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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幻身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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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淮叶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很坚强的人。

    又或者只是个格格不入的人。

    爸爸总是在外工作不回家,最后死讯也只是冷冰冰的一纸通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 她总觉得隔了一层, 记忆里“父亲”的形象十分模糊, 更像一个符号。

    然后是妈妈, 妈妈走之前, 还给她蒸包子吃, 是早上剩下的,已经冷了,硬邦邦的。他们通知了妈妈不好的消息之后,妈妈就一直哭一直哭,顾淮叶从来没有见过谁有那么多眼泪。

    顾淮叶起先跟着一起哭,后来实在哭不动了, 眼睛都肿了, 又饿又累, 她觉得这个时候说想吃东西不太好, 就一直忍着,但是思绪逐渐从“爸爸没有了”, 转移到“好饿啊”上面。

    她觉得这样不好, 觉得自己简直没有良心,这个时候还想着吃, 但实在是太饿了,正在长身体, 就偷偷跑到厨房, 拿了一个硬邦邦、一面都被水浸坏了的馒头, 边流泪边咬了一口。

    然后妈妈就走了进来,流着眼泪抢走她手上冷冰冰的馒头。

    顾淮叶当时都吓傻了,满脸害怕,呆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妈妈点火,倒水,上蒸笼。

    滚烫的包子,妈妈问好吃吗?

    顾淮叶愣愣地点头:“好吃,妈妈你也吃一点吧。”

    妈妈说,你吃吧,妈妈不饿。

    出殡的时候,奶奶带着顾淮叶去见了妈妈最后一面。

    在殡仪馆,妈妈脸上画了很重的妆,因为要掩盖缝合的针口,太重了,显得拙劣,脱相很严重。

    顾淮叶感到了浓重的陌生感,她无法把躺在那里死气沉沉的人和平常活泼的妈妈联系在一起。

    火化之后,要由亲生子女去捡骨,顾淮叶就很认真地把妈妈的骨灰捡起来,收好。她当时异常的平静,和周围哀哭的人群格格不入。

    奶奶帮忙解释了一句:“这孩子,都伤心傻了。”

    顾淮叶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自己非要吃包子妈妈才走的呢?不能多想,她害怕。

    不要想,不去想,这是她仅剩的健康活下去的选择了。

    有一次她刷微博,刷到大凉山有个女孩子,很小,妈妈去世了,她不懂事,在妈妈的墓碑上用石头刻字。

    刻的是“妈妈我好想你啊”。

    啊字没刻完,只有一半。

    顾淮叶有点害怕自己的平静,她根本哭不出来。她不想回忆,不去看,不去听,住到学校去,照片锁起来,假装自己很正常。

    不知道你有没有被老师责骂过?

    老师说的话很刻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骂人的话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都听不清楚,又尖锐地把你一刀刀解剖,只有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烧得慌。

    但是是因为你犯了错,你做错了事情。

    就是那个感受,根本不敢回想。

    顾淮叶越过最外面的墓碑往里看,沈昭和高炘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两个人一脸严肃地在探讨磁场中心在哪。

    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开的大门,兴奋被压了下去,理智重新爬了回来,有些担心地说:“你们别太进去了吧,有点瘆得慌。还有这种地方私自来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沈昭毫不在意:“我问过沈老师,他说这边属于公共区域,只是比较隐蔽,随意来没关系。bbs精品贴还有学长过来探秘的帖子,我看过那个帖子,贼无聊。”

    “高炘你怎么也一点都不怕啊?而且你不是爱好数学,怎么忽然对俱乐部的复试执着起来?”

    “啊,俱乐部有外派交流项目啊,”高炘头都不抬,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和牛津。牛津也还行吧。而且我作为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鬼神那一套。”

    “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存在禁区。”高炘说完,诧异地问:“你怎么还站在门口啊?站在门口有什么用?”

