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虽急却十分平稳, 一路上天乐宗众弟子皆令行禁止,没有因为不在宗门就失了约束,甲板上除了巡护弟子之外, 大多时候就只有张半里三人。
十五没上过宝船,更不知道天乐宗长什么样子,一路上没少提问题。刚开始张半里还事无大小细心解释, 渐渐的就被磨没了耐性。比如此刻。
“你们天乐宗弟子是不是也能三妻四妾?”
正在张半里纠结着要不要跟他解释道侣炉鼎这些概念的时候,沈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了。
“即刻便会入山, 舱房里不要落了东西。”路上行了三月, 船舱修炼室里多少需要收拾收拾,可那是其他弟子, 这几人就没好好修炼, 尽在看风景了有什么可收的?
宝船又行了片刻,前方的陡峻山林霎时豁然开朗, 巨大的透明光幕横亘在众人眼前, 穿过护山大阵景色突变, 地势低平草木繁盛,偶有一两道银白从绿色的画幅中闪现, 远处的几座孤峰闲云缭绕,阳光鸟兽穿云而过,端的是一派仙府景象。
“哇——真好看啊——”毫无意外的十五又一次迷失在眼前的美景中,发出了与上宝船前相同的感叹, “十四哥!这就是天乐宗?”
“对, 天乐宗。”张半里也在仔细的看着, 如此美景便是脑子里有,多看几眼也是享受。
船进了山门速度便减了许多,这会儿正是从一座孤峰的山腰经过,山体雄伟并不如山外的陡峻,大大小小的宫殿点缀其中,山路石阶相互通联,竟是从山脚的小木院子一直延伸到山顶,山顶树木低矮积雪覆盖,竟是也有人居住。
“半里兄!这是哪一峰?”之前张半里便给十五和陈必讲过,天乐宗有主峰七座,但七座的方位却是不曾形容。
“哪峰都不是,这只是门中的驯兽之地。”张半里抱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山脚下的木院,“所有弟子不论内外门,领了驯兽的任务大多在此峰居住,周围几个小山头都是草场。”不住山上的也能在草场上就近搭一个小木屋。
没过多久眼前又是另一幅景象。张半里这次在他们发问之前就开口了:“这是开阳峰,掌律。主殿戒律堂司管全宗门的弟子教习、刑罚惩戒、巡山维/稳,因有众多演武台的缘故,这里是占地最广的一峰。”
看着周围好些削平的山头,陈必发出了几声轻啧:“真是好大的手笔。”
之后倒是没去其他峰头,宝船直接在最大的演武台停下了。山门坐南朝北,一进是驯兽场,二进是东西延伸的七座主峰,以北斗七星为名,开阳峰居中,三进是后山杂峰和思过崖,再远些就是资源丰富的围林了。
张半里一边下船一边比划解说:“有我在你们尽可随意行事,不过有一点你们都得记牢了。”
“什么事?”
“下了地不可随意御器,除非从这个主峰到另一个,否则可是会被抓去思过崖罚跪的!”
“哦,还好我并不会御器。”十五松了一口气。
“那半里兄,咱们现在下了船是去哪儿?我记得你说自己是太上长老之徒,可是住在哪一峰上?”陈必点点头而后问到。
“没错,我师父虽不是峰主,却随荀枢道君住在天枢峰上,其他几位长老都在后山闭关,就只有我师父最闲。待会儿我们先去他那儿请安。”张半里说着吹了声哨,云海里霎时落下来两头仙鹤,正要十五两人骑上去却是忽然想起来沈枋还在身后,于是转身想向他告别。
这一转身可是吓了他一跳,沈枋居然就在他身后半步站着,一抬头简直就是擦着鼻尖而过,怎么可能不吓着:“二哥!你何时来的?”
“我一直在。”沈枋不动声色的看了眼一旁的陈必二人,说到:“此二人作何打算?”
“当然是随我回天枢峰了!”张半里理所当然。
“若是暂住自然随你安排,若有长住的打算……”
“那自然是随我师父他老人家安排!”张半里截断了他的话:“还有什么问题吗二哥?没有我这就回去了?”
沈枋嘴唇微动正要说话,空中灵力波动忽起,一只墨色飞鸿停在了他面前。
张半里盯着他二哥自捏碎传音飞鸿后就陡然变黑的脸,心下就是一咯噔:“二哥,可是有何事发生?”
只见沈枋颇有些怪异的瞧了张半里一眼,片刻后说到:“飞鸿是我师父传来的,说沈长老有要事找你让你即刻回峰。”
“掌门?”张半里有些怀疑的皱皱眉:“我才刚回来能有什么大事?有事师父他自己不会联系我吗?”话一说完张半里就住了嘴,自己可还有一只飞鸿在身?
