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后, 北海监狱。
“出去以后，那些丧尽天良的腌臜事就不要再干了, 好好在家养老吧。”
厚重的大门拉开一道小口儿，从里头走出来一个须发全白的老头儿。那老头虽然瘦弱, 背脊却依然挺直, 出了门也不着急走, 而是回过身听里面的人说话。
还不等他回一两句，面前的门就已再次关闭, 连一丝缝隙也无。散发着, 与过去十九年日夜面对的铁门, 一样冷漠的气息。
老头儿拨了拨鬓角并不在意，抬头看着有些刺眼的晴空，直到感受到酸涩的泪意才眯了眼。有力的步伐将枯叶踩得咯吱作响, 只留下一句低喃与一地的碎屑作伴。
“真想不到，我还有出来的一天。你也想不到吧。”
***
市郊康复疗养中心。
将车停稳之后，沈至并没有第一时间下车, 而是扒下车顶的化妆镜打量了两眼自己的脸，见鬓角漆黑并没有一丝雪色，才放心下了车。
他这会儿是刚从理发店出来, 近几年许是操劳了，头发白得很快, 十天半个月不染一次就看得很明显。在家里也好, 来这里看沈琅也罢, 总是小心翼翼不让人瞧出不对劲来。
咚咚——
门半敞着, 沈至试着敲了两声却没听见里头有人回应，推开一看果然空无一人。
见了这等情况沈至也不吃惊，转头就往天台去了，一出楼梯就见左边的围栏边上挂着一套病号服。
“你在这儿倒是清闲，就是难为一青到处找你。”走近两步，沈至打破了呜咽的风声。
话音刚落，就见被吹得鼓胀的病号服后抬起个头来：“让她找，找不到也就死心了。”他脸上蓄着短须，杂乱无序不像是刻意留的。随手拿起一旁的酒瓶就要往嘴里灌，到了嘴边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夺了过去。
“你干什么，还给我。”
沈至没有依他，而是自己喝了一口 ，很是平静：“沈琅，适可而止。”
“呵。”沈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拍了拍栏杆：“我要是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早他妈死了八百年了，至于在这儿受罪？”
“是你跟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怎么，终于觉得我碍眼了，想让我自我了断？”
“没门儿我告诉你沈至，只要你一天没死，我就一天在这儿待着，看着你、磨着你！只要我在一天，沈氏你就休想一个人霸着！”
沈至认真的听他说完，知道他说的气话也不跟他一般计较。掀开袖子看了眼时间，提醒道：“快到点儿了，我没猜错，你今天的透析还没做，早点下去，嗯？”
“不去！”沈琅一转脸子，十分抗拒。
“听话。”沈至见他闹起了脾气，只好耐着性子宽慰，拍了拍他：“等做完了一起吃饭，今天我陪你吃了饭再走。”
谁知道说完见沈琅并没有想象中高兴，反而不耐的推了沈至一把，沈至一时不察竟真的被推了个趔趄，稳住之后瞥见沈琅颇有些怪异的眼神，不自觉的咳了两声：“有些发烧，这几天都没什么力气。”
沈琅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想说两句好话，可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变了味：“病了就好好休息，出来乱跑什么？”说着也不等人回答，自己先下了楼。
等他走后，沈至稍微缓了缓，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身体越来越虚，倒没有得什么大病，就是发热乏力得很，断断续续总没停。捏捏拳头等觉得差不多了，这才跟着下去。
沈琅在床上做了四个小时的透析，沈至就在一旁陪着他坐了四个小时。偶尔说两句话，但更多的时候两人都是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
“你说，”沈琅忽然开口，“我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了，你的状态不算差，只要找到合适的肾/源……”
“找不到就等死了对不对？”沈琅不愿意听如果。
沈至任由他灼灼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脑子还没想好，嘴已经自己动了：“不管是什么结果，开心一天是过，不开心一天也是过，你开心一点，一青也能放心一些，你说对吗？”
“如果是你躺在这，你还能装作很开心吗？”
“不，”沈至很快回答，“我不会装作开心，我只会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沈琅闻言陷入沉思，半晌不语。就在这一片宁静中，突兀的震动声忽然响起。
沈至拿出手机，是糖豆的来电，于是缓了语气接听：“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是要提前回来了吗？”年前她去了海外实习，离回来的预期还早。
等听清了电话那头说的什么，沈至不自觉看了眼床上的沈琅，回到：“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我这里还有些事没有忙完，明天可以吗？”
“好，我等着你们。”挂完电话，沈至顺便点了餐。
“糖豆找你有事啊，有事的话你就先走吧。”沈琅犹豫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什么大事，她带个朋友回来见见，明天一起吃个饭。”
