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南飞了一路, 地面的景象也变了好几番。从河岸到内陆,植被树木逐渐减少,光秃秃的地面除了嶙峋怪石便是遍地的黄沙, 若不是有剑气罩着,张半里和十五二人怕是还没进城就吃了一嘴的黄沙。
如此大半个晚上,张半里觉着差不多已行了三百里的路, 但是眼前依然毫无人烟,这会儿该是辰时末了, 天光却还未大亮, 空气中缠绕着令人不适的湿气。
抬头望望天,上头是碧空万里, 灼热的阳光到了下界却被煞气阻拦在外, 方圆几十里皆是灰蒙蒙的。
“应该就是此处了。”说着张半里便落了下来,一转头就见十五揉搓着双臂十分瑟缩:“怎么很冷吗?”
“也不是, 就是痒痒的不舒服, 忍不住搓一搓。”十五摇摇头。
“魔族灵煞双修, 聚居之地难免煞气遍布,我是纯阳之体不惧这个, 倒是忘了你。”于是张半里便给十五施了个移气之法,好让他也不受煞气侵蚀。
“可是这里并没有任何城池的影子,难不成是被隐匿起来了?”十五缓和许多也有心思打量周遭的环境,神识扫了一圈下来并没有看见任何建筑。
张半里并没有接话, 而是闭目专心查探起来。神识顺着煞气的来源蔓延而去, 仿佛有人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笑声、闹声、筑器声,却没有鞋子摩挲地板的声音。
“我知道了。”片刻后张半里睁开眼睛,唇角微勾指了指地下:“就在下面。”
“下面?”十五用力跺了跺脚,却并感受到回声,但他没有怀疑张半里的说法:“要怎么下去呢?”
“不急,会有人来。”他已经听到有人御器而来。
不过一会儿,一个黑影由远及近,原是个孔武有力的灰魔人,黑金战甲下的双臂上似能站人。长相倒是与寻常修士无异,只是头顶多了一双掌长的灰角,周身灰黑色的煞气缠绕。
“来者何人?”那灰魔人开口竟是流利的人语,这倒是让张半里吃了一惊。
“在下姓张,与族弟出门历练,不慎遇上风暴,不知怎么竟被卷到这西原宝地来了,正想法子回去呢!”张半里抱拳施了一礼。
“从何而来?”
“中洲渊城。”张半里不欲暴露自己天乐宗弟子的身份,道不同不为谋,这些西原霸主向来看不起道儒。
“去中洲的河船上月才发,下一趟便是十年后,你若是不能等便早些离去。”那灰魔人说完扬了扬下巴就要走。
“等等,”张半里见状急忙叫住他,“这附近可有其他城池近期发船?”十年一趟那也太久了。
“整个西原只有悬殊城能进出中洲,你们可要进城候船?”
张半里似乎听沈顷说过,西原诸城皆是定点传送,与中洲通来往的怕正是这个悬殊城。现在别无他法,一切当是进城之后再做打算,想到这里张半里便回到:“进城,可需要进城费?”
“这些自有介事人同你交涉,你们先随我进城。”灰魔人说完便转身摇动手里的令旗,接着便眼见着周围的煞气消散,露出地上天堑般的地缝来。
放眼望去,地缝有如河流一般蜿蜒绵亘,有细有宽。从脚下的断崖看下去,如思过崖上罚洞一般的商铺洞府鳞次栉比,每个洞府之前都有挂着黄灯,有的一盏有的几盏,黄灯下吊着一条幌子,一直拖垂到门前的平台地基上。
地缝最宽阔的地方还有一座小岛漂浮着,上有一三层飞檐的黑色殿宇,门前的平台上挂满了黄灯,有好几条还延伸至地缝的其他角落……
“这城居然真在地下……”十五惊于眼前的绮幻,禁不住往前走了走,不小心触掉边沿的碎石又后怕的退回来。
“小心些,我们也赶紧跟上。”那灰魔人已经率先往漂浮的殿宇去了。
两人刚落到浮岛的平台上,头顶的地面便再次被煞气填满,让人看不清天光。此时近了才发现面前的殿宇不止三层,飞檐青瓦是每隔三层才有,从底下望上去颇为大气。
进了大堂里面还另有乾坤,前门不过百尺宽,进来之后却远不止这么大,比天乐宗的演武台也小不了多少。大堂里东南西北全是柜台,每个柜台前都有各自的标示,有的写着租赁,有的挂着介事,还有其他的巡防、组队、察举等等分柜。
行来过往的虽是魔族居多,却也不乏人修。比如带他们进来的灰魔人此时就在与一个炼气后期的跑堂说话。
那跑堂应了几声看了眼张半里两人,不多久便过来说话:“方才听巡卫大人说,两位道友是第一次来悬殊城,想来对此地知之甚少,若有何需求尽可告知与我,我乃这居行殿的介事人阿水,二位道友怎么称呼?”