“那我现在就走!”怕真是什么大事张半里立刻祭出太阿凌空便要离去,回头看见地上还有十五二人,交代到:“你们就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用,这二人我会替你送回洞府,”沈枋表现出意外的热忱,还从乾坤腰带里取出个东西丢给张半里,“你自己好自为之。”
张半里接过顺手就塞进了胸口,而后头也不回的往西飞去。
“沈二哥,十四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如此着急?”十五望了会儿张半里极速远去的背影,回头问了沈枋一句。
“此事与你无关,还有,我不是你二哥。”
***
却说张半里一路御剑急飞,终于在撞死了三头仙鹤之后落到了天枢峰的山腰上,抬脚欲去师父沈顷的洞府,却不知道踏上哪个方向的石阶。
正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只见一双髻黄衣女修从弯道下来,张半里见到有人立刻上前询问:“这位师妹,清虚道君洞府是何方向?”清虚便是他师傅的道号了。
黄衣女子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抬眼便要发怒,可看清眼前之人清俊绝尘的样貌之后又瞬间羞赧,细声道:“师兄……可是要找清虚道君?只需沿着此道上行便可……哎!师兄!师兄!你还没向我道谢呢!”
顺着那女子指的山路神行了一炷香之后,张半里果然找到了师父的洞府,正是这间隐匿在大片老榕树之下的青殿。青墙墨瓦庄严甚极,远看殿门似乎开着,用不着通报张半里直接就进了门。
殿里有六根光面承重柱,将空间分为三个部分,除了中殿上首的云纹软榻,左右两边临窗的棋室和茶室,其余的空间皆被书格架满。此时上首的软榻上并无人影,张半里左右环顾,透过左侧的博古架似乎看见了一个灰影。
“师父?徒儿沈桎拜见师父!”张半里犹豫着叫了一声。
然而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远远瞧着那背影似乎在晃动。张半里以为他师父故意装作如此,是在生自己的气,于是走上前去再次开口:“师父,是我啊我回来……”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耳旁响起师父歇斯底里的传音:“我耳朵还没聋!给我先闭嘴!”
张半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责备吓得顿了脚,有些无措的站在他师父身后,眼神瞥见师父正小心翼翼的抱着个什么东西,因着看不真切悄悄挪了两步,这一挪就那“东西”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竟然是个婴儿!张半里愣愣的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了半晌,心里想着这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被师父抱在怀里喂灵奶,却是没对孩子的长相留意两分。
巧的是,张半里刚缩回头那孩子就啊呀的叫唤起来不肯喝奶,在沈顷怀里挣扎着似乎想要站起来。
“哎……”只听得沈顷叹了一声,“你过来坐下。”
张半里依言理了理衣摆,在对边坐得笔挺,就怕这老头刨根问底自己为什么不回来。没想到自己倒是多想了,沈顷压根看都没看他一眼,摸了摸怀里婴儿的脸,然后放在了案几上,轻声说到:“去,去找你爹去。”
那婴儿约莫一岁的模样,从方才张半里坐下就一直直勾勾的看着他,这会儿得了机会,刚到案几上就手脚并用的爬到了张半里身上,揪着张半里的衣领站起来而后咧着嘴笑看着他。
张半里怕这孩子站不稳伸手扶了扶,不解的望着他师父:“师父,这孩子莫不是您新收的徒儿?”这话显然是没听清沈顷刚说了什么。
“什么徒儿?你这出去两年本事没涨多少耳朵倒是聋得不轻!”沈顷额头上的褶子就没抻开过:“我说这是你闺女,闺女,你听不见是不是?”
“师父!”张半里全然不信他的话,一把揪住快要撕烂自己脸的小手:“您若说这是我哪个师母生的我都能信,可徒儿我莫说道侣,就是红粉知己也半个没有,哪儿去生个闺女出来?”
“乖,别动,叔叔待会儿给你糖吃。”
“那就要问你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沈顷一想到此事心里就一阵火气:“家里人成天担心你是不是死哪儿了,你倒好,居然是风流快活好不逍遥,也不知是你哪个粉头将这孩子孤零零的放在思过崖上,要不是荀阳道君去解押弟子,指不定你这孩子现在就是一堆白骨了!”
“师父……”张半里还要解释一番,抬眼却对上沈顷愤慨的眼神,不由得犹疑着伸出手,将灵力探入婴儿的识海。
等感受到相似的血缘共振之后,张半里霎时剑目圆睁,不可思议的看了眼怀里早已安静下来自己啃自己的女儿:“师父!这……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真不是我干的!”
