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阳伯府里面气氛阴沉，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尽管赵二公子赵烨受伤已经是近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但对这府上的影响却是深远又持久。
赵二公子的伤，慕阳伯赵景是没有对外宣扬，但府中的人，尤其是二公子曾经宠的妾室丫鬟们，谁心里不明白这位爷是怎么了，因此日日照顾在赵烨身边最多的人倒成了以前常被冷落的正妻孙氏。
戏本子里写过的，浪子受尽颠簸后最终发觉身边人的可贵，并没有发生在孙氏夫人身上，相反，她承受了这位少爷因心理扭曲所发出来的一切无名火。
端进去的饭菜变成了一身油污，端进去的滚烫的药变成了一身伤疤。
“滚！”赵二公子冲孙氏夫人喊着。
孙氏拿起托盘默默走出了丈夫的院子，正赶上慕阳伯夫人陈氏过来看儿子。看见孙氏的样子，陈氏夫人二话不说劈手给了儿媳几下子：“不中用的东西！连自己的相公都照顾不好，你还活着做什么？”
孙氏夫人捂着脸唯唯诺诺地站在一边，陈氏夫人横了她一眼就进了儿子的屋子。
“少夫人。”孙氏的陪嫁丫鬟说道，“奴婢扶您回房吧？”
孙氏夫人衣裳都被毁了，不回房还能怎么办？
入夜后，一个身穿淡色衣裙散着头发的女子在慕阳伯府后院的花园里缓缓走动着，远远看上去好似一个女鬼一般，当然如果有人能看见她脸上破败的神情更会以为她并非是活人。
孙氏夫人走得如同游魂一般，她出身商州漠阳孙氏，也是大家族的小姐，她的祖父与赵家祖父为小儿女定下亲事时，赵家也只是漠阳地方的士族，几十年间赵家得势入京封爵，也使得孙大小姐原本同乡的姻缘变成了远嫁。
孙氏夫人忍不住倚住了一棵树干，默默地想着，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光现在再回响起来竟恍若隔世一般。
多日晴朗的帝都也刚刚下过一场暴雨，雨后的夜晚空气清新但路面也泥泞，孙氏又走得心不在焉，一不小心便跌在了地上。
“唔……”
孙氏轻轻叫了一声，手不自觉地在地上乱抓，想借着什么力起身，却抓到了一根有些光滑的硬东西，不像是木棍，夫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并不妨碍她借着这个东西的力度起身。
“这是……”孙氏将手中棍状物体仔细看了看，却惊恐地发觉，这似乎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孙氏夫人被惊得再一次坐在了地上，衣裳早已凌乱脏污，她将手中的骨头丢得远远地，然后飞快地四处打量了一眼。
这里是慕阳伯府后院，对这个地点的认知让孙氏夫人有些记忆浮上了心头。
夫君抢来的女人有自杀的，也有在后院倾轧中死去的，更有惹了那位婆母不顺意被处死的，似乎这些女人的尸体都被安置在了后院那口枯井——只是上次忠勇侯府的四小姐在大门口戳破了这件事，难不成她这位婆母竟然没有再将尸体挪走么？
孙氏夫人站起身来，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这附近可能有埋着的人，也许生前在孙氏这位正室夫人面前不堪一提，但死后却让人害怕起来。
“少夫人，您这是？”
丫鬟匆匆赶来，却看见自己这位夫人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害怕地问了一句。
孙氏夫人看了一眼被她扔进了草丛里的骨头，跟丫鬟说道：“无事，我只是摔了一跤。”
赵五小姐坐在她的书案前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她的二哥的确是一蹶不振，但她的这位四姐赵雯却在陈氏夫人的庇护下依旧活得风生水起，明日还准备要在府中举办一个宴会，请了燕国公府的陆瑕以及一众世家小姐过来。
“小姐。”赵睦的贴身丫鬟跑了进去，在赵五小姐耳边低声说道：“方才看管后院花园的老王叔说，二少夫人去过后花园，出来时鬓发散乱，衣裳有些脏污，似乎有些受到惊吓。”
“嗯。”赵五小姐淡淡地应了一声，将手中的书放下，她的这位二嫂是在后花园里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么？
次日一早，赵五小姐先给自己的母亲请过安，准备去看看孙氏夫人的时候，被赵雯拦下了。
“我说五妹。”赵雯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得意，“不是四姐我结交好友不带着你，实在是你和陆三小姐她们都不熟，你人又闷，活跃不来气氛，别闹得大家都冷清可就不好了。”