“姓张。”张半里看了看他头顶上被布条包着的灰角,问到:“你应不是魔族吧?”
“张道友好眼力,我乃人族道修,在这悬殊城待了二十年了,这角也是为了方便行事才戴的,像我这样做的人修也不在少数。”顺着阿水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方才以为是魔族的人其实有不少戴的是假角。
“我有一事想向你打听,”张半里很快收回视线回到了主题,“我二人想回中洲,可听方才那位巡卫大人说,最近一趟河船竟是在十年后,不知是真是假?”
“确有此事。”阿水点点头:“中洲虽时常有来悬殊城的河船,可从这里发出的却只有十年一趟,船票难求,现在都已经排到六十年后了。”
“六十年!”这怎么还越跑越远了?
“没错,一躺只有六百个席位,整个西原又何止六百人想去中洲?而且票价不菲。二位道友可要留名预席啊?”说着他竟然掏出个小本翻到最后几页,一脸希冀地看着张半里。
“这都是预定船票的人?”十五看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指道。
“是的。”阿水点了点头回道。
“除了坐船,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张半里颇有些头痛。
“这个……”阿水闻言将小本塞回胸口,眼神飘了飘又复落在张半里的储物袋上。
“啊,”张半里瞬间会意,取了一块中品灵石塞进阿水手里,“有劳阿水大人。”
“哎不敢当不敢当。”阿水收了灵石立刻改了吞吐的模样:“其实吧,确是还有一种法子可以离开这里。”
“渭水上有禁飞的法阵这个大家都知道,除了渡船,”说到这里阿水小心上前附耳,“还有传送一法可到中洲。”
“你是说传送阵?”
“非也,是传送符,没听过吧!”阿水颇有些骄傲的扬起下巴:“我们溪大人身边可是有个极擅阵法符箓的大能,他画的传送符直接能越千里,只需一张便能从悬殊城跨到中洲临城去!”
张半里不关心什么溪大人和阵符大能,他只关心这个传送符哪儿有得卖:“这样好的东西怕是价格也不便宜吧。”
“那是自然,这个传送符只有一个地方能得,那就是每月中旬在此举办的黑袍拍卖会。”
“有多少量?”
“少的时候一两张,多的时候也有四五张。”
“这个拍卖会可是什么人都能去?”张半里追问到。
“那是自然,除了传送符还有好些稀奇玩意儿呢,有些东西除了这儿外边可没有。”
张半里闻言与十五对视了一眼,而后说到:“这离下个月中还有十多天,我们这刚来也没个住处,不知阿水大人可否介绍个近些的洞府供我二人歇脚?”
“好说好说。”阿水摆摆手:“那我们先去柜台,各个洞府的信息都存在那儿。”
三人去到不远处挂着“租赁”标示的柜台,阿水随即从柜台下方翻出好几本一尺厚的书册啪的一声摞在桌上:“来看看,这些都是记录在册的待租洞府,我一个个翻给你看,你遇上喜欢的便告诉我。”
这话刚说完旁边正巧又来了两个魔族,看样子是从其他城池过来的,也是要选房。阿水叫了另一个介事人过来招呼,之后便立马回来。
只见他刚翻开一页,几人面前便出现一个洞府的灵体幻像,从外观到内景各个角度都有,最下边还有几行小字,标的是方位和价格。眼前的这个便是一室一房的标准洞府,一间修炼室,一间炼丹房。
张半里没想在选房上浪费时间,便催促道:“不用看了,这套若是不太远便选它吧,三百下品灵石一月,我先租两月。”
“您先别急,这房租可不是这么算的。三百下品灵石一月确实不假,可这租期最低得半年,除此之外还须得缴纳一万下品灵石的押金,一次付清。”便说阿水边掰起了手指头:“再加上二位的进城费,便是……便是一万三千八百整下品灵石!”
