如今膝下却有不少皇子适龄,这次选秀说是填充后宫,实际上谁人不知却是为了当下的皇子王爷。
且当今圣上那一辈的兄弟家里面也有不少适龄的男子,若是能攀上任何一个,便是立刻飞上枝头变凤凰。
唯独顾楚欢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
林婉秀看见顾楚欢漠不关心的样子就来气,但是好歹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不想说什么,只好眼不见心不烦,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等到屋里面的人都走干净,林婉秀的小女儿,如今年方十四的楚瑜留了下来。
“娘亲的小鱼儿……”林婉秀开始拉着楚瑜细细碎碎地说着此次选秀的事情。
屋外面,顾楚欢表情淡淡地和几个兄弟姐妹道了声再见便回了自己的凝香院。
早就有丫鬟备了热水和早饭,顾楚欢在热水里面泡了泡手,然后慢悠悠吃完了早饭,又抱着丫鬟塞在她手里的汤婆子看着窗外发呆。
大雪依旧肆无忌惮地挥洒着,整个天地都陷入了一片肃杀的白。
早上被丫鬟小厮扫干净的路又一次被皑皑白雪覆盖,院子里面,有年长的婆子正在呵斥着他们,大意就是让他们别偷懒,赶紧把路都扫出来。
顾楚欢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是第多少次了来着,第九十九次了吧?
顾楚欢拧了拧眉心,大脑一阵阵地抽着疼。
小丫鬟推门进来,看见顾楚欢又开了窗,她张张嘴,到底没忍住,眉心皱了几皱,小声劝道:“小姐,现在天这么冷,您如今身子刚好,还是不要站在风口了,当心着凉。”
顾楚欢抬抬手,把早就没有了温度的汤婆子递给了丫鬟,“不碍事。”
明明是解释的话,却被顾楚欢说的冷飕飕的。
丫鬟又被顾楚欢凉冰冰的手吓了一跳,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楚欢一向说一不二,就连侯爷和夫人都没有办法,更别说她们这些小丫鬟了。
丫鬟沉默地把另一个刚灌好的汤婆子递给顾楚欢,又在屋里面添了炭火,对着顾楚欢的背影行了一礼后就出去了。
——
从早上到现在,这么久了,外面却是除了雪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东西。
太阳早就不见了,兴许已经被吓破了胆。
从窗外照进来的光和着冬日里厚重的雪景反射的光一起照在顾楚欢单薄的身体上,泼墨般的长发,过分苍白的皮肤,没什么表情和温度的眉眼,越发让她显得与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
三日后。
连续下了整整七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顾楚欢从正院里面出来,依旧没什么表情和温度的和几个兄弟姐妹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凝香院走。
小丫鬟跟在顾楚欢的身后,一不留神,差点撞到忽然停下来的顾楚欢身上。
顾楚欢从正院请安后回凝香院的路上从来都不会停下半步,小丫鬟实在没想到顾楚欢这次会忽然间停下来,若非刚才顾楚欢及时拉住她,她早就一头撞在顾楚欢的身上。
小丫鬟也是知道最近要选秀的事情,想到自己方才差点把顾楚欢撞到,小丫鬟更是全身冒着冷汗,立刻跪下来认错。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小丫鬟连连磕头,没两下,额头便已是青紫,还沾满了大片的晶莹。
好在现在是冬日,雪又下了很久,就算有丫鬟小厮及时洒扫,地上的雪也还是有些残留,也给小丫鬟减轻了冲击的力度,否则,按照小丫鬟的力道,怕是此刻早就出了血。
顾楚欢微微皱眉,虽然她已经穿越了99次,也见过不少打杀丫鬟小厮的场面,但还是有些受不了这样的等级压制。
她动了动手指,最终没有做什么动作,反而退了一步道:“起来吧。”
“谢小姐,谢小姐……”小丫鬟又连连磕头。
顾楚欢没有动,反而抬头看着不远处刚刚升起的太阳。
金红色的阳光从东面一点点拔地而起,或许是睡的太久了,身子骨有点僵硬,又或者是和大雪这个顽皮的孩子打架打得太厉害,身上还没有好利索,总让人觉得它出来的实在是有点缓慢。
不过好在是出来了。
顾楚欢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边的丫鬟看着顾楚欢的样子,眼皮子又是一跳。
凛冬时节,早晚的空气最是冰寒,这才刚到辰时不久,还冷着呢,像顾楚欢这样大口的吸气,只怕不久又要病倒了。
小丫鬟想说话又不敢,只能安慰自己说顾楚欢最近除了睡觉的时候就一直开着窗,可能也习惯了这种温度,而且顾楚欢指不定也早八百年就这样吸过冷气了,肯定会没事的。
小丫鬟的想法没有人知道,顾楚欢更是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此刻她正迎着初升的朝阳闭上了眼睛,心里面盘算着这一次要是死了的话,结果会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