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幽幽灯火自天边次第而来，于暮色中投下一抹温暖，硬生生将森冷驱散了几分。
“小玖，明年冬日你便及笄，若是再无法开天眼，便是曾祖也帮不了你。”白眉老人望着眼前最疼爱的曾孙，豆蔻少女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美好得让人心颤。
老人暗叹一声，又安抚道：“你莫忧心，曾祖必定为你择一佳婿，护你半生无忧。”
“曾祖……”东方玖嗫嚅着，最终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身为玄门嫡系弟子，也是东方家长房唯一的嫡系血脉，东方玖自然明白，自己的存在是东方家乃至玄门之耻。
可明白归明白，她却不愿放弃。
世道艰难，女子尤甚。她长于世俗，却因生在东方家，从未被当做寻常女子对待。玄门中人，即便是女子，她们的世界也并非后宅那方寸之地。
可她却即将因为无法开天眼而回归世俗。
是的，东方玖从三岁接触法术至今足足十一年，尚未开天眼。
她学习术法的速度比同辈最优秀的弟子还要快上一倍有余，曾一度被认为是玄门最有天赋的弟子。可无论她会多么强大的法术，依然抵消不了她开不了天眼的事实。
开不了天眼，便看不见妖魔鬼怪，即便她能通过法术感知，效果也不尽人意——她并没有强大到能随时捕捉鬼怪微弱变化的程度。
“小玖啊，我已命人寻了老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她会教你……”
“曾祖，小玖还想试试！”最后关头，东方玖终于打断了白眉老人。
即便依然不能开天眼，东方玖也不想当个普通人。她会法术，是东方旻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即便“目不能视”，也比大多数的天师强多了。
更何况，她完全可以为自己找一双“眼睛”。只是现在还不到那一步，她还不想放弃。
只不过，这些她都藏在心底，因为玄门中人绝对不会允许她那般做。他们不会允许一个“不健全”的天师上战场。
白眉老人看着仰头望着自己的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倔强。他叹了口气，道：“罢了，今日便为你卜上一卦吧。”
“曾祖……”东方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身为东方家的老太爷，东方旻退隐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出手了，没想到如今却愿意为她卜卦。
“你幼时便为你卜过一卦，不过……”想到那卦象，东方旻眉头微皱，半晌摇摇头，“你乃我曾孙，身上有我的血脉，我的卦未必准确。”这和医者不自医是一样的道理。
东方玖踟蹰了一下：“曾祖，还是算了罢……”
她话音未落，东方旻已经无比熟稔地拿出了龟甲，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手印。结印速度太快，以东方玖的目力只能看见一串残影，不由倒吸了口凉气，再一次惊叹于老太爷深厚的法术。
异变突起！
东方旻残影般的手法一滞，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龟甲。
“曾祖！”
“老太爷，不好了！”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无碍，让他们进来吧。”东方旻将龟甲收好，抹除血迹后方才朝东方玖点头。
“老太爷，周家周家……”
“急什么，不就是大妖降世么。”
来人：“……”
东方玖：“……”
“周家的大妖是吧？召集族中六到二十岁修行的族人，即刻前往周家。”
“老太爷，难道是……”来人咽了咽唾沫，震惊半晌之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可是……”算起来应该还有六十年啊……
东方旻却不再看他，反而嘱咐东方玖：“换道袍，水合服，咱去周家。”
“老太爷，这……”东方玖虽然在法术上颇有建树，可是她未开天眼，也未通过天师试炼，并非天师，自然不能穿代表天师的水合服。
“曾祖，我不愿去周家。”能穿水合服她固然开心，但平心而论，她并不愿踏足周家。
“怎么，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东方旻挑眉，“周家那小子有眼无珠，是他负你，你有何愧？”
东方玖哑然，想到自己的处境，便不再多言——闲言碎语她听得够多了，从前有，如今有，将来更不会缺席。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矫情？
不过，大妖降世，为何要带上他们这些人？她疑惑，便问了。
“若是别的大妖，自是避之不及，可这一个，却是天师的朋友。”再多的，东方旻却不愿说，只催促她动作快些。
纵有再多的疑惑，东方玖也只能压下。
上京城乃大胤国都。在大胤之前，更有六大王朝再次建都，龙气汇聚之所，寻常妖魔，皆避其锐。
可此刻的上京城，却妖气冲天，便是东方玖这等未曾开天眼的小家伙，也能感受那不寻常。