赵睦冲着赵雯笑了笑：“四姐的好意我心里明白的，我今日准备去看看二嫂，就不与四姐你一起了。”
赵雯本意是想看自己的五妹嫉妒发狂的样子，却不想这人表现得毫不在意，这让赵四小姐万分不满意，她索性露出一副凶恶的样子直接说道：“赵睦，你别摆出这副样子了，娘已经跟我说了，你当着她说我莽撞不值得依靠！赵睦，你傍上的那位郡主现在在哪里呢？”
“四姐。”赵五小姐皱眉，“你怎能这么说话？口舌之祸受了一次还不够吗？”
“凭你也配教训我？”赵四小姐扬着下巴，“赵睦，与你交好的姑娘都没有好下场，你还是反思一下自己为何如此晦气吧！”
看着同胞姐姐远去的背影，赵五小姐终于没忍住，有些憎恨地看了赵雯一眼。
孙氏夫人在自己院子迎来赵睦这位小姑子时，本能打了个寒颤。
赵五小姐是赵家的少爷小姐里最小的那个，然而却最为深沉老成，一般人看这样的人都觉得有几分害怕或者厌恶。在赵家做媳妇儿的几年，让孙氏夫人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厌恶这位五小姐。
“二嫂。”
赵睦叫了一声，握住了这位嫂子的手:“你最近辛苦了。”
孙氏夫人笑了笑没说话，现在这个府里怕是没有人不知道她日日受着赵烨气的事了，这位小姑子应该不是为了安慰她而来。
果然赵五小姐接着说道:“二嫂如果心情不好，大可以去我那里坐坐，府里虽然安全，但出了内院可是容易碰上外男的。”
孙氏夫人心里一惊，对着赵睦的笑容有些勉强:“我只是怕打扰你……”
赵五小姐莞尔一笑:“打扰我有什么要紧，若是打扰了别的什么，那才不好。”
孙氏夫人身边的丫鬟有些看不过去，刚想说话就被夫人拦了一下:“既然五妹这么说，那我以后就叨扰了。”
“不过，四妹不是在后花园设宴招待那些小姐们么，你不同她一起吗？”孙氏夫人又问了一句。
这个问题可算是戳中了赵五小姐的痛处，她忍不住皱皱眉，刚想说话却话音一转，问道：“二嫂说，四妹把宴会设在后花园？”
孙氏夫人看着赵睦有些发愣，她是知道这对姐妹俩关系不太好，只是已经到了连这些小事都不知道的地步上了吗？
赵五小姐跟孙氏夫人扔下一句告别的话，便急匆匆地去了后花园，看着这位小姐着急的模样，孙氏夫人心里疑问，突然，昨夜那块人骨浮现在了夫人的脑海。
赵五小姐急急忙忙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了脚步。身边的丫鬟只顾埋头走，一个不小心撞在了这位小姐身上，慌得连忙跪在了地上。
赵睦瞄了这丫鬟一眼，让她起身道：“去夫人那里。”
她们刚从孙氏夫人那里出来，这个“夫人”指得自然是慕阳伯夫人陈氏。
小丫鬟自始至终就没搞清楚自家这位小姐在想什么。
赵睦知道自己的娘不大待见自己，尤其不喜欢自己说赵雯的不是，但一向圆滑的赵五小姐唯独在这件事特别执着，孜孜不倦地想让她娘知道赵雯其实是个不可靠的蠢姑娘。
陈氏夫人又一次听见自己小女儿过来告四女儿的状，心里十分不耐烦：“你又想说雯儿什么？”
赵五小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陈氏夫人的态度，说道：“娘，四姐把宴会摆在了后花园。”
“她设宴在哪里你也要管吗？”
“娘！”赵五小姐叫了一声，“可是后花园……”
“五小姐。”这时，陈氏夫人身边的嬷嬷站出来说话了，“夫人今日身子不舒坦，心也烦，您就别说这些事情了。”
陈氏夫人顺着自己嬷嬷的话冷哼了一声道：“算了，你若是想去就去后院和她们一起就去吧，别来烦我。”
赵五小姐沉默着出了陈氏夫人的院子，嬷嬷追了上来，低声说道：“五小姐，您别介意，夫人她……”
“嬷嬷，是不是你把那些女人的尸体转而埋到后花园这件事没有告诉我娘？”赵睦看了看眼前的嬷嬷突然问道。
嬷嬷低下了头：“老奴……老奴是怕老爷发现……”
赵睦闭了一下眼睛，她就说她的那位娘亲怎么会对后花园一点也不紧张，合着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嬷嬷背着自己做下的事，赵五小姐叹了一口气，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想法。
干脆就让尸体被那些世家小姐发现好了，她倒要看看这次她的娘亲是不是还会护着赵雯。
不行，赵五小姐很快否决了自己这个想法，若是那些尸体被发现，只怕要连累陈氏夫人的正室地位。
冷冷地瞪了嬷嬷一眼，赵睦再次向后花园折返，只是她刚刚靠近园门口，就听见里面响起了一阵阵的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