    “我有点怕……”顾淮叶心里发毛,她老觉得空荡荡的墓园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要不然你们继续吧,我还是先回去了。”

    沈昭听她这么说,十分开心:“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顾淮叶:“……”

    不要这样,你这样很容易整个大学阶段都单身的。

    她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小心点吧,我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我先走了啊。”说完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她上次看时间还是在陈签的办公室门口,当时还不到十二点。怎么时间过的这么快?

    沈昭和高炘很认真地在墓地里走来走去,看起来确实提前做了很多功课。顾淮叶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我都连不上校内网了。”

    “啊,那是正常的,这种魔法磁场就是会屏蔽掉信号。”沈昭回答道:“你还好吗?要不要我送你出去?”

    “没事,我走了啊。”顾淮叶按原路返回,外面明明是正午,阳光却反而没有上午的亮了。她自己又在一楼乱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门出去。

    手魔石还是没有信号,顾淮叶有点担心是不是被磁场干扰坏掉了,也不知道哪里有维修店。

    研究院离女生宿舍还是有段距离的,她不太想走回去了,找到附近的传送法阵,刷了学生卡,直接传送回去。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有两个小姐姐穿着汉服,御剑从半空中飞了下来,笑的很好看。

    飞行课是一年级的必修课,最先教的是飘浮咒,然后是借物飞行。一般需要本身附有魔咒的物品,比如传统飞行用具“女巫的扫帚”和“阿拉丁的飞毯”“蜀山出品飞剑”。

    这几年高铁飞机安检实在差的严,飞剑这种传统的飞行用具已经逐渐用的少了,还是便携好带的飞毯常用。

    顾淮叶想先去和韩教授说一声送到了,但过去才发现她正躺在二楼阳台的摇椅上舒舒服服地睡午觉,摇椅边上还放着几个空了的酒瓶。

    真的相当好奇她的终身教授怎么评下来的。

    手魔石依旧没信号,顾淮叶想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去找维修店。倒不是因为抱过孔雀,而是因为去过墓地,她家乡的习俗就是去过墓地回来一定要洗澡,把晦气洗掉。

    她随手拿了几个面包塞嘴里,就拿着衣服进浴室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室友一直不来。

    是不是家里很有钱另外租房子住啊。

    那岂不是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宿舍,真是……太好了!

    穿着件白t坐在阳台上擦头发,擦得差不多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还很急,再配上三句“penny”简直完美。

    她穿着拖鞋跑出去开门,一开门发现禹羲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

    “怎么不回消息?”

    顾淮叶愣了两秒:“我的手魔石好像坏了,一直连不上学校的网络……怎么了?”

    “刚才陈签教授那边出了点事情,你又一直联系不上。”禹羲叹了口气:“我就找过来了。”

    他额头上有细汗。顾淮叶咬了咬下唇:“不好意思啊……耽误你的事了,那个我没事的……”

    禹羲摆了摆手:“没事,反正也快收尾了。”

    “对了,陈签教授没什么事吧?”顾淮叶问:“他看起来好年轻啊,就是教授了吗?”

    “没事,有非法入侵者想窃取资料,被他发现,两个人打了起来,魔咒用得有点失控,拉响了整栋大楼的警报。”禹羲说:“因为陈签是搞理论的,又是杨校长带出来的学生,教授比较好评。”

    啊……导师关系提携啊……

    顾淮叶忽然发现他们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赶紧让开身子让他进来:“为什么要去偷资料啊?”

    “陈签教授不是杨校长的关门弟子嘛,杨校长很多笔记都给他了,然后他人又有点孤僻,这些资料不外借,最近项目进度催得紧,可能有人就动了歪脑筋吧……”禹羲走了进来,右手扶上左肩运动了一下,看起来最近也是熬了不少夜。

    顾淮叶倒了杯热水给他,特地说:“普通的水,什么都没有。”

    禹羲笑了一下,撇去脑海里立刻浮现的血与白皙皮肤,问她:“对了上次的伤口怎么样,一直没和我说后续。”

    “早就好了。去参加初试的时候钟院长帮我用生命魔法治过了。”

    “复试集训的时候我会去做教员,可能你碰巧就分到我这儿来了。”禹羲又运动了一下肩膀,看起来实在是不太舒服。

    “那到时候必须给我开小灶,要是跟不上进度多丢脸啊。”顾淮叶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然后犹豫了一下,问:“你肩膀不舒服我帮你按一下吧?”

