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叶如芒在背。

    “不是……”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眼里不仅没有一点自满骄傲，反而充满了惊惧。

    因为她瞬间想到，禹学长会不会误会，误会她是为了通过这次测试故意……

    “这是错的，”她不敢多想，立刻转向离她最近的工作人员：“这是错的！”

    “啊？”矮矮的主持人眼里的兴奋还没有褪去，没听清似地靠近了一步：“什么？”

    “我说这是错的。”顾淮叶急急地说：“我不知道今天的测试要测天赋，我之前误喝过血族茶包，不是，是我朋友误喝过，我还在受他的魔力影响。”

    台上几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我们也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情况……血族茶包是真的存在啊？我以为只是地精集市的虚假广告……”其中一位为难地说：“你等一下，我去问一下前辈。”

    他小跑着进后台去了。

    主持人对台下说：“啊各位请稍等一下，这位同学的测试出了点问题。”

    他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名单——那其实是一张白纸，当他把视线投过去，才开始显示字迹，宣布说：“请排在412位以后的同学有序离场。对自己测试结果有异议的同学跟着我们的工作人员去另一个房间。”

    顾淮叶看了一眼台下，发现绝大部分被要求离场的同学都跟着工作人员去了另一个房间。

    也是人之常情吧。

    跑到后台去的工作人员匆匆跑了回来，对顾淮叶说：“这位同学，请和我去一趟后台，我们再给你重新做一次测试。”

    后台坐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神似陈道明，穿着件轻薄的半身斗篷，伸出斗篷的两条腿细长，表情很友善。

    “小顾同学，来，站过来一点，”斗篷男人很和善地笑着：“刚才我还以为自己即将要以你老师的身份载入史册了呢。原来是叠加了。”

    顾淮叶局促地笑了笑，她才注意到中年男人的斗篷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云豹。

    低年级是分院的，其中钟院的标志就是云豹。

    斗篷男人举起魔杖，温柔地低声念了一长串咒语，语速很快，音节彼此粘连，听不清楚。

    顾淮叶感觉一股轻柔的风围着她旋转起来，从指间漏过去，微微托起发尾，接下来她的感官一步步退化回最初的样子，肩膀上的伤口开始发痒，血痂下的新鲜肌肤寸寸生长。

    “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男人笑了笑，很温润。他一句话也没提顾淮叶造成的困扰。

    已经撤下的红冰又端到她面前。

    这次顾淮叶坦然地把手放了上去，依旧是红色的光芒，但比之前弱得多。

    穿着斗篷的男人看着手上连通好的手魔石：“唔，也很不错啊，数值786549，排在第五位，和你父亲一样出色。”

    正要跟着工作人员离开的顾淮叶忍不住回头，可能是因为前些年日夜想念，反而把记忆里他的眉眼模糊掉了，他恍若一张立不住的白纸，十分单薄，又因为相隔甚久，远远回望定格着的景象，显得有几分滑稽。

    有时她觉得爸爸是冰箱里的那盏灯，她永远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在烦心什么，只是每次她打开冰箱的时候他都亮着。

    爸爸每天早上出去工作，晚上回家，很少说话。但谁都拧不开的老干妈他能打开，家里只有他敢晚上去阁楼上拿东西。有时候他修理东西砸到了手，或者刮脸不小心刮破了，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不需要去安慰他，不需要去帮他吹一下。

    因为他是爸爸，他像冰箱里的那盏灯，每次看他他都亮着。

    顾淮叶小时候有点怕他，因为有时候他会和妈妈吵架，吵得很凶，如果那天晚上他在看电视，顾淮叶就不敢去要遥控器换动画片，只好闷在房间里看图画书。

    顾淮叶忍不住问：“您……您认识我爸爸吗？”

    中年男人点点头，用回忆的神情答道：“你父亲是个十分优秀的人，希望你也是。”

    顾淮叶出去之后，和大家一起被带到了另一个房间外等待。

    327室，门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是一朵缠绕着荆棘的蔷薇。

    按天赋排名顺序依次进入，很快就轮到了顾淮叶。

    327室十分开阔，从外部看来，里面绝对不该那么大，顾淮叶猜测这是个特殊的魔法房间。房间里满满当当地挂满了画，顾淮叶对这方面没有多大了解，一眼过去只认出了几幅比较有名的。