短短半个时辰，周家已经人满为患，玄门五大家的天师皆聚于此，包括各家退隐多年的老太爷，居然难得地聚首了。
“如何？”
“尚好。”
“可知晓缘故？”
“尚未得知。”
“让小辈们再此等候，咱几个老头先会会他。”
“也好。”
东方旻和周家老太爷神神秘秘的对话让一众小辈更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不过老太爷有命，小辈们自是无有不从。
“小九儿，你通过测试了？”老太爷一走，东方玖便觉辫子一紧，嬉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脸一黑，毫不犹豫一个过肩摔。
背后那人似乎料到她会如此反应，敏捷地躲了开去，还闹道：“唉，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不成么？！”
这种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东方玖沉沉地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别这么严肃。”明眸善睐的少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凑到她耳边悄声道，“你知道玄门传说中的天命契约么？”
“你是说……”东方玖闻言，视线扫过院中一水儿的小辈，忽然悟了。
“不过，这传说中的大妖提前苏醒，老爷子们怕出事，这不赶过去了，等确定了呀，才会叫咱们去。”徐潞笑嘻嘻地靠了过来，“你说，这等好事会落在谁身上？”
“反正不是你。”
“……我倒觉得是你。”
“我天眼都没开，你是不是傻。”
“所以才说是你呀！娘子，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两人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忽然听见噗嗤一声笑，旋即响起一道令两人十分厌烦的声音。
“东方家莫非无人了么，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有啊？”
东方玖循声望去，果然是张宝岚。而张宝岚身边，则是周家大公子周瑾夏，少女清丽婉约，少年温润如玉，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甚是养眼。
“可不是，一个薄情郎，一个……”徐潞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小九儿，那什么配什么，天长地久来着？”
东方玖看了那两人一眼，收回目光：“你倒是有闲情。”
“真无趣。”见当事人都不在意，徐潞嘀咕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那边张宝岚不甘心，想说什么，却被周瑾夏拉住。无论如何，此刻这种场景都不应闹将起来。看着神色淡然的东方玖，再看身侧一脸愤恨的张宝岚，周瑾夏有些头疼。
本是他们亏欠了她，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便有人引他们过去。张宝岚不知怎么想的，拉着周瑾夏抢在东方玖前，还回头瞪了东方玖一眼。
“幼稚。”东方玖不跟她计较，徐潞则毫无顾忌地鄙视之。
天命契约，乃是天师最强大的奇遇，两百年出现一次，能不能契约成功则全看运气。然而只要成功契约，玄门将强盛至少一百年。
这等奇遇，可以说全看天数，争这先后，反而落了下乘。可张宝岚偏要争上一争，真不知道脑子里想的什么。
“天命契约两百年一现，成功契约天师无一不是惊才艳艳之辈，某些天眼都没开的，就别白日做梦了。”
“宝岚！”周瑾夏听她越来越不像话，忍不住低声呵斥，又扭头朝东方玖道歉，“小玖，宝岚有口无心你……”对上那双淡漠的眸子，如鲠在喉，后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所以说，她不想来周家，不想跟周瑾夏或是张宝岚打照面。真不是她对周瑾夏有什么情绪，虽然前者顶着她未婚夫的身份近十年，可是取消婚约的时候她不过十岁，真谈不上什么感情。
屈辱倒是有，毕竟被退婚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可这么多年她受到的流言蜚语也不差这一个，是真心不在意。相较而言，张宝岚跟脑子有坑一样跟找她茬，周瑾夏一副好哥哥的深情无奈模样更让她作呕。
有这个时间这个精力，用来修炼岂不美哉？
“怎么什么都看不见？大妖呢？”
“是不是太丑了不好意思露面？”
“闭嘴吧，人家分明是不想见你，说不定就是因为你长得太辣眼睛！”
……
听到议论，东方玖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大妖沉睡的地方，虽然有老太爷们的阵法符箓抑制，但磅礴的妖力却还是让她十分不舒服。毕竟是大妖，即便只是站在那里，逸散的妖力也够他们这些小天师喝一壶。
想着，她不由抬头望去。这一望，便望进一双闪着绿芒的妖异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