    “啊?”禹羲原本杯子抬到一半,听见她的话很明显的僵住了。

    “我手艺很好的!”顾淮叶怕他不信,音调都抬高了几个度:“以前邻居奶奶都一直夸我的!”

    和别的女孩子琴棋书画探戈街舞这种好展示的特长不同,顾淮叶很擅长……按摩。

    她特别讨老人家喜欢,除了长得喜庆,可能就是因为捶腿捏肩的技术实在太好了……

    禹羲现在很别扭,没能阻止她自然而然站在身后的动作,明明手还没有放上来,他已经开始浑身不自在了。

    “还是……”剩下的几个字没有说出来,因为顾淮叶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轻轻地揉捏了一下,力道不重,隔着卫衣,手掌心的热度也没有传过来,但他就是一下子挺直了腰背。

    “重了就告诉我哦。之前一直在帮老人家,可能力道会有点把握不住。”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绵软的力度开始施加在僵硬的肌肉上,但是禹羲不太确实是因为坐着太久而僵硬,还是因为她试探着增加的力道。

    怎么感觉越揉越僵……

    顾淮叶有点懵,是不是力道不够啊,她再次加重了点力气,手指张开往前探,试着借力,但有点放的太前了,一下子按到了他的锁骨。

    他的骨头摸起来十分脆弱,简直不堪一击,一瞬间爱护与折断两种欲望开始斗争,顾淮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往后挪,彻底沉默下去。

    也不全是顾淮叶的锅,卫衣的兜帽把她的手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才导致的错判。

    禹羲觉得她揉捏的地方不仅没有缓解酸痛,反而有额外的酥麻扩散到全身。

    大拇指从脊骨上往下交替按着,食指第二指节抵在其上发力,但是顾淮叶有些失望地发现禹学长的上本身依旧在僵硬地绷紧。

    “可能是衣服太厚了没什么感觉,”顾淮叶不甘心地建议道:“学长你要不要把外面的衣服给脱了,只留里面的衬衫,这样可能会好一点。”

    禹羲:“……”

    他躲过她还要再次覆上肩膀的手,及时转移了话题:“你上次说要我帮忙看的那本画报一直没给我看,现在不是正好有空。”

    是《l’illustration》。

    整本画报约有50页,超过1/3都是广告。包括香水、内衣、香烟和相机,还有大量小块的宣传文章。唯一和即将开始的战役有关系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希特勒站在演讲台前,迎风飘扬的万字旗下方则是列队整齐的党卫军。

    旁边写着轻描淡写的“在柏林”。

    整本杂志都洋溢着向上的激情,最后几页还有s35中型坦克的照片,这些坦克正在敦刻尔克接受检阅,当时的法国人对这些坦克充满了信心。

    “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即使预兆已经足够明显。”禹羲翻完最后一页,以这句话做结语。

    “即使一年后这个国家就会灭亡,普通人依旧沉浸在积极向上的气氛中。”顾淮叶说:“你说1937年北平的普通农民会知道他正在经历第二次世界大战吗?”

    “不会的,”她自问自答:“他只会知道卢沟桥失踪了一名日本兵,好像要乱起来了,他绝不会说世界大战要开始了。”

    禹羲点点头,抬手把画报放在了桌子上,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他喜欢这样的交流:“集训的进度会非常快,要不要我先教你一点早期的课程?”

    “……这不算作弊吧?”

