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楚欢循声看过去，竟然是她那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爷爷。

    顾楚欢之所以没有用其他的诸如浪荡不羁、不靠谱等词来形容这个老静安侯楚谨之，就是因为整个静安侯府里面，只有楚谨之让她看不透，整个人像是笼罩了一团迷雾一样。

    楚谨之刚一进门就把屋里面的几个人吓了一跳。

    行了礼之后，老夫人亲手给楚谨之奉了茶，刚想说什么，楚谨之就摆手打断了她。

    楚谨之随手把茶盖掀开丢到一边，大口喝完以后就看着下面的顾楚欢。

    顾楚欢也直愣愣地看着楚谨之。

    爷孙俩在其他几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对视了一会儿后，楚谨之忽地笑了，他慢慢踱步走到顾楚欢的面前，蹲下来道：

    “这就是我那个大孙女，看着就是聪明的。”

    大手在顾楚欢的脸上摸了一把，又道：“你们也不必商量了，这丫头送回燕州老家，自打我接任这静安侯到现在又卸下已经二十余载了，还从未回乡拜祭过，把我这大孙女送回去，就当替老头子我尽孝了。”

    楚谨之话音刚落，屋里便一片静寂。

    若是说起老静安侯楚谨之，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诗词歌赋、文韬武略样样不行，提起他，京都里面的人能想到的就是他特别会玩。

    和京都城里面其他世家不一样，楚谨之早早卸下了肩上的胆子，这府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也一概不管，每日除了在这京都里面玩闹闲逛就是宿在自己的那些美妾那里，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带着几个美妾出门游玩，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时间久了，府里面的人也经常忘了这府内还有一个老爷子。

    他忽然间进来又说了这样的话，除了让人惊讶之外，一时间便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顾楚欢是照旧的看着傻愣愣实则没有什么表情的盯着屋里的其他人看，两只眼睛清凌凌的，仿佛天生带着瘆人的冷意。

    其他三个主子则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一致地看着楚谨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

    纵然顾楚欢痴傻的名声会带累府中其他的子嗣名声，但是也没必要送到燕州那样偏远的地方吧？

    且如林婉秀或者静安侯老夫人，想得顶多也就是把顾楚欢送到庄子上或者庵堂里面，找人照顾着好好长大，没想到楚谨之这么狠，不开口就算了，一开口就是要直接把顾楚欢打发到老家燕州去。

    燕州那是什么地方啊？

    燕州地处北方，向来为苦寒之地。

    □□当年从燕州起义，故而那里也是皇室甚至整个大庆朝众多世家的发家之地。

    最初那些年，因年年战乱，大庆朝一度重武轻文，燕州也确实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宝地，但是后来国家渐渐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几任皇帝都开始重文轻武，燕州那边也渐渐没落。

    而且因为天然的地理限制以及常年与周边羌人的战争，那里民风彪悍，崇尚武力，最近这些年更是被大庆朝很多文臣甚至是其他人视作为蛮夷。

    蛮夷，野蛮之人，不通礼数。

    这些年，便是皇室祭祖，也渐渐演变成了不受宠的皇子王爷过去，甚至还一度被认为要是哪个皇子被选去祭祖，便代表的是被皇上放弃。

    索性后来这种说法被皇上大力整治过，这才平息了些。

    第一代静安侯有从龙之功，故而静安侯的老家也在燕州，只是何止楚谨之，就连上上一代静安侯也不曾回过燕州。

    静安侯这一脉，除了顾楚欢这一代人丁兴旺些，之前都难有子嗣，故而就连燕州的老家也早就没有人了，甚至是旁亲也没有。

    燕州那边的宅子、田庄等等都是由留在那里的下人打理，以往都是那边的下人每年向主家交上一定量的米粮、银钱等，并且能和送过来账本对上就可。

    这种做法也就造成了那边虽然是老家，但其实作主的是那些下人，而他们这些主家人鞭长莫及，管不到。

    时间久了,结果自然就养大了那边下人的胃口,

    不过索性静安侯府也不差燕州老家的那点东西，所以对燕州那边下人的小心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没有在意过。

    但是若是现在把顾楚欢送到燕州去，那就要另说了。

    虽说燕州那边的卖身契都还在主家这边，但是毕竟他们已经当家作主了这么些年,现在主家忽然间派人下去,那就等于在他们的头上套了一个紧箍咒。

    他们不再能当家作主，那对于当惯了主子的他们而言，可想而知是个多大的心理落差。

    自然而然，忽然间过去的顾楚欢就成了那根刺。

    更何况顾楚欢还是个傻子。

    燕州那边的人若是好心一点，随便扔点东西把她养大也就算了，要是心狠的，直接找个理由让她因病去了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按照顾楚欢的情况来看，她就是死了，只要理由合适，他们这边也没有办法找麻烦。

    或者说他们那边故意弄死顾楚欢后也可以隐瞒不报，毕竟主家这边不会过去查看，又或者还可以偷梁换柱等等……

    这些情况，便是林婉秀之流的内宅妇人都可以想到，没理由楚谨之想不到。

    如此说来，楚谨之把顾楚欢送到燕州到底是何意？

    顾楚欢虽然并不了解燕州那边，但是按照她之前那些世断断续续了解的，也自然能猜到其中的弯弯绕绕。

    顾楚欢看了楚谨之一眼，她敢打赌，楚谨之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她送到燕州的。

    只是目的是什么？顾楚欢暂时猜不到。

    顾楚欢又看了屋里面的其他人一眼，楚文淳似乎对楚谨之说出来的话完全没有异议，老夫人依旧是那份八风不动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关心一样。

    顾楚欢到底是林婉秀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即便她平日里不惜顾楚欢，但是此刻，她也忍不住想要劝下楚谨之。

    “父亲。”林婉秀站起来行了一礼，然后站起来道：“父亲，燕州苦寒，欢儿痴傻，年岁又小，又是女孩子，代为祭祖尽孝，是否有些不妥。”

    “让欢儿一个人过去确实有些困难，你且好生给她挑几个得力的奴才，咱们侯府虽然这些年没落了，但是还是有拿得出手的护卫，届时我挑几个和欢儿一并过去，定会护了她的安全，”楚谨之挥了挥衣袖，“其他的就不毕再说了。”

    楚谨之是大家长，他既然这么说了，代表着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林婉秀忍不住看向顾楚欢，顾楚欢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扎着两个小丫髻，粉色的衣裳，脸色冷白，永远不吵不闹的。

    林婉秀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这个女儿其实长得很好看，也很……可爱。

    只可惜了……到底是个傻的！

    有什么用呢！

    顾楚欢在林婉秀看过来的时候也看向她，很意外，顾楚欢竟然在林婉秀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歉意。

    顾楚欢心下诧异，但也知道是林婉秀的一时之感，便没有放在心上。

    三日后，顾楚欢连人带东西被打包上车，在几个下人的陪同下，坐在车里行向了未知的燕州。

    八年后。

    昭庆十八年，六月十三。

    天刚蒙蒙亮，护国寺依旧被薄雾笼罩，隐藏在薄雾之下的草木好似张牙舞爪要噬人的怪兽。

    一刻钟后，寺院的钟声被敲响。

    铛铛挡……

    装饰朴实无华的厢房内，睡梦中的秦信钧忽地睁开眼睛，丹凤眼中闪现一道凌厉的光，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