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定风波
我回来的时候木衍微微偏在藤椅上,双目紧闭,玉白的容颜精致得像从来没有呼吸的雕塑。碗筷被他放到一旁的托盘上,规规矩矩。我目测了一下距离,有点远。赶忙走近几步,果然看到他伤口上有重新捆绑的痕迹。
我真是粗心大意,早知道要教半夏一阵子,就该在走的时候把他安顿好。
我蹲在他身前,认真看了看伤口。纱布上血迹没有再加深,他医术应该很好,伤势应该也是在好转吧。脑子里却浮现出昨晚血淋淋的一幕,我又叹了口气,不过这种伤,就算是好好养着也不能指望一时半会儿的。
木衍该是一个很警觉的人。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醒来。
我仰头看他。长得白的人是不是很容易给人寒冷的感觉,和冰雪是一个道理?
突然想起他这么睡着了太容易着凉。我望了望天上的太阳,一时拿不定主意。看他好像睡得很沉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
就像小的时候哥哥对我那样。
他的手很瘦,碰到骨头给人坚硬的感觉。冰得跟什么似的。
就在这时他睁开了眼。那一瞬间如果不是随即他唇边的一个浅笑,我简直有一种被冻住的错觉。我装得很自然地收回手,声音却有点生硬:“你醒了……那正好,回屋里躺会儿吧,我就不给你抱被子出来了……”
还好下一瞬他整个人就柔和了许多。
“那麻烦姑娘了。”
我扶着他起来,他右腿完全不能用力,半边身子都压在我身上。奇怪的是并不很重。
过门槛的时候没办法,他右腿还是要踩一下。我紧张地看着层层包裹的伤口处,他却没吭声。
我慢慢地带着他转身,一边仔细看着地一边开玩笑地说:“你是有多轻?连我都承得起……刚才怎么没有发现你食量小呢?”我想他一定很疼,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头顶上一声轻笑。还是不说话。
我终于放心一点了。
放他到床上的时候,不知道他身上什么东西在我头上一挂,钗子一斜,长发落下铺到他脸上。
我还没来得及动作,木衍仰躺在床上,已经伸手接住了发丝。他修长的手松松握住我的长发,偏过脸来像是在认真看。眸子很深,泛着墨蓝色的光。
虽然头发是没有什么感觉,我还是不可避免的瞬间就脸红了。心慌得赶忙去摸钗子。
我把钗子上的红玛瑙都摸了好几遍,终于开口说:“那个,你不是想睡觉吗?”
听到我自己说了这个话,脸却更烫。我眨眨眼睛看着他,等着他闭眼。
木衍闻言放开手,看了我一眼,真的合眼睡了。
我好像得了什么释放一样长长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垂在他床上的发丝束起来,也没有仔细梳理胡乱绾了个髻。头发贴着我的脸的时候感觉都能烧起来。
木衍呼吸声很平缓。我慢慢转身,正要悄无声息地走出去。
却听到身后冰玉一般的声音响起。“昨天晚上就想告诉你……”
我竖起耳朵。
“……你的长发很好看。”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落荒而逃。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其实并不是我想要起得很早。苏合这丫,卯时初至就在院子里装鸡叫,吵得我连闭眼的耐心都没有了。可她也不想一想,我这院子里哪里养的有鸡。
木衍却一直闭着眼。我也没有喊他。
推开门,我无可奈何地说:“苏合姑娘,不知您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苏合两步跳过来,恨铁不成钢地说。“姑娘啊,今天的事你莫非忘了吗?”
我像没骨头一样靠在门边,在近乎空白的脑子里扫了一圈。唔,今天是有个什么事来着?
苏合咬了牙。“流玉堂啊!那个云希姑娘啊!”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们人呢?来了吗?”