“说这个有意思?是不是你干的闺女都是你的!”沈顷就知道这小子不会承认:“什么也别说了,思过崖里跪着去吧!四层寒灵仙府给你留着!”说着不耐烦的挥挥手,一把将孩子掳了过去,不等张半里反应,沈顷就一个遁法消失了。
“师父我可以解释的!”
***
思过崖说是受戒处不如说囚牢更合适些,赤色的断崖绝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穴,共有六层灵界,四层的寒灵洞府已经算是很严重的刑罚了,受戒弟子须得脱下法衣封禁灵力,在方寸洞中以肉体凡躯承受万年冰玺的寒灵锻体,残酷至极。
其中苦楚如何?这么说吧,数百年前天玑峰第一浪荡子花期,就是从洞里出来之后改邪归正的,现在他可是天玑峰德行端正第一的好弟子。如此酷刑,张半里也是积了大福德才能体会一二。
于是,在回宗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张半里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晴天霹雳和八辈福德的炼体机遇。
法衣被扒储物袋也没有,张半里哆哆嗦嗦的进了洞却是连个御寒的东西都没有。不对,他深衣胸口还缝了个袋,记得下船之际沈枋丢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摸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对长护膝,毛质绵软是上好的狐裘。也不计较沈枋为什么料定他会进寒灵洞了,张半里捞起护膝就绑在了腿上,片刻之后集中心神开始御寒。觉得这传说中的酷寒也没有那么要人命嘛……
在洞里的张半里是如何经历暂且不提,却说沈顷从青殿离开之后却是带着孩子去了摇光峰寻了掌门。
“荀摇!荀摇!”刚到殿外沈顷就忍不住叫了掌门荀摇道君的名号。
“师叔?”荀摇正是在殿里听着沈枋这一行的经历,转眼看见沈顷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您这时候怎么来了?可是师弟之事妥了?”
“师叔祖。”沈枋也跟着见礼。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的,”回了个眼神就直接说明了来意:“这孩子确实是我沈家骨血。”
“什么!”荀摇脸色颇为震惊:“当真应了那句纯阳已破,须弥溯洄的箴言?”
“此话尚早,不过我现已让桎儿进了寒灵洞压制体内的阳火,不至于几年之内乱了经脉。”沈顷摇摇头:“不过……这孩子体质也似乎有异。”
“何异?可否查看?”荀摇征得沈顷同意便握住了面前婴儿的手腕,片刻之后脸色颇为沉重:“全无一丝灵窍,淤塞至此实在罕见。”
“不止如此,我在她识海还发现一处禁制,如若不解开,不出五年这孩子怕是就成了痴傻之人……”沈顷怜爱的看了眼怀里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让她折在了自己眼前。
“师叔祖,可否让我抱抱?”一旁沉默半晌的沈枋忽然出言打破了空气里的低迷。
“乖囡囡,你二伯抱抱你好不好?”
囡囡没有被沈枋的不苟言笑吓着,反而对他很是亲近。沈枋逗弄了一会儿看向沈顷:“给这孩子起了名字吗?”
“没有,等着他爹出来给她起个。”
沈枋凝神想了想:“兹事体大,我想着让这孩子入了我这辈的排行,单名极,至于十四,就让他起个小名吧。”
“沈极,沈极?”荀摇念了两句,赞同道:“可行,如此一来便少了许多麻烦。”
沈顷也觉得甚好,于是,在孩子他爹不知情的情况下,闺女的大名就已经被定下来了。
“枋儿,我观你与这孩子相处甚欢,不如桎儿出来前你便替他照看着,我与你师父尚有其他事情相商,你无事便早些回去罢。”沈顷也是没带过孩子,现在是找着个机会就将锅给甩了。
“是,”沈枋毫无意外的答应下来,临走之前还帮了张半里一把:“师叔祖,这回十四带回来两位朋友,若您不介意,我便将他们安排在十四的邻院了。”
“这等小事,随你们安排。”
……
于是六个月之后,当张半里再次重见天日,意气风发的从寒灵洞回到自己的知秋苑之时,竟是在门口就被满院子的欢声笑语震惊了。
才刚打开院门,就感觉有个肉球趴在了自己腿上,一低头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映入眼帘。
捡完藤球的肉球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抬头望了眼帮自己挡住藤球的障碍物,因为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只得抬手挡了挡,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肉球就感觉自己忽然腾空了!
“来,叫爹。”张半里伸出两根手指拍了拍闺女肉嘟嘟的小脸,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