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寄悠把那副丹青莲花图从墙上取了下来,仔仔细细地卷好,插进了旁边的一个长颈花瓶里。
很快,凌炙就从密室里出来了。
他将那暗红色的披风一展,坐到了正中间的巨大石椅上。长腿一展,颇有种君临天下的霸气。那石椅上的白虎毛皮中忽然幻化出了一颗雄壮的虎头,在凌炙的手臂中蹭了蹭,然后凶狠地呲起牙来盯着面前的楚霁。
凌炙一手在虎头上摸了摸,以示抚慰,然后沉声开口道:“楚霁?”
周围的气压仿佛都猝然低了下来,令人压抑不已。
“嗯。”楚霁上前一步,挺起胸膛直视他的眼睛,本欲做出一副在气势凌然的样子来,看起来却莫名更像是慷慨赴死、英勇就义,仿佛他接下来就要说:“你还有什么招数都尽管使出来吧!反正我是决不会出卖党的秘密的!”
凌炙嘴角轻轻抽了抽,大概也觉得他这样子很好笑,又不太方便笑出来。
他抬起右手,楚霁顿觉自己的右手也被一股大力缓缓抬了起来,一道金光从凌炙的二指上飞出,落在了楚霁的手腕动脉上。
凌炙闭上了眼睛,忽而开口问道:“你以前都是靠什么补充妖力的?”
“处子血。”
凌炙笑了,“小姑娘你也下得去手?”
“......不会对她们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的。”
其实楚霁在心里骂:你他妈不是比我狠心多了吗,还好意思说什么小姑娘下不去手?简直是一万步笑五十步!
“你是个特别的妖怪,妖气性善,处子血至纯无比,对于滋补你的妖力确有极大功效。但如今突然失效,怕是和眼下魔界面临的巨大危机有关。”
凌炙把金光收了回来,转向凌寄悠,神情相当严肃,“阿寄,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大量妖魔在人界诡异惨死的事件,的确是神做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凌寄悠的眉头压了下去,眼里都是不解和愤怒。
“有一个叫朗廷的神,他想要修佛了。而他修佛的方式,就是荡平魔界。”
凌寄悠哑然失笑,觉得这种修佛的方式简直无比荒唐,“魔界这几百年来都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既然天道一直口口声声宣扬众生平等,我们不主动为恶,他凭什么来讨伐我们?他有什么资格成佛?”
凌炙摇了摇头,“天道一直把魔界视作最大的威胁,早晚有一天会找到理由征讨的。不然这个神官杀了这么多的妖魔,天道真的会没有发现吗?他们怎么不处置他呢?无非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借他之手除掉眼中钉罢了。”
“枉为神!”凌寄悠愤怒地一挥手道。
“这个朗廷之前一直待在天界,只派下属在人界捕杀妖魔。但是最近,他下凡来了。此人生得邪气无比,阴狠至极,明明为神,却几乎毫无神性,反倒是浊气甚肆。他一入凡,便捣乱了人界本有的清浊平衡,这大概也就是,为何处子血会忽然失效了。”说罢,他转头看向了楚霁,“那你现在是靠什么维持妖力的?”
楚霁张口欲答千年火参,却忽觉后颈上被什么东西用力一点,然后竟发不出声音来了。
“是我的血,”凌寄悠上前了一步,“我的血大概也是至纯之物,对他妖力的滋养更甚。”
楚霁狠狠地剜了凌寄悠一眼。
“哦?”魔尊点了点头,“暂且如此倒也不错。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待到朗廷被消灭之后,或许楚霁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你要消灭朗廷?”凌寄悠讶异道,他原以为凌炙会选择和天道对簿公堂,让他们自觉理亏赔罪,“这可是弑神!弑神会遭天谴的!哥,你疯了!”
“天本就要谴我们。况且,朗廷此去凡间,已经是在准备做最后的进攻了——他想打破火海结界,杀到魔界来。”
魔界以火海原火为结界,硬闯者皆只能落个被烧成一缕青烟的下场。
进出魔界通常只有两种方法。
一是等到每晚子时,魔界大门便会洞开,供妖魔们在魔界和人界往来。但此大门一侧有一颗万年母树,乃是众妖魔的始祖。母树有灵,能识别自己的后代,若非妖魔,一近此门便会被母树的长枝狠狠地扫入火海,饶是再强的神仙也无法越过此界。
二是魔尊的两大信使所持的青铜鬼印。两大信使即焰鸦、赤龙,二者是由凌炙从火海中亲手炼化出来的,能自由穿行于魔界和人界。有时魔尊命他们紧急把人界的某个人带到他面前时,便需要动用青铜鬼印,打开从人界直通火海地底宫殿的通道。但这个通道只能容妖魔和凡人出入,一遇仙气便会自动闭合。
这两种方法都把神绝对地排斥在了魔界之外。因此,神若想进入魔界,就只有另外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打破笼罩着整个魔界的火海结界。
而朗廷此来人界,就是为了寻找破界之法。
“打破火海结界?他难道要去借圣水吗?”凌寄悠道。
“他若是借来了圣水,岂不是代表神界直接帮助了他荡平魔界吗?那神界就没办法在正道的巅峰上站稳脚跟了。所以他需要找到绕过神界的方法。”
绕过神界的方法?
不用神界圣水,却能打破原火结界的方法?
凌寄悠忽然瞪大了眼睛,悄悄瞥向了楚霁。
楚霁的血可以熄灭火海原火!
莫非,这就是那天那两个人要来抓他的原因吗?他们究竟知不知道楚霁的这个能力?
被瞥了一眼的楚霁十分愤怒地瞪了回去,指了指自己无声开合着的嘴。
——他又在骂脏话了。
凌寄悠想。
楚霁忽觉后颈又是一下刺痛,却是魔尊出手替他解了这哑穴。
“阿寄,楚霁是客人,不应如此无礼。”
凌寄悠争执道:“我不对他无礼的话,他就要嘴里无礼了。”
楚霁正欲反驳,凌炙却头疼地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两人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气焰一下子便被莫名其妙地熄了下去,只得对着魔尊低头一礼,互相瞪着转身向外走去。
“对了,楚霁。”魔尊在身后叫了一声。
楚霁顿了下脚步,没有立刻回头,在脑子里花了3秒钟时间反复确认了一下,是“楚霁”,不是“阿寄”,叫的正是自己。然后他才回过头,望着凌炙。
“楚霁,方才我叫阿寄时,你似乎张口欲应?”凌炙的口吻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魔尊,您忘了,我不也单名一个‘霁’字吗?”
凌寄悠道:“这人脑子大概坏过,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以前也有过谁这样叫过他吧。”
凌炙垂着眼“唔”了一声,“忘记未免就是坏事,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也就算了,你依旧是你。”
楚霁却哼道:“多谢魔尊,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记起来。如果您知道些什么的话,也希望您可以告诉我。”
魔尊摇了摇头,“不,我不知道。”
“哦,那便告辞了。”楚霁又礼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