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年间,顾楚欢一直没有开口说过话,所以在多个大夫的确认下,顾楚欢成功被判定为了——傻子。
大夫给的官方说法是顾楚欢因为早产以及小时候被摔过,所以这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故而早产的林婉秀和摔过顾楚欢的静安侯老夫人多少都对顾楚欢有点心虚,虽然平日里不怎么见顾楚欢,倒是也没怎么太苛待她。
而顶着傻子名头的顾楚欢虽然要一直忍受别人怜悯或者嘲讽的目光,但是她倒是觉得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府内的大人不管她,下人也不敢惹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在也舒适。
彼时正值春日,万物盛开,百花争妍。
沉寂了一整个冬天的京都终于显露了往日的勃勃生机,大街小巷的行人匆匆,每个人的脸上俱是露出舒心的笑容。
一场春雨刚过,静安侯府精心布置的花园里面,着青衣的丫鬟和灰蓝色衣裳的小厮低着头脚步匆匆,俱是在收拾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打的有些残败的花枝。
顾楚欢拒绝了身边丫鬟要抱着她走的打算,唇角微微抿着,心里面猜测着平日里把她当作是隐形人的林婉秀这个时候见她是想干什么。
正房里,林婉秀正姿容懒散地斜倚着,一直被细细保养着的纤纤素手正拨弄着一旁青花瓷瓶中插/着的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她身着大红洋缎缕金百蝶穿花裙,头上是一色的千叶攒金牡丹首饰,耳朵上缀着红翡翠滴珠耳环,就连脚上的鞋都是用上好的锦缎制成,上面还缀着硕大的珍珠。
真真是好一派正经的侯府当家夫人的雍容气派。
看着林婉秀的装扮,顾楚欢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嘴角。
不是顾楚欢情绪波动的太厉害,主要是林婉秀这样打扮自己已经有好些时日了。
去年冬天,老静安侯上折子请退,今上应了,楚文淳便承袭了老静安侯的爵位,林婉秀自然也成了正儿八经的静安侯夫人,而非当初的世子夫人了。
打从今上下旨的那一刻起,林婉秀便开始了如眼前的这般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在昭告着她的身份,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老静安侯已经退下了,楚文淳现在承袭了爵位,她现在是正正经经的侯夫人而非世子夫人了一样。
对上林婉秀看过来的眼神,顾楚欢没什么表情地回看过去,既不请安也不说话,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愣是把什么也没有做的林婉秀看的有些心虚。
林婉秀皱了皱眉,心里对顾楚欢更是厌烦,暗骂了一句“讨债鬼!”
这几年,林婉秀先后又生了一女一子,现在又是正儿八经的侯夫人了,算是彻底在静安侯府站稳了脚跟,故而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顾楚欢就更加不喜。
谁让当初因为顾楚欢,她差点失了楚文淳的心呢!
只是她不喜是一回事,侯府里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也不敢做什么。
这不,她今儿给静安侯老夫人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句去护国寺还愿的事情,老夫人便开口让她带上顾楚欢。
林婉秀去护国寺还愿的事还要从前两年说起。
那时候的她连续两胎都生了女儿,心里正着急,便去了护国寺请愿,说要是能生儿子,便会如何如何。
后来,林婉秀自护国寺回来没多久就怀孕了,第二年秋天就生了府里面唯一的嫡子楚宸。
林婉秀简直把楚宸当作眼珠子一样疼,生怕磕了碰了的,一直到现在楚宸差不多半岁了,眼看着结实了,她才想起来上护国寺还愿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她这刚一提起,静安侯老夫人就让她把顾楚欢这个累赘带上。
按照静安侯老夫人的话来说就是带顾楚欢去护国寺烧香看看,万一运气好能被护国寺的高僧点化,从此就好了呢。
林婉秀虽然觉得静安侯老夫人的话纯属扯淡,但是到底也不敢反驳,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了,这也才有了她现在叫顾楚欢过来的这一幕。
顾楚欢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不过经由林婉秀刚才的几句解释,顾楚欢自己就理清楚了其中的前因后果。
顾楚欢也不回应林婉秀,自顾自地装着不会说话的傻子。
林婉秀看着顾楚欢现在的样子更是厌烦,对着她身后的丫鬟婆子摆摆手道:“带着大小姐下去吧,记着本夫人刚才说的明儿一早去护国寺的事情,好生照料着小姐,万莫让她耽误了本夫人的事情。”
顾楚欢身后的丫鬟婆子齐齐行礼,应了一声,“是。”
自上次顾楚欢尿了楚文淳一身后,她身边又重新换了照顾的人,眼下跟着她的是一个叫孙妈妈的婆子和一个叫杏香的大丫鬟。
两人已经照顾顾楚欢很多年了,倒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杏香蹲下来看着顾楚欢,把顾楚欢额前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小姐,我们回去吧。”
顾楚欢看了杏香一眼,任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出了正房的大门。
回到属于自己的小院,顾楚欢便挣开杏香的手,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发呆。
顾楚欢在想她如今已经四岁了,眼看着在静安侯府里面找不到更强大的靠山,她是不是应该考虑脱离了这静安侯府,或者说至少想办法不和这些人在一起生活。