    禹羲:“应该不算,你同期有很多上过预科的,而刚开始学习魔咒,还有挺多地方会卡住进度的。”

    “好的。”顾淮叶愉快地答应了,跑去把自己的新课本拿了过来,那本《初级魔咒》。

    “还有你们楼下的韩教授,她的魔法文字造诣很深,你多去问问她,学到后期魔文好是很占优势的。”

    她点头。

    “第一个要学的是‘指路咒’,不是很难,多练练就会了,你非常需要。”禹羲手上的魔杖对着书点了点,书本自动翻到了“指路咒”的那一页。

    “拿魔杖,抬手,咒语很短,跟着我念就行。”

    “示我真言。”他明显刻意放慢了语速,左手摊平在面前,咒语念完之后,手上浮现了一个虚幻的司南,悬空转了几圈之后,坚定地指向了门口的方向。

    “念这个咒语的时候必须坚定地想着自己要去的地方,然后司南才会指路。”禹羲收回魔杖:“这属于基本元素魔法,不要有压力,非常简单。”

    “示我真言。”顾淮叶学着他的动作,念出了一模一样的咒语,但她手上只短暂地凝绝起一个淡淡的司南图案,然后瞬间消散掉。

    “接着练,手势和咒语都是对的,熟练度不够而已。”

    据说有个妈妈辅导儿子气到中风,顾淮叶现在觉得禹羲差不多也在脑梗边缘了。

    他半个小时里已经第五次深呼吸了。

    “这个咒语在中文里很长,你记起来比较困难,我们换成英文,其实古拉丁语更简单,但你还没学,以后再说,来,和我一起念,disillusio,幻身咒。”禹羲试着教她:“这是一个用来隐身的咒语,缺点是使用咒语时不能快速转换外部场景。”

    顾淮叶点头,大脑艰难地记忆着他越来越复杂的肢体动作。

    “disillusio!”

    毫无变化。

    禹羲强迫自己理解她的天赋没有特别高这件事,决定把理论知识全丢了,先把方法论给她塞进脑子里去。

    他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适合教师这个行业,毕竟他以前也没有教过别人。天赋高的人只要一丝灵感就可以腾空而起,从一个知识点掠到下一个知识点,但是天赋不足的人需要一把结实的梯子,一点一点爬过去。

    比如吧,在数学领域,顾淮叶最多在三角函数这里就淹死了,禹羲可以下潜到黎曼曲面,高炘可以深呼一口气,一个猛子扎到庞加莱猜想。而高炘是无法理解顾淮叶怎么淹死的,在他看来水那么浅你站起来不就好了。

    没办法交流的。

    禹羲站到她身后去,开始上手干涉:“手肘还要抬起来,念头坚定一点,手挥动,幅度大一点,不要软绵绵的。”

    顾淮叶闷不做声,依照他的话调整姿势。

    “对,有没有感觉拿魔杖的地方有一股冰凉的液体流淌下来?流遍全身,这个时候你的身体就会出现和和背景一样的纹路色彩,对,就像变色龙一样。”

    顾淮叶在试第五十三遍。

    禹羲看不下去了,他就像正在教女儿打球的科比一样,根本无法理解自己的学生为什么不能“在空中来一个180度转体把篮球扣进篮筐里”。

    不同的是,科比的女儿可以吼“爸爸你根本不懂球我们教练不是这么教的,你还是回车里等我吧”,而顾淮叶完全没有参照系,并且百分百地信任着他。

    顾淮叶怯生生地问:“我表现得很差吗?”

    禹羲摇摇头:“没有很差——”顾淮叶刚燃起一丝希望,就听见他下半句:“也就一般的差。”

    其实顾淮叶已经不错了,半个小时内过了五六个魔咒,但是禹羲在用她和自己比。

    “我带你走一遍好不好?”禹羲用商量的语气问,站在她身后,右手握住她拿着魔杖的手,像教小孩子写字时带着他写一样,带着她练习起了幻身咒。

    想的很好,但是真的把人抱进怀里,洗过的头发散发出的好闻味道萦绕身周,刚刚批评过的软绵绵胳膊微微压在自己手臂上,因为不够长,努力地伸直,少女手臂的弧度很柔和,甚至显得有点稚嫩……这一切,都让眼前停滞的教学更加无法进行下去。

    下午刚过半,太阳圆圆地斜在屋角,暖融融的阳光缩在窗边,浴室里的百叶窗随着微风一遍一遍地拍打着窗户边的墙壁。

    气氛开始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