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闻深巷犬吠。

    他踢着脚下的空易拉罐，薄薄的锡片被挤压、发出如因疼痛而悲鸣一般的声音，在灯光昏暗、寂静无人的小巷里，让人毛骨悚然。

    他在等一个人——

    咣啷一声，易拉罐碰到了什么，停了下来。他抬起头，嘴角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装出一副惊讶的口气说道：

    “哟——这不是那个，喜欢跟男人亲嘴的恶心的谁谁谁么。”

    那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站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和浅颜色的短裤，这样怪异好笑的打扮无疑给他增加了嘲笑的理由。

    “今天呀，你的那谁没来么？没来接你？不怕你半路上，被人……”

    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面庞，可他就是认得，一定是那人。

    他原本与那人互不认识，他们都有走这条僻静的小巷，所以偶尔会相遇，但也都低着头，匆匆地走过，没有一句交谈。可是几个月以前，他偶然看见那人和另外一个男人，在路灯下接吻。头顶上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竟产生了一种圣洁的感觉。他愣了两三秒，随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

    那一刻，他们脸上那种恐惧与惊慌，竟然让他莫名生出一种快感——看啊，即使我是这样一个被人愚弄、被人嘲笑的人，可是世界上啊，居然还有比起我来，被愚弄得更惨、嘲笑得更惨，上天入地找不到容身之处、而只能站在昏黄灯光之下，却还要被我愚弄、被我嘲笑的人，这是多么让人——高兴的一件事情啊？哈！

    他从此记住了那个相识已久的陌生人——即使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熟悉他的长相，可他脸上的惊惧还有那冰冷的眼神，却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慰，让他对出口伤人这件事，这般乐此不疲。偶尔也能碰见与那人接吻的男人来接那人，他也会一并嘲笑，男人比那人更加高大精壮，神色也更加冰冷，好几次都忍不住冲过来揍自己，可这样也只会让他对那人更加恶毒地嘲讽。

    可是今天，那人却有点怪怪的。虽然平时也是一声不吭的，眼神总是冰冷的、压抑的、仇恨的，那是他在照镜子时最常见到的、他无比熟悉的眼神……今天却似乎有点不同，那两道冰箭一般的目光，带着比往日更强烈的情绪，几乎要穿透他的身体、冻结他的灵魂，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一切原本不该是这样……但那又该怎样？

    “你说够了没有。”

    咦？竟然……说话了？

    “是不是很有意思……”

    那人仍旧站在黑暗里，平静地询问，不、是叙述着。

    他的恐惧，突然像吸足了水的海绵，开始不断膨胀起来。他的双腿索索直抖、仿佛要自己脱离了身体、争先恐后地逃离……

    逃去哪？为什么要逃呢？逃……

    如凝固了一般的空气中突然响起脚步声，和有人趿拉着拖鞋的声音、皮鞋踏踏的声音，向这边走了过来……不对，是这边？那边？还是……

    不知不觉间，站在黑暗里与他对话的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手里抓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刀，刀刃是那样地锋利、刀片是那样地坚硬，那样势不可当地划破他的喉咙、嵌进他的脖子里……

    “杀了……”

    有血、血……怎么有血，这样鲜红腥臭的血……

    “啊……”

    快点……

    “……你在干嘛！”

    他看见，有人向这边飞跑过来，一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呼唤，还有脚步声……那把刀也沾满了血、这样鲜红腥臭的血……就连周围的一切也……

    “……住手！”

    啊啊……好痛啊……

    “救我、救……”

    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