“当然,您若是想要付中品甚至上品那更好不过了。”阿水说完便笑看着张半里二人。
“这……这也太多了吧。”连十五都知道这个消费水平不正常更何况张半里,他之前在临城租了一年也才统共花了一百下品灵石,这个押金更是闻所未闻!
“二位道友是觉得半年不够?”阿水仿佛没听到十五的话,继续说到。
看着阿水耐心等待的笑脸,张半里内心虽然不情愿,但却不敢说贵,他总觉得面前这张笑脸会在听到拒绝的话之后立刻翻转,在中洲他或许不怵,但这是在西原,可没有人会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修说话。
“那便就要这间吧,付下品灵石。”张半里说着就拿出储物袋数了一万四千下品灵石给阿水:“剩下的就当是阿水大人的辛苦费了。”好在出门之前师父给了不少,不至于被人赶出城去。
“那就多谢张道友了。”阿水收了灵石便修改了洞府的租赁状态,等见到灵体幻像消失之后就将书册放回了柜子里,转而示意张半里二人稍等,他去取进洞府的摇铃。
等待的这一会儿张半里便随处瞧了瞧,见隔壁方才来的两个魔族也选好了洞府,只是接待的介事人却绝口不提押金和入城费这茬,收了租金便转身进去取摇铃了。
见到这一幕的十五很是生气,捏了捏拳头做出一副上前理论的样子,却是被张半里拉住了。
“别冲动。”张半里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明摆着就是欺负人!”
张半里正要给他讲道理却听见隔壁的魔族也聊起天来。
“我听说这次卖场上会有好些溪大人府上出来的魔女?”其中一个青衣绿甲的灰魔人随意倚靠在柜台上,脸上漾着另有深意的微笑。
“哦?这个我倒是没听说,我来可是为了那个纯阴之体。”另一人侧对着柜台看不真切长相,脸上只隐约露出些红色的魔纹。
“啊这个我知道,那个男奴嘛。听说是东洲抓来的,长得比那些个女奴还水灵,啧啧,有口福了啊……”
那红纹魔人似乎并不想再说这个,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前几日溪大人的铭旌找回来了,不过似乎被破得不轻。”
“哦?从哪儿找的?”
“东拂寺那帮和尚日日给它超度,再晚一些怕是连灰都没了。”
“是好是坏总算回来了。只要有足够的生魂还怕不能再展雄风?”
“说得轻巧,上哪儿去找上万的生魂?”红纹魔人冷嗤一声。
“哎!我倒是有个好主意。”绿甲魔人眯了眯眼说到。
“什么主意?”
而后两人便交头细声商量,以张半里的修为竟是听不清楚半分,倒是突然回来的阿水将他吓了一跳。
“两位道友!这便是你们洞府的摇铃了!出去之后摇一摇这个铃,便会有一道黄色的光引出现在洞府的门灯与摇铃之间,顺着光线便可找到洞府的所在了!”
张半里接过这个两指长的铜铃,道了声谢就要带着十五离开,一旁的阿水又说话了:“道友莫急,这两个灵符还请随身携带,这可是到时候进入黑袍拍卖会的信物,有了它就不需要另缴入场费了,这也是二位道友在悬殊城的身份信物,出入城再无需巡卫大人的指引。”
说着阿水便将两张折成纸鹤的灵符交到了张半里手里:“洞府里的传声铃会告知具体的开场时辰,届时你们可直接来找我,拍卖场就在这底下。”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几人脚下。
“多谢,届时我们会来找你。”
两人这才算是结束了在居行殿的事情,出门摇铃,跟着光线找到了租赁的洞府,离上空的浮岛并不远,抬眼便可看见昏黄的门灯漂浮在山壁上,不论经历,单从视觉来说这悬殊城的景色还是称得上迤逦。
***
地底下的城池就不要奢望还会有日月轮换,无论何时整个地缝都是黑雾朦胧的样子,唯一的照明便是各家门口的黄灯,好在修士不用眼睛也可以看路,不至于一出门就什么也摸不清了。
张半里和十五在等黑袍拍卖会开场期间,将悬殊城囫囵跑了一遍,也知道了不少事情。
悬殊城作为西原东边最大的修仙城,有不少来自其他地区不同背景的修士,城里六成是魔族,四成是从其他大陆来经商或是修炼的人修妖修。
在人魔不和的背景下,作为重要贸易枢纽的悬殊城能做到人魔和谐相处也实属不易,但听人说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现在的繁荣可是与悬殊城主的作为有很大干系。
大家都称城主为溪大人,据说他是灰魔人贵族中的大佬,武力十分强悍,无论是谁说起他都十分恭敬,任何一个喜好都会被加上一层滤镜,就连伺候过他的女魔女修也会被高看一等备受追捧。
“我怎么觉得这个溪大人像个青楼魁首一般?嬉笑怒骂皆有人捧?这一路来都不知道听了他多少的丰伟!”
