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小溪一直向东,小伊和攸宁默默走了半个时辰。
两人因着之前说了些掏心的体己话,现在都有一种微妙的不好意思。
小伊主动拉了拉攸宁衣袖,问道:“方才一直忘了问,你的琴弦断了怎么办?这样的宝贝想必是独一件的,上哪找合适的琴弦呢?”
攸宁浅笑着,故作轻松地说:“无妨,我以前经常手指发力过大弹断琴弦,找我老姐给续上弦就行了。我这把元光琴还是我老姐亲手所制,在我三百岁生辰时送给我的。”
小伊松了一口气,“还好,这样好用的法宝要是弄坏了就太可惜了。这琴是你三百岁生辰时收到的礼物,那你现在是多少岁?”
突然气氛一僵,攸宁沉默着不愿开口。
小伊牢牢地抓~住攸宁的手,故意道:“怎么突然不想搭理我了?你是不是还在为琴弦断了的事生气?”
攸宁低着头抽~出了手,别扭地说:“没有的事,我只是比你大的太多,说出来怕你把我当成爷爷辈的老头。你现在快六个月大了,而我已经快六百岁了,咱俩之间就像是曾祖父和曾孙一样的差距。 ”
小伊又厚着脸皮握住了攸宁的手,“怎么会呢?白娘子比许仙大那么多,也没见白娘子嫌许仙像她曾孙子呀?你的模样在我见过的人里是最好的,皮肤也好得像是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谁的曾祖父能像你这样年轻俊秀,我看你是变着法想占我便宜,想让我喊你一声爷爷!”
攸宁被这一番话打趣得无言以对,无奈的笑道:“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你怎么就这么会说话?”
小伊笑得露出两个酒窝,“自然是近朱者赤,一直和你待着,就沾染了几分你的长处。”
攸宁被逗得开怀,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地走到了一处篱笆院。这篱笆院里有三间茅草屋和几只鸡鸭,院外有一亩菜地。
小伊敲了敲门,礼貌询问:“请问主人在家吗?”
片刻无人应答,攸宁又重重敲门,大声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又过了片刻,依旧无人应答,攸宁正要狠狠敲门之时,里面有人出来了。
这人是个佝偻的老者,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了,他行动迟缓地杵着手杖走了过来。
老者的声音苍老,但却嗓门洪亮,“你们是何人?来老朽这里作甚?”
攸宁大声却客气地回答:“小辈攸宁,这是我朋友小伊,我们是为了寻含子花而上山的。请问您知道含子花在哪或是长得什么样子吗?”
老者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你们上山时,没有遇到一群村妇吗?”
攸宁和小伊面面相觑,彼此用眼神交流着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小伊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回答道:“这位老先生,我们方才确实路过艳~妇村,也见到了一群吃人的花妖。只是我这朋友略通一点玄门法术,这才得以走到这里。”
老者听了,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们既然能走到这里,那定是降服了她们。现下她们还剩几个?”
小伊正考虑着老者用意,攸宁却痛快回答道:“一个都不剩。”
老者这回却没有沉默,叹了口气道:“她们罪孽深重,活该受此结果。老朽是在五十多年前来到这桑夷山的,这满山的奇花异草皆是老朽所植。可不曾想,南橘北枳,有一些花不适应这里的水土,竟然邪门的在花蕊处长了一张嘴。老朽本欲除掉她们,但她们却唤老朽为老爹,老朽无儿无女竟一时不忍下手。再后来,她们终究是成了吃人的妖魔,凭老朽这把老骨头已是无力阻拦了,这都是老朽造下的罪孽……”
小伊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老先生虽无心害人,但这么多人无辜惨死,却皆因他而起。他确实有责,这罪孽也确实与他脱不了关系。可是眼瞧着他这么大年纪又这样自责,小伊有些不忍直说。
攸宁见小伊不语,对老者道:“此事现已了结,您若心中有愧,我俩可明日请几个法师上山,超度一下这里的亡魂。只是我们这次上山是一心为了含子花,既然这满山的花草皆由您亲手所植,若是其中有含子花,还望您能赠予我们一株。”
老者摇了摇头,答道:“老朽不才,并未种出含子花。不过老朽这里有两颗含子花的种子,倒是可以赠与你们。这花难养,需得用玉盆装花种,不放土不浇水,每日都注满美酒,再点上几滴种花人的鲜血,这过程不可中断也不可找旁人替代。”
小伊怀疑地说:“日日给花滴血,这听起来也太邪门了。”别又是养出什么吃人饮血的妖花。最后一句,小伊没好直说,只在心里嘀咕着。
攸宁满不在乎地说:“无妨,给花滴血也不见得就会养出妖花,就算真的养出来了,我也能将它给灭了。”
老者听了,说道:“那好,老朽这就进屋去拿花种。只是年纪大了,找起东西要费劲一些,你们要是不嫌弃这茅草屋简陋,可以进来坐着歇歇。
攸宁打量了一下这草屋,客气地说:“也好,真是叨扰您了。”然后叮嘱着小伊,“小伊,你可要注意点,别四处乱~摸的,再弄坏人家的东西。”
小伊有些奇怪,攸宁从未这样说过他,哪怕是在宝物众多的皇宫,也没有这般着意叮嘱过。
老者一边说着无妨无妨,一边打开了篱笆门,带攸宁、小伊二人进屋。
老者有三间茅草屋,一间是里卧,一间是外厅,还有一件是厨房。老者进里屋去找花种,攸宁和小伊坐在外厅里。
这三间茅草屋确实十分简陋又狭小,基本上里屋只容得下一张榻和一个箱,厨房只容得下一口锅和一个缸。而攸宁和小伊所待着的外厅要稍微大一些,除了一桌四椅还有七八盆顺着墙壁攀援的紫色藤蔓。这三间房彼此互通,在外厅便可瞧见里屋和厨房的光景。
老者一直在里屋翻箱子,攸宁喝了口眼前的茶水,有些无聊地盯着藤蔓瞧。
小伊见墙边的藤蔓都是紫色的,觉得好看,正要伸手摸一下,就被攸宁给攥~住了。
攸宁不赞同地说:“不是进来前已经告诉你,不要随便乱~摸的吗?罚你不许喝人家的茶。”
小伊纳闷地说:“你怎么管得这样严了?”