只是她现在到底年岁小,虽然平日里吃喝不愁,但是身上没有丝毫的银钱傍身,若是真的打算从这静安侯府脱离出去,怕是还要从长计议。
春日里,半晌午的时分的阳光最是舒服,就像是窖藏了多年的美酒,醇厚又温和。
这个单独分给顾楚欢住的小院并不是顾楚欢之前曾经住过的凝香院,这里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不过孙妈妈和杏香都是勤快人,小院虽小但是却被她们拾掇的干净清爽,阳光穿透疏密不均的枝桠,在青石板的地上打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微风一吹,树叶飒飒,那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波动,就像是轻柔的海水荡漾着。
顾楚欢闭着眼睛趴在石桌上,露出来的小半边脸就这样暴露在光线下,随着婆娑的树影,顾楚欢莹润的小脸时明时暗,倒是比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让人觉得亲近许多。
孙妈妈和杏香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杏香进屋子里面拿了一件披风过来,轻手轻脚地为顾楚欢盖上,然后又出门去了。
顾楚欢的眼睫颤颤,仔细看的话,轻柔的光线下,她的眼睫周围有细小的微尘轻盈跳跃着。
晚间的时候,杏香和孙妈妈早早地哄了顾楚欢睡下,到了第二日,两人又轻柔地把顾楚欢唤醒,然后帮她洗漱,又梳了头发,吃了早饭,然后才带着顾楚欢去了林婉秀的正房。
林婉秀刚吃完饭,看见孙妈妈和杏香带着顾楚欢过来,她也没有开口问顾楚欢吃没吃,饿不饿,直接让身边的丫鬟领了三人在外面等着,等到她收拾好以后才带着顾楚欢上了马车。
孙妈妈和杏香都有些担心顾楚欢,但是奈何林婉秀不准她们跟过去,两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顾楚欢上了林婉秀的马车,然后目送着马车逐渐走远。
侯府夫人的座驾当然装饰的不差。
顾楚欢稍微打量了一圈,马车足足有成年男子那么高,舆内铺上茵,四周用上好的锦缎做帷,里面布置了一个足够躺人的小床和一些精巧的家具摆设,俱是用上好的檀木所制,空气中甚至还悠荡着檀木所特有的淡香。
顾楚欢略略看了一眼便不怎么感兴趣的收回眼神,她懒得顾及林婉秀,直接爬上了那张小床闭着眼睛睡觉。
昨夜她虽然被孙妈妈和杏香哄着睡觉,但是却并未睡着,早上又起的早,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时候补觉。
林婉秀也不去管顾楚欢,自顾自地做在另一边品茶。
这辆马车大约是做了减震的,顾楚欢趴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一点也没有感觉到颠簸。
等到她再次被唤醒,已经到了护国寺的山下。
顾楚欢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前方层层阶梯。
之前的那些世,顾楚欢从没有出过门,护国寺也只闻其名,此刻乍一看见,顾楚欢便明白了为何这里能够叫上护国寺。
盖因这护国寺独霸这五台山不说,寺庙在山上,而来这里的人,每一个都在山脚稍作歇息,然后整理好衣冠,以最好的姿态,一步步虔诚的沿着台阶往上爬。
顾楚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那条通往山上护国寺的阶梯与她而言犹如天堑。
林婉秀似乎也收拾好了,她双手合十竖在胸前,对着阶梯的方向拜了拜,然后抬脚往上走。
林婉秀身边的丫鬟也紧跟上。
顾楚欢看着完全把当自己不存在的林婉秀,只能跟着慢吞吞地往上爬。
护国寺的香火旺盛,来往之人络绎不绝,自然也有人注意到顾楚欢一个小丫头片子爬阶梯的模样。
好些人看见她们一行的锦衣华服,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略略看过一眼就离开了。
也有的看起来家境同样不差,注意到顾楚欢绷着脸往上爬的模样当即就心疼了,忍不住问道:“小姑娘,怎么就你一个人啊,你家大人呢?”
顾楚欢抬头看向和她搭话的那人,她身着水蓝色的撒花软烟罗裙,梳的是牡丹头,头上是双凤衔珠金翅步摇,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也就二十出头的模样,皮肤白皙、杏眼红腮,唯有眼角细细的纹路暴露了这并不是她真实的年纪。
顾楚欢在静安侯府就一直没有说过话,自然也不会在外面露馅。
顾楚欢没有回应眼前的夫人,不过她实在是累狠了,便又看了和她说话的妇人一眼,又故意眼巴巴地看了前面的林婉秀一行,那小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和顾楚欢搭话的妇人秒懂,立刻伸手想要把顾楚欢抱起来。
哪知顾楚欢看着年岁小,但是身子却极为灵活,就是不愿意让那人碰自己。
搭话那人有些尴尬,但是看着顾楚欢的小脸潮红,额上还沁着细细密密的汗水,当即又有些心疼,便指了身边的丫鬟去叫前面的林婉秀。
顾楚欢虽然也听见了,但是她在外面就是一个傻子,自然也就不能聪明。
顾楚欢继续绷着小脸往上爬,身边的妇人看着心疼,顿时蹲下/身拉住顾楚欢,怎么也不肯让她走了。
林婉秀刚好被妇人身边的丫鬟拦下,听到妇人身边的丫鬟说的话后,林婉秀一回头就看见了身后的顾楚欢和那妇人。
林婉秀心里面又是一个咯噔,立刻松开身边的丫鬟和婆子的手,转身便往顾楚欢和那妇人走去。
待到走近了,林婉秀对着那妇人屈身,行礼道:“见过燕王妃。”
燕王妃本姓夏,是今上胞弟燕王的正妃。
可惜的是燕王妃的命不好,今上刚登基不久,燕州就遇战乱,燕王奉旨平乱,最后却死在了战场上。
当时的燕王妃差点没跟着也过去了,还是后来查出怀有身孕,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谁曾想这燕王妃刚生下小世子就被今上下旨送到了护国寺,具体原因不明,但是听说燕王妃念子心切,时常上护国寺看望小世子。
小世子————也就是后来的燕王秦信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