张半里与十五正是在一家丹药法器店里,一听这话就想着究竟是谁这么耿直将他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便回头去瞧,这一瞧居然发现还是熟人,正是前几日在红林抢他鸟蛋的那两个女修。
那绿衣少女似乎受了伤,脸颊手背上有数道伤口,青衣女修正在给她选药,却是选了半天也没决定买下哪瓶。
“阿禺,不得胡言。”
直到张半里将要买的丹药都置备齐全了,两人还依然在原地拿着药瓶观看。
“怎么了十五?”张半里正要出门回头一看十五还没跟上来。
“是她们。”原他也是认出了那两人。
“与我们无关,走吧。”
十五闻言拿出储物袋在里面掏了掏,拿出一瓶养气丹来,抬头看了张半里一眼:“这是我自己的……”
“……”说得好像你的不是我给的一样,“你要给便给吧。”
十五正要过去,却见原地的那两人不在了,一转头见人竟是到了掌柜面前与他吵了起来!
“我们怎么就是闹事了?方才明明有好好跟你商量!”叫阿禺的绿衣少女显然十分气愤,叉腰说到。
“明码标价不议价,这话我说是没说?你们不买走是没走?这还不是闹事?”掌柜也是眼神一横十分不耐。
本以为一旁的青衣女修会护着她师妹,没想到竟是低声下气的与掌柜讨饶:“方才是我二人心急有所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个药还请便宜些卖给我。”
“不卖不卖!滚滚滚!等巡卫过来可是想滚都滚不了了!”掌柜说着便要撵人,推搡之间许是碰到了绿衣少女的患处,只见她一个的趔趄突然侧倒在地。
“阿禺!”
“干什么?想在我这儿碰瓷?真以为我熊老三是吃素的?”那掌柜说着便恢复了熊身,身子霎时间长了两丈,抬起手就要将地上的两人捏碎。
那青衣女修见此咬了咬牙终是抽出了湛泸,只是她还未出手便有另一道蓝光突至,硬生生逼退了眼前的熊掌!定睛一看居然是太阿剑,一回头果然在身后发现当日拿走玄鸟蛋的那两人。
张半里眼睁睁看着莫名其妙自己飞出去的太阿,颇有些头痛,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熊掌柜,在下无意冒犯,只是若这两位小友求的只是几瓶丹药,实在用不着大打出手,多少灵石我愿替她们付了。”
掌柜听了这话才冷静下来,再变回人形只是身上的衣服没了,他也不在意:“若真如此再好不过,两瓶中品养气丹,一百六十下品灵石。”
张半里闻言掏了二百灵石出来放在柜台上:“多谢掌柜,多余的拿去买套亵衣穿罢。”说完也不多看掌柜一眼,拿起一旁的药瓶就递给了地上早已转移视线的青衣女修: “喏,这便算是你为我二人指路的答谢了。”
得了说话的机会十五也将手里的疗伤圣品回春丹递给了绿衣少女:“这是我的谢礼。”
“好了!两清,回去!”拍了拍手张半里站起身来,明日便是黑袍拍卖会今天得早些回去候着。
等两人回到洞府,十五却半晌没有说话,问他怎么了也是摇头。张半里知道他是放不下那两位女修,但是他们自身都难保了哪儿还有力气顾得上别人?
张半里却是没想到,第二天刚到居行殿外他居然又看见那两人。殿门口早早便有介事人查验灵符,她们俩不知从哪儿居然也搞到两张灵符,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只是到了张半里二人时,他们却被门口的禁制弹了出来。一摸腰带灵符果然没有了!昨日都还在怎么会眨眼就没了?张半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刚才进去的那两个女修:“很好,抢一次不成换成偷了!”