攸宁看着小伊的眼睛,认真道:“总之,不让你喝你就不许喝,不让你乱碰你就不许碰。要是你不知道说什么也可以不说,你现在明白了吗?”
小伊用力点了点头,老实地坐着。
那老者找了许久,才从里屋出来,“让你们两个久等了,老朽年纪大了忘性大,这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想不出来放哪了。估计着该吃晚饭了,就琢磨着先给你们做点吃的,别让你们饿着肚子空等。这茶叶是老朽亲自晒的,还能入口吗?”
攸宁颔首,微笑道:“口感清香,只是苦味有些重。我倒是很喜欢,只是我这朋友嘴挑,尝不了苦味的。”
老者道:“不妨事,自家晒的难免粗糙些,茶不好喝就不喝了。老朽去煮些汤面,很快的。”
汤面果然熟的很快,三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很快就端上了桌。盛得满满的面条上缀着几个青翠好看的果子。老者见屋内光线昏沉,就点了盏油灯。
攸宁挑了一根面条尝了尝,对小伊说道:“你也尝尝,吃不了可以给我。”
小伊听了,慢条斯理地吃起面条,笑道:“老先生,你的手艺真好。”
老者用筷子指了指面上的果子,“这果子的味道十分可口,你们都尝尝。”
攸宁夹起果子,一脸的挑剔。而小伊索性把果子都挑在了攸宁的碗里。
“这山上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但这果子绝对香甜好吃,老朽平日里就全靠它解馋。”说罢,老者便夹了一个放在嘴里。
攸宁见了,皱着眉勉强往嘴里放了一个,嚼了几下,味道确实香甜可口。
老者瞧攸宁吃了,笑呵呵的推荐着小伊,“你真的不尝尝吗?”
小伊正犹豫的往嘴里放了一颗,那老者却突然直勾勾地盯向小伊的身后。
小伊被这目光吓了一跳,将果子吐了出来,连忙回头看去,身后只有一排紫色的藤蔓。
老者忽然站起了身,眼神浑浊不清,直勾勾地盯着藤蔓,直愣愣地向藤蔓走去。
攸宁低声说道:“嘘,看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伊闭紧了嘴巴,眼睁睁地瞧着那老者走到藤蔓前,伸手触碰。
之后,那些藤蔓像是活了过来,紧紧的将老者缠住。它们用粗藤束缚住了老者的身躯,将数百根细藤插入了老者的皮肤。这老者在被吸食的痛苦里,眼神逐渐变得清明了起来。
“你们,你们为何没有过来?”老者难以置信地大喊。
小伊瞧着老者因痛苦而扭曲的模样,迟疑地说:“我们为何要过去?”
老者的脸颊愈加凹陷,眼球也愈加凸起,一脸愤恨的大笑着,看起来格外狰狞。
“哈哈哈,这都是老朽自作孽,不得好死也是应当的。老朽何曾不知她们害人该死?只是老朽一直与她们情同父女,你们杀了老朽这么多孝顺的女儿,叫老朽如何不恨?如何不帮她们报仇?”
攸宁不屑地切了一声,“所以你就故意让我们进来等,盼着我们能一不小心摸~到了藤蔓,或是一不小心喝了你的毒茶。还有这汤面上的果子,只要吃了,就会像你这样不由自主的去触摸藤蔓。可是,现在我们仍好端端地坐着,你终究只是害了你自己而已。”
老者的面容已灰败无血色,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的嗓子逐渐变得沙哑,却仍不甘心的挤出几句话来。
“本是怕枉费心机,老朽才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先吃一个给你们看看。可是,你明明已经喝下了茶水又吃了果子,怎么还能好端端的……”老者突然圆睁着眼睛不动了,他带着满脸的惊疑和不甘,断了气儿。
之后,老者被吸得干瘪的尸~体,慢慢的被藤蔓吸成了皮包骨。干巴巴的人~皮撑不住骨~头的重量,带着血丝的骨~头便接二连三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