    亨利·沃利斯的《查特顿之死》、列宾名作《伊凡雷帝杀子》、库尔贝《受伤的男人》。

    应该……不是真迹吧……

    327室里面只有一套总裁桌椅，桌子前面对门的地方放着一把椅子。总裁桌后面坐着一个短发姑娘，很面熟。

    顾淮叶略一迟疑，很快就认出她是上午那个大波浪旁边的女孩，好像叫邱鲤。

    “请坐。”她微笑了一下。

    她头顶上悬挂着一副圣母像，应该是文艺复兴后的作品，色彩构图流畅和谐，圣母神情悲悯，怀中抱着一个重伤濒死的男子。

    “顾淮叶同学，在进行初步测试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她说：“圣经马可福音第六章中有这么几句话。”

    “耶稣吩咐他们，叫众人一帮一帮地坐在青草地上。

    众人就一排一排地坐下，有一百一排的，有五十一排的。

    耶稣拿着这五个饼，两条鱼，望着天祝福，擘开饼，递给门徒，摆在众人面前，也把那两条鱼分给众人。

    他们都吃，并且吃饱了。

    门徒就把碎饼碎鱼收拾起来，装满了十二个篮子。

    吃饼的男人共有五千。”

    邱鲤读完，抬头问她：“你认为耶稣是如何用五个饼和两条鱼喂饱五千人的？”

    顾淮叶：“……”

    为什么忽然变成了政治题现场啊！

    她斟酌了一下，开口回答道：“宗教记载显然是无法完全取信的，在基督教的体系里，上帝是世界的创造者，那么他能违反自己创造的自然规则是十分自然的。”

    “在历史上也有类似的记载，《后汉书》中也有左慈斗酒喂饱百官的记载，可能性有待考证。”

    邱鲤点点头，低头在面前的评分笔记上写了几笔，拿起放在右手边的魔杖，朝着顾淮叶轻轻一点。

    顾淮叶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阵天蓝色洗过，忽然自己就出现在另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蓝白色地板，墙壁是一种白色的泡沫状塑料，四面各有一扇金属制大门，都紧紧关着。

    她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用力气掐了一下，有痛觉。然后才走到门边去试着推门，果不其然四面的门都锁着。

    忽然……又变成了密室逃脱啊。

    她内心吐槽着，但其实很清楚，根据这个俱乐部诡异的行事风格，要是真是密室逃脱就好了。

    正西方的那扇门虽然是锁着的，但有个显眼的门锁在上面，门锁样式很古老，用标准宋体写着垂珠篆字“巨源”。

    北面和南面的金属门随着她的动作幅度微小的摆动了几下，东边的则卡得很紧，半点也推不动。

    顾淮叶只好又回到了西边的门前面。

    巨源？是山巨源吗？和写《与山巨源绝交书》的嵇康有关系吗？

    她把门锁抬起来，半蹲下去看了看底面，是3x3的数字码盘，只有1~9，密码格数是七位。

    那边禹羲也正在进行一场意义重大的思考活动。

    他试图说服自己，不断地帮助这位学妹是因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小心烧了她很重要的照片，现在补偿，感受到的愉快是因为获得了道德上的满足。

    至今没有半点成效。

    因为他十分清楚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件事情，也不为此感到愧疚。

    具体来讲，他的共情能力有点差。

    禹羲盯着那只无辜的小白鼠已经五分钟了，他试图换一个思路。

    经济学上叫做“沉溺于沉没成本”，心理学叫登门槛效应，换顾淮叶来表述，她会说这是《小王子》里写过的“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如此重要”。

    即，你一开始答应了某人的小要求，接下来不需要任何理由，你会大概率答应她的下一个要求。

    禹羲觉得这个理由很棒，除了依旧说服不了自己外没有任何缺点。

    显然禹羲并不是那种会有玫瑰花的人。

    他有点泄气地离开小白鼠饲养笼前，坐到桌子前去计算刚拿到的数据。

    “禹神有点不在状态啊。”和他同组的一个男生看了他一眼，打趣道：“好像还是第一次呢。”

    “啊。”他似是而非地回答了一句。

    “要不要休息一下，可能有的事情换换心情就想通了。”对方提议道。

    禹羲点点头。

    那个男生可能觉得自己有义务开导一下同组心情不好的大佬，很是热情地和他说：“我平常心情不太好的时候会去逛逛学校的bbs，禹神也可以试试。”

    他拿出手魔石：“比如俱乐部专属板块的这个帖子，啊，‘你当年初试时做的第一个题目是什么？’，禹神你呢？”

    禹羲说：“我记得是‘耶稣是如何用五个饼和两条鱼喂饱五千人的？’。”

    “很有趣的问题啊，怎么回答的呢？”

    禹羲理所当然地说：“迭代啊。”

    “……哈，哈哈哈。”

    他随手点开了学校的全体论坛，扫了几眼，首页正好飘着一个新帖，只有个位数的回复。

    “你们知道俱乐部初试的时候有个女生破了历史记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