于是只好再去补了入场费,只等进去之后找那二人算账!
进殿之后的场景与当日来时不同,偌大的大堂被黑帘笼罩,其中隐藏着几个入口,入口有介事人在分发黑袍,这些黑袍能隔绝神识,方便保护拍卖者的身份。免得出现一出门就被杀人越货的景象。
甫一进门就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沿着墙上的壁灯下行了半刻钟,甬道忽然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象大变,整个拍卖场宛如一个碗底,周围看台上的每个藤椅都挂着一盏未点亮的灯,坐着的皆是方才下来的黑袍修士,中间的圆形展台很是宽敞,足以容下百人。
“我们的座号似乎在那边的前排。”十五指了指靠近展台的一处座位。
“不错,是个好位置。”前排除了藤椅还配有一个小方桌,四人一桌,张半里二人找到座位之时其他两人已经早早落座了。因为彼此罩着黑袍也就没有打招呼的必要,只是面向展台等待开拍的指令。
等众修士差不多都入座之后,就见叫拍的介事人上了台,张半里一眼就认出来台上的人是阿水。
他先是摇了摇手里的铃,铃声清脆传响整个拍卖场:“各位大人各位道友,悬殊城第六千四百二五次拍卖即刻开始,规矩老朋友都知道,至于首次捧场的道友,若有需要您头顶的叫价须知可随意自取!”
话音刚落就见黑黢黢的顶部陡然闪现不少白色的玉牌,一伸手这玉牌就落了下来,张半里也取了两块,给了十五之后便用神识查看起来。
上面写的多是卖场的规则和禁忌,如禁止随意放开神识,禁止私自取下黑袍,禁止械斗,禁止随意离开座位……
除此之外,在末尾还附有一个今日拍品的清单,诸如“黑伏苓”“句芒”这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张半里连听都没听过。“中洲传送符”有三张待拍,还算多,另外有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便是“奴”。
正在此时台上的阿水也说起这个名字:“今天的第一项拍品便是奴!”
“女奴十二名,皆是出自溪大人府上,面容身姿不用我多说,不单拍,起价六万下品灵石,每叫价一次加一千。”阿水说着摇了摇铃:“竞价开始!”
很快便有黄灯亮起,闪过一息复又暗淡,霎时整个拍卖场荧光闪烁宛若星空,伴随着台上阿水的叫价声竟是让人莫名热血沸腾。
“六万一千。”
“六万两千。”
……
“十二万五千!”
“十三万四千!”
最终这十二个女奴以十五万下品灵石的价格被一位在后排的修士买走。成交之后紧接着便是拍品的展示。台上的阿水再摇摇铃,就见一个方形铁笼逐渐上升至台面,里头正是十二个不着寸缕的魔族女修。
野性的肉体激发了看台上修士的激情,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犹如巨浪从身后传到耳边,谁说修仙便是断情绝欲?要张半里说,修炼之人的情/欲来得比俗世凡人更为直接。
十五不知道这些人为何突然兽性大发,他只是觉得这些笼子里的人现在十分害怕,于是他拍了拍身旁的张半里:“这些人为什么要装在笼子里?”
张半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她们是货物?因为有人将她们买下了?买下来又去做什么呢?
“她们是被禁锢了自由的可怜人。”最终他还是说了实话。
十五闻言转过了身,似乎陷入了沉思。
等女奴的热潮一过,拍卖场的热情一下子就被炒了起来,大家都交头接耳眼巴巴的望着接下来的男奴。
西原的男奴多是外域人,很少会拿到拍卖场来卖,寻常男奴都是在外面的坊市交易,能拿到这里卖的都不是凡品。
“下一个拍品我们先看货,再竞价,我敢保证只要各位见一眼他的真面目,便是倾家荡产也有人要买!话不多说,眼见为实!”