“……不是约的辰时吗?”苏合说着就要踏进来,“趁着现在还早,我来给姑娘打扮打扮……”
一句话搞得我睡意全消。我赶忙挽起她的手,生拉硬扯地把她弄出了门。
就在我坐在苏合老早就备下的木椅上,支着手差点睡着的时候。辰时至,院门外响起有节奏的敲门声。
阿椒兴奋地跑去开门。我回头一望,二楼小竹椅上,杞掌柜褐色衣袍依稀可见。
天光破云开,淡金色像是笔墨勾皴点染而成。
云希姣好的面容随着拉开的两扇门显现出来。她今次穿了一身紫色裙裾,勾勒身材曼妙。发鬓间摇曳的是紫水晶缀成的步摇,映着微光。
她深深看我一眼,唇畔勾着一丝笑。我不喜欢那种笑。
云希进来之后,随着进来的是各家古玩收藏者,还有不少同行。阿椒站在门口接人,苏合和半夏忙上忙下,给前来观看的人准备木凳木椅,茶点。看着她们脚不沾地的样子,我皱了皱眉头。
不一会儿棠香阁的庭院就被占满。
云希在长桌对面坐下,比试就算开始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在长桌中间站定,向四周各位点了个头。“在下谢谦,东街谢家。”报出名字和身份,是为了防止作假。鉴宝这一行,最见不得名声受损。
他小心打开随身带来的紫檀木盒,放在长桌中央,对我和云希做了个手势。“请。”
与此同时苏合开始点香。
火星小巧,慢慢下移。
我和云希都没有起身。周围人虽然很多,这个时候却连一根针落下都能听见。微风拂过高竹,沙沙而起,显得悠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木盒中间那颗小小的宝石身上。宝石泛着火红的光芒,小得像是看一颗极遥远极遥远的星星。却连整个紫黑色的盒子都照亮了似的。
半柱香后,云希开口:“红宝石。”红唇像是沾了血。
谢谦向我看来。
我冲着小脸都皱起来的苏合安慰地笑笑:“尖晶石。”
答案不一致,意味着有输赢。周围各家纷纷侧身交谈。一时间袅袅烟气都闪了身。
云希皱了眉。真是个好看的姑娘,这眉头一皱连我都忍不住要怜香惜玉。可惜我不会这个。
谢谦微微躬身问我:“唐姑娘的理由是?”
我说:“真正的红宝石,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该是有两种颜色,红和橘红。这个明显没有,但是其他质感都非常相似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该是上等的尖晶石吧。”
我对他笑笑,真心赞美。“很漂亮,应该有个好价钱。”
谢谦一躬身算是谢过。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宣布答案。我从围墙看出去,蒲柳多姿,临风摇曳。
谢谦扫视全场。终于说:“尖晶石。”
我装作没有看见云希咬着唇的动作。要比试就要输得起,到底是年轻气盛。
接着的几颗就比较无趣。云希和我给出的说法完全一致,也就直接失去了意义。不过中途王家给出的那颗祖母绿是相当精致漂亮,这么多年来我倒是没见过比这个更好的了。
很快就已经过去了五局。第六局上来的人是个年轻公子,一身黑袍,容貌算不得十分漂亮,也俊秀了。
“在下安穆。起云居。”
此话一落便激起轻微的啧啧声。起云居是大燕本土最有名气的当铺,总店设在王都。它的分店遍布整个大燕,据说还与朝堂有牵扯,不知道背后是哪个贵人在撑腰。
棠香阁也很有名,但是在起云居面前还是要低一下头。这二者性质是有本质不同的。
棠香阁只是单纯的典当之处,即使背后有些什么,也永远无法明目张胆。至于起云居嘛,稍微心细一点的人都能明白,这大概是朝廷用来握住四方经济的工具。
除非为其所用,否则上头的人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个有近乎垄断实力的东西存在。
我看着那个劲瘦的身形,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那天他说他叫夏渊,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不过不管是不是,以后都可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安穆的盒子里装的是一颗淡绿色宝石。光不深,但是很迷人。估计是出于对起云居的好奇,他刚一打开盒子,四座上的人就有微微起身想要看个仔细的。
对面的云希还是没有起身。
半柱香过,长桌上无人出声。周围却慢慢交谈起来。苏合和半夏都紧张地看着。
我沉默。
身后有人说:“这个东西看起来很明显啊……”
随即有人不客气的指责:“哪里是这样看的,你偏一下头,看那个角……”
“起云居一上来就拿这种东西来骗眼睛……都大半柱香了,会不会都答不上来啊?”
云希却在这个时候开口:“碧落。”她清脆的两个字,瞬间打破了周围的议论声。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闻言看向苏合身前,火星快要落到根部了。我终于起身,感觉四周都望过来。
我慢慢走到那颗宝石前,安穆礼貌地微笑着,看我。
我俯身看了一眼,对他说:“我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