“朋友？我看是小男友吧。”
沈至只是摇头笑笑，并不接话。
***
第二天，糖豆带着朋友回来的时候，沈至正在院子里剪花。如今上了年纪，倒是越发喜欢侍花弄草。
“猜猜我是谁！”眼前忽然一暗，紧接着身后响起一个刻意压低的女声。
沈至配合的猜了好几回，就是不往她身上猜。糖豆忍不住，终于放开他：“没意思没意思，每次都是这样，装的太假了。”
听她这样说，沈至忽然有一种时光回溯的错觉，仿佛多年前这样的场景也曾发生过一般。
“什么时候到……”沈至刚回过身来，话还没说完，却不自觉住了嘴，有些意外的看向糖豆身后的男人。
“李楚？你怎么……和糖豆一起来的？”
糖豆身后站着的男人，不正是早几年被自己派去分公司的李楚是谁？算起来，也有小两年没见了，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年轻，真是让人嫉妒啊……
李楚正要解释，就见糖豆很是大方的执起了他的手，笑着对沈至说到：“舅舅，这就是我说的朋友，虽然我知道你们认识，但还是想再介绍一下，他叫李楚，是我的男朋友，以后还会是我的未婚夫、丈夫。”
说完又抬头看了眼身旁的李楚：“这是我舅舅，全世界最爱我的舅舅，沈至。当然，以后只能是第二爱了。”说完调皮地冲着沈至做了个鬼脸。
“虽然突然出现很冒昧，可我很确定刚才言言说的都是实话。”李楚终于开了口，端的是字正腔圆：“沈总，啊……大舅，请多指教了。”
虽然一早已经做好糖豆带男朋友回来的准备，可对方是李楚，也是沈至完全没有想到的。心绪太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只是说了句：“你这胆子，可比你妈当年大多了。”
……
三个人在茶室坐了一上午，沈至也安静的听两人说了一上午。从什么时候相识，到相知确定关系，沈至没有太多质疑，而是在一边喝茶一边暗暗观察两人的互动。
糖豆满打满算也才19岁，而李楚，他已经不小了。撇开年龄不说，这两人还真没什么不登对的，若是李楚再小个十多岁，自己断然是没有犹豫的道理……
“茵茵和徐教授知道你们的事吗？”沈至忽然放下了茶杯。
“还没说。”糖豆见舅舅终于肯说话了，立刻松了口气：“从小到大，哪件事情我不是先告诉您的？”
“不许打感情牌。”沈至佯装恼怒，片刻之后又无奈的摇摇头：“你啊……”
“言言，你先出去吧，我有话想对沈总单独说。”李楚还有什么不明白，只要糖豆在场，沈至就狠不下心来说话，不如让她先离开。
糖豆看了看李楚，又看了看沈至，还是听话的离开了。等她一关门，沈至果然立刻回到了沈总模式。
“沈总，刚才言言说结婚的事，确实太早了，她还小，我知道她是为了考虑我……”
“你知道就好。”沈至出声打断：“糖豆她，是因为年轻，才说出想要结婚这样的话。”
沈至盯着眼前的茶杯，也不知道有些话，怎么突然就不受控制的从嗓子里溢了出来：“可是……你能背负她的一生吗？”
“你能和糖豆一起老去，生下孩子、照顾他、背背他、陪他长大吗？”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和糖豆一起，直到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吗？”
“要是结婚，却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无法饶恕。”
“我在和糖豆差不多岁数的时候，也想过只要爱就可以了……但，问题不在这里啊……”
“爱，也有做不到的时候……结婚，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要做好共同生活二三十年的觉悟……”
“因为金钱而吵架，其他问题而吵架……所谓夫妻，并不只是这样啊，相互扶持、相互信任，能同舟共济下去的，才叫夫妻……”
“你这样，叫我怎么将糖豆放心的交给你啊……”眼前的茶杯早已看不清了，沈至却固执的不肯眨眼睛。
李楚闻言半晌没说话，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是自私的，他现在只想逃离。
“不是的舅舅，不会这样的舅舅，”门口突然传来糖豆哽咽的声音，“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就算李楚先离开我，那我们也有快乐过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沈至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立刻背转了身子，用指腹擦了擦眼睛，而后笑着回望走近的糖豆：“我没说一定，只是怕万一……”
“我不怕，我不怕这个万一，”糖豆紧紧的捏住沈至的手，“只要有你在我身后，我就永远都不怕。”
沈至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姑娘，只觉得心里疼，是真的疼。
“好，”沈至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样子有多失礼了，吸了吸鼻子回到，“糖豆既然都不怕，舅舅怎么可能会怕呢？都依你。”
“真的吗？”糖豆闻言立刻破涕为笑，一把抱住沈至的脖子：“谢谢舅舅，谢谢……我爱你，爱你爱你，永远爱，最爱……”
***
“小糖豆最爱的人是谁啊？”
“当然是舅舅啊！糖豆最爱最爱最爱、永远爱、最爱舅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