那十二个女奴早就撤了下去,台上的凹凼里现在缓缓升起的是一个被捆绑了手脚,赤着上身,披头散发的男人。等彻底现出身后,他便被身后的巡卫一把擒住肩膀,如此一来,一张带着潺潺血迹雌雄莫辨的脸暴露在众人的视野。
“嘶——”抽气声一瞬间从各个角落里响起。连张半里也不得不承认,这张带着柔美、血腥、倔强与无望的脸,直叫人见之难忘。
“各位!这便是今天的第二件拍品!纯阴之体的男奴!纯阴之体有多难得?这万年来整个近虚界也才出了一个!今日,这便是第二个!”阿水激昂高亢的声音将众人从痴迷中唤醒。
“莫说体质,便单是这张脸也值得诸位千金一掷!”说着便再是一个摇铃:“起价一万中品灵石,每叫价一次加价五千!竞价开始!”
这话音还没落看台上的黄灯就竞相闪烁,比之方才的女奴热切何甚十倍!
任凭阿水的加价声再次响彻卖场,张半里的心里却丝毫不起波澜。尽管他知道这是个残酷的修仙界,但将活生生的人作为货物供他人观赏、意/淫、甚至亵玩,这是他不能接受也无法理解的。
这样想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十五便不说了,对桌的那二人竟然也与张半里是同样的反应,其中一人似乎说了什么不满的话,却是被另一人拉住了手腕。
另一边,阿水口中的叫价已经到了一个很恐怖的数目,竞价的人也只剩少数在彼此焦灼。
“三百五十万!三百五十万五……”就在最终的赢家即将揭晓之时,阿水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身边站了个人,一个一把夺去他手中摇铃的人。
“他说他不想被卖。”此人说了一句话,后排或许听不清,但张半里却一个激灵腾起身来,看了眼一旁的座位,十五果然已经不在了。
“这位道友,你可知干扰拍卖会是何等下场?”阿水掌拍百多场,敢上来拆台的还真没见过。
“他不想被卖。”十五又说了一遍。
这次阿水没有废话,直接与一旁的巡卫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位金丹期的魔修出现,看架势是要直接将十五叉出去。
可还未近十五的身,一柄荧着蓝光的墨色长剑忽然飞出阻了两魔修的去路,紧接着台上又落下一名黑袍修士。
“族弟年少无知,妨碍了诸位大人行事,我这就带他下去。”张半里对着两位巡卫拱了拱手,而后便想要拉着十五下去。
“慢着!”一旁的阿水似乎是听出了张半里的声音:“此人阻了我居行殿的拍卖,岂能是你一句年少无知便可一笔带过的?”
看台上的众人也觉得此状稀奇,议论纷纷。
阿水一面说话一面给张半里暗地传音:张道友,你若是奉上灵石十万,此事便可善了。
原本不欲惹事的张半里听了这话心里瞬间腾起一股火气,捏紧了手里的太阿剑,走近阿水:“你莫要趁火打劫。”
“十万灵石还不够买你们的命吗?”阿水笑着回道。
看台上的修士对台上的动静一无所知,却是十分不耐,有不少人开始催促着解决闹事的人。
阿水见张半里不为所动稍稍眯了眯眼:“那我便送你一段难忘的回忆。”
“各位莫急!”阿水突然转了身安抚众人:“发生了个有意思的事情!这位道友想要在此挂阵擂!”
此话一出,众修士一片哗然。张半里见这反应就知道这挂阵擂不是什么好事。果然阿水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阵擂的规则便是以阵法为擂台,相互解阵。我居行殿向来与溪大人走得近,他身边的阵法大能也时常来我居行殿指点,今日这位道友既然对我居行殿的阵法一道存有切磋之意,那我居行殿也不怯战,接招便是……”
“十四哥,我是不是闯祸了?”十五扯了扯张半里的袖子,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说呢?”真是被这孩子害惨了,怎么就不能长点儿心呢?
“张道友,”阿水交代完便命人取来了一块巴掌大的阵盘,丢在了张半里手里:“这是第一题。”
说完想到张半里似乎还不知道对擂的规则,便解释了两句:“台上为一方,台下为一方,以最终出阵破阵的数量为筹码,你若每输一局,便留下一万下品灵石,你若是赢了,今日的拍品你可随意挑选,六个时辰为限。请吧。”
这话不就是让他一人对台下所有人?这样的规则莫说他对阵法一窍不通,便是个中翘楚也没有几分胜算!
看台上已有不少修士摩拳擦掌,眼见台上手拿阵盘的修士走到了台边上,众人还以为他终于是要布阵,一眨眼却不是如此,那修士居然是将自己身上的黑袍一把扯了下来!
