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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辩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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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皆因她的笑声而看向她,包括崔泽郗楚仪等人。

    他们目光专注,带着微微的诧异,凝眸定定望她。

    如何不诧异?

    换做旁的女郎,被一世家之长者如此评判,就算不掩面而泣,也定将羞红了脸,埋头做卑鄙状,此后更无颜见人。

    哪会如她这般,非但未见有何自鄙之处,反而清声笑起,磊磊落落地看向评判她的人,似在嘲弄。

    她是在嘲弄一世家的长者啊。

    以一女子之身。

    众人惊异,不敢相信。

    这其中,崔泽、郗楚仪望向她的目光微不同。

    郗楚仪有微的意外,却未过多惊异,望着她的目光更多带着的是趣味,好似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他是将自己置身于事件之外,以一看客的姿态,看戏来了。

    崔泽的目光却是探寻的。他眉头轻蹙,似有何不解的地方,定定望她似是试图通过她的神态言语,找到某个答案。

    大抵萧茵这晚的出现,不,该说从她故弄玄虚不下马车见人开始,她便已让崔泽对她的目的持有好奇与不解。这份好奇与不解,在今晚的宴席之上,在此刻被推到了一个界限罢了。

    而推动它的人,正是萧茵。

    崔泽甚至有个荒唐的想法,他觉得萧茵从出现到现在,所做的一切行为,都不过是在等这一晚,等王公对她的这一番诋辱。

    又或者说,正是她一点点逼着王廉在这宴席之上出言辱她。

    这种想法太过荒唐,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一个女郎啊,声名如何重要?因何要费尽心思,讨世家长者一句辱?岂不是自毁前程?

    但这种感觉太过强烈!

    她的红衣装束,她的高调现身,她的言笑晏晏,甚至是忽略礼法,坐于左侧位的行为,均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不动声色,一点一点地逼出上座长者对她的这一辱。

    崔泽凝着眸定定望她,心中的不解升腾起一团云雾,将他眼中的萧茵笼罩。

    这个女郎,他看不透。

    他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望着萧茵,看她目光清浅,磊落地问王廉:“公方才,口吻不屑,言辞激烈,呼‘一妖媚女郎’,可是在辱我?”

    瞧瞧,问得多磊落多直接,就是瞧不见半点被辱之人应有的反应。

    王廉也未想到,她一女郎,听他之言后,不埋首自鄙,反而出言对上他。

    他身为琅琊王氏这一支的长者,自不会因她一小小女郎的质问而闪避,当下挺起胸膛,拂起广袖不屑地道:“非辱你,不过直言罢。汝一媚俗女郎,当谨言慎行,如此宴席之上,媚宠于诸郎君,实不堪也。”

    谨言慎行?

    闻得这四字,萧茵差点再次笑出声。

    她前世何尝不是谨言慎行?结局呢?不过落得一声名尽毁,又被挫骨扬灰的下场。

    可见谨言慎行之话,不过欺欺傻子罢了。

    当又听得王廉所言“媚宠于诸郎君”时,萧茵不由轻挑起自己好看的眉毛。

    瞧,又是一屎盆子扣到她头顶。

    旁边一惯护姐的萧蕴都要炸了,如一头被冒犯的小牛犊子,似下一瞬就要撂蹄子蹬人,只是被萧茵按住了手。

    萧茵按下萧蕴,面色不改,依旧笑盈盈面对王廉及众人。

    “公可曾闻一佛语?”她笑问,不待王廉回答又道:“佛语言:世事无相,相由心生,可见之物,实为非物,可感之事,实为非事。物事皆空,实为心瘴,俗人之心,处处皆狱,惟有化世,堪为无我。我即为世,世即为我。”

    众人闻之一怔。

    此年间佛教盛行,在此世家之人虽未大肆追捧信奉佛祖,但佛经之言多少都有涉猎,因而几乎是萧茵方说出此段内容,便晓得她要表达的意思。

    萧茵笑言:“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为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她微微一顿,看着脸色已十分难看的王廉轻飘飘地、很是愉悦地道:“由此来看,公言我媚俗,究竟是我貌媚俗,还是公之心过于世俗矣?”

    萧茵这一番言论,实是实实在在地驳了王廉辱她妖媚,相貌媚俗的话。表明:你说我媚俗,我是不认的。佛家都说了,相由心生,你说我媚俗,不过是因着你自己低俗、世俗罢了。

    “公以为呢?”

    你辱我,我不哭不闹,只和你讲道理。你现在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呢?

    真真实实地噎了王廉一把。

    王廉这会儿如鲠在喉,瞪着萧茵,想反驳却不知该如何驳。在众人的注视下,脸涨得通红,最后恼火地拍了桌案,“狡辩!实狡辩也!”