“师姐!是他!”说话的是张半里同桌的修士,等看清此刻台上剑意盎然的人是谁,她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似乎是要走火入魔了。”另一位黑袍修士似在自言自语,片刻之后又说到:“我去帮他一帮,你就在这里等我不要乱来。”说完竟是一闪身飞到了展台上。
“他的局,我来解。”
这位飞身上台的黑袍修士,正是偷了张半里二人灵符进来的青衣女修,上台之后她先是与阿水说明了来意,而后走到张半里身边与他掐了几个清心诀,见他眼里的血红稍有退却便传音道: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今日之局我帮你解,就当是还了你的灵符。
言罢就将意识混乱不醒的张半里交到了十五手里,而后捡起了地上的阵盘。
“第一阵,六丁六甲。”随着青衣女修沉静的嗓音,巴掌大的阵盘逐渐开始变大,直至占据半个展台,悬于半空之中:“干元亨连连,驱邪押煞烧魔邪……”
众人原以为此人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无名之辈,所出阵法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六丁六甲护阵。直到有不少人铩羽而归,众人才正眼面前这个黑袍修士。
纵使台下能人辈出,几轮之后还是青衣女修占了上风,一旁的阿水见状皱紧了眉头,正当他要想个法子扭转局面之时,一只黑色传音符停在了他眼前。
等听见里头传出的声音是谁,阿水立刻正了脸色。他依言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又回到台上,手里多了一张小旗。
“这位道友!”阿水打断了正在布阵的青衣女修:“道友在阵法一途的造诣让人佩服,这样六个时辰比下去定然是必胜无疑,只是时间有限我们不如速战速决?”
“如何一个比法?”
“便是这个阵旗,”阿水掌心一翻露出个纯黑色的小旗来,“若你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用这柄旗布出七煞噬阵,便算你赢。今日的拍品你随意挑选,如何?”
青衣女修看了眼他手里的小旗,破破烂烂其貌不扬,摆阵倒是不难,只是作为阵眼怕是压不住这样的凶阵,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好,一言为定。”想拿到传送符无论如何也得试一试。
见她答应,阿水忙将手里的铭旌递了过去,而后似有恶鬼追赶一般极速离开了拍卖场。
青衣女修未有留意,她仔细的观测了两眼周围的环境,觉得以展台为阵眼,众看台为阵体,噬阵可成。
于是一刻钟之后,当青衣女修打完最后一个招式,收回手的瞬间睁眼,看见的便是一阵飞沙走石煞气漫天!
这不是七煞噬阵!是杀阵!可惜现在发现不对已经太晚了,杀阵已启,不见生魂不破阵眼便绝无破阵的可能。
“糟了,阿禺!”青衣女修想起来她师妹尚在看台上等她,只是现在身在阵中,如何知道阿禺在哪儿?
“找阵眼找阵眼……”她喃喃自语两句就要挪步去寻,只是肩上突如其来的击打让她瞬间警惕,幻出湛泸反手就是一道冰凌剑气却是被身后之人挡下来了!
余光一瞥发现此人竟然就是方才几欲走火入魔的男修,只见他双眼赤红身上的剑气凌乱,正是入魔之相!青衣女修见状便要先下手为强,却听得这人居然说话了。
“你师妹被我藏在了地缝,你懂阵,跟我走。”说这话的正是张半里。
“你能说话,你没走火入魔?”
“不知道,我只觉得现在很生气。”张半里此刻只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不够使,怕是真的如师父所说阳气暴走了。
“这阵法究竟怎么回事?我记得我布的并不是杀阵!”两人一面往藏人的地缝而去,一面合力对付起隐藏在煞气中的怨灵。也不知是阵旗中原本就有如此多怨灵,还是杀阵之后死了这么多人。
“我不知道,阵法对我来说就跟下棋一样。”张半里闻言皱了皱眉。
“你是说要谨慎细心?”青衣女修不解。
“我不会下棋。”
“……”
一路配合默契,又有神剑在手,怨灵杀起来事半功倍,张半里现在处于不明的入魔状态,战力异常强大,不过片刻便回到了十五与阿禺藏身的地缝所在。
只是进来之后张半里一抬眼,竟发现地缝里不止十五和阿禺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