    萧茵微微一哂笑,自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酒,对王廉拍案的行为不再说其他。瞧着就想是她在包含一个耍赖的老人,姿态那是十分大度了。

    在众人微微张着嘴,惊诧望着她的时候,她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般,咽下口中酒,放下酒杯道:“哦,对了,公之前言我‘媚宠于诸郎君’……”

    王廉下意识绷紧了腰身,目光炯炯地看她,好似要吃了她般,又好似是在做备战的准备。

    萧茵不知是不是被他的反应愉悦到,竟露出贝齿笑起来,颇有点得意洋洋之态,“公错矣,我从不媚宠于郎君,自我幼年起,凡随亲外出或携仆游玩于旁处,皆是郎君媚宠于我。”

    那姿态,那语气,颇自得也,无半点女儿家的娇羞态。

    竟也不理会说出这番话,会叫之前凑到她身前同她交谈饮酒的郎君们怎么想。

    当真是风流之态十足。

    旁边一众女郎们已是看呆了,只会呆愣愣瞅她。

    她身旁萧蕴,脸上气愤之色早已消去,此时像只斗赢了的公鸡般,抻着脖子满是得意,竟似对萧茵的话赞同不已。

    这叫众人瞧了,只会觉得:那小郎都如此认同,怕萧茵在东平郡时,真如她所言,皆是郎君们媚宠于她罢。

    其实,这年代,也出过几个名满天下的美人,这些美人多受众多儿郎追捧称赞,便是些许名士,对她们也都不吝夸赞。

    大家子弟均已能求娶到她们为荣,也无人言她们“媚宠于郎君”。

    为什么呢?

    只因她们多是世家名门之女,一来身份尊贵,二来才学上佳,三来相貌清丽如莲如菊。

    在这个惯以相貌判人品性的年代,长相如萧茵这般美而近妖的女郎,是吃大亏的。

    她前世因知自己的相貌不讨世人喜欢,故刻意低调,谨言恭顺,恪守德行。只为可以如寻常女郎一般,长至适合年岁,能得家族照应,替她寻一门当户对人家里的郎君,叫她平顺出嫁,安稳度日。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纵是再低调谦顺,也抵不住旁人对她美色的觊觎。

    斯人无罪,怀璧其罪。

    这是她重活一世,参透的最大道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她这相貌,是父母给的,是老天给的,叫她逃不过因这相貌遭人觊觎的命运,那她今日便破釜沉舟,来一次绝地反击。

    萧茵就是要告诉世人,她确实美极艳极,但她不曾媚宠于谁,也不稀罕旁人媚宠于她,不要将一些污秽诋毁之言语加诸于她身上,她不接受。

    世家里的儿郎们不都是品性高雅、德厚流光的好男儿吗?那就请他们自正己心,离她远点。

    说完这些,她将杯中酒饮尽,扣下酒杯。

    她笑着,也不看谁,悠悠然站起身,连告退的话都不说了,转身径直朝夜色中、朝她自己的马车处走去。

    女郎身姿窈窕姣若云,红衣衫裙风中轻曳,端得洒脱悠然。

    转身之际,众人闻她清声吟唱道:“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国灭人言褒姒罪,清风朗朗明月皎,谁记美人缘何锁宫中。世人皆叹美人祸国祸国矣,我叹美人如玉命如烟……”

    清冷的嗓音,低低吟唱着西周周幽王与美人褒姒的故事,如棍棒敲打在众人心头。

    传闻,褒姒原不过是褒城内一身份普通的女子,只因美貌异常而被褒族人送与周幽王,只为救出被周幽王关起来的褒珦。

    萧茵清声吟唱着离了席,席上如同她来时那般安静无声。

    众人或怔愣、或羞愤、或在沉思,无一人言语。

    须臾,萧茵身影完全消失于夜色之中,天地中只隐约还可听见那清冷低低的吟唱之声。

    萧蕴坐在原处,别有趣味地欣赏着众人的表情,可谓眉飞色舞,志得意满。

    待连萧茵吟唱声都听不见了后,他拍腿站起来,在引来众人注意后,他拱手呲着白牙对众人道:“家姐性直,个性爽朗洒脱,不爱搬弄是非事,但也眼不含沙。然,今夜扰了诸君兴,终为过矣,明日我姐弟二人,便携奴仆车队离开,望诸君保重。”

    众人还没从之前的事里缓过神来,就闻他言离,不由又是一怔。

    这又是哪一出?

    上首坐着的颜公和郗公,此时也顾不得发怔,出言问道:“小郎此是何意?”

    说实在的,闹此一出,虽他们也不是很愿意见到此姐弟二人,但也未想过将他们驱离。

    这是南迁啊,他们姐弟二人还是兰陵萧氏的族人。当初颜公同意让他们姐弟的车队编入四大世家一起,未尝没有要卖个好给兰陵萧氏的意思。

    现在让他们走了是何意?传出去不免叫人觉得是他们四大世家欺凌此姐弟二人,实不中听也。

    萧蕴恭恭敬敬禀了颜公,面露一丝惭愧意,“得颜公照料,实属蕴姐弟之幸也,然家姐个性如此,恐诸君不喜也。”

    颜公一噎。

    什么叫恐诸君不喜?

    这是连走,也要扣个帽子给他们啊。

    这不是明摆着叫旁人说他们四大世家之人没有度量,与一女子争相计较?

    颜公的面色当真不好看起来,却又不好发作,只噎在那里,一时无言。

    眼看场面僵住,崔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