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勒，勒得好难受，平常再严肃的场合我也就打个平结，如今被老妈给弄了温莎，一下子呼吸不畅了。是说我溜走这么久为何我老妈还晓得我的尺码的（这一定是真爱的力量啊）一回家就被按住扒了身上的牛仔裤polo衫，硬给套上了正经的西装，还配了一双内羽根式鞋……我不怎么懂搭配的艺术，尤其高中以后对这些的研究可以说是几乎没有，但我老娘一边帮我整理衣物一边絮絮叨叨地给我科普，呃，不如说是复习以前学习过的礼仪，听得我只能哦，哦的应着，却不能说“诶呀对我来说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反正这种大家一起来装x的场合我大概以后也不会经历几次，随便懂一点就行了”——八成会当场被在一旁纠结自己领带有没有打正的老爸一拳打倒在床上教我重新做人，他这alpha的战力没得说的，和我爷一样，就算上年纪了那拳头也是铁打的，一拳下去我也许得倒床不起。

    穿着这么一身正经衣服，我不得不抬头挺胸的走路，要不就会背上挨我妈一巴掌。好不容易坐上车按老妈的嘱咐解开西服外套的扣子，刚想开口唠唠嗑啥的，就从内后视镜里瞅见我爸妈如临大敌的严肃脸，我只好寂寞地玩起自己袖口的袖扣。这袖扣貌似是银制的，上面还嵌了蓝宝石，即使于我而言蓝宝石和蓝玻璃摆一块我是没办法辨认的，老爸老妈大抵是不会搞参加家族内婚宴还用“不上档次的地摊货饰品”这种掉价的事儿，要我说嘛，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假如不是行家里手，不凑上来抓住我的手仔细端详，只是远远地看，谁能知道我这袖扣是玻璃还是宝石？说白了，没有人在乎实质是什么，大家也不过看一看表面。

    可能由于是周六的关系，路上的车辆比平日里要少些，我们没遭遇几次堵车就到了目的地。今天本来是我打零工地方最忙的时候，我却因为要参加婚礼请了假，不知下回上班会不会被老板数落，欸，我这市井小民还是适合呆在那种大家喝酒猜拳的地方，去正式场合总是浑身不自在，有种流浪犬乱入一群大型肉食动物聚会之感。一熄火，也就一两分钟的事，我爸妈就推门下车了。被爸妈催促了一会我才把那解了的扣子又扣回去，然后一手整理领带一手推门。当脚切实地踏上了路面之时，长期不坐小轿车有点晕车的我顿时有了很大的安全感，头也不晕了。其实晕车是其次的，我现在想吐槽的地方在于，教练，不科学啊，说好的我爸也解了扣子呢？为什么他扣扣子的速度那么快而我这么慢，中途还因为紧张扣错了重来一次。

    一下车我就四处张望了一下，总觉得这里什么时候来过一样，恐怕是小学初中吧？如果没记错的话是有个教堂的，沿着石板路一直走会先看见教堂周围的花园。爸妈走在我前面，虽然没看到他们的表情，不过我想他们也挺紧张的，带着一个离家出走四年多终于肯回家的不孝子参加正式宴会，光是要想怎么镇住场子就不容易了吧，哪叫我是个beta呢？这样的出走叫家长蒙羞，若是个alpha，这离家出走反倒要被赞赏为有个性了。

    “严佑。”老妈突然转回了头瞅了我一眼，应该是怕我临阵脱逃，我依稀记得好像我当初出走就是招呼没打一个，平静地把自己的东西给整理打包，平静吃了早点，还被老妈惊讶地说了是不是转性了，居然懂得收拾东西。中午一见他们上班去了，我就自己一个人搬了行李从家里走了，一走就好几年。

    “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嘛，我不跑。”我这种有前科的人没什么说服力，这次我真的不会那么任性了，我爸妈的老脸可挂不住我一次次地干出那种事被家里别的成员嘲笑。即使我不会回本家去做事，我也不想逃避这些必要的活动了，这些责任在我不懂事时候可以推辞为还小不懂事，但都二十来岁了还不知道分寸，简直愧对生养我的他们。

    “那你……”

    “安啦安啦，捣乱的事也不会干的，我也大学毕业快一年了，还跟小孩子似的以后怎么混哦。”我朝她耸肩以示无辜。今天他俩一开门见是我，脸上都露出了可以当表情包的“老天爷见鬼了”的神色，搞得我好像不回家合适一点，随后还是我老爹先咳了几声，伸出手狠狠拍了我肩膀来确定是不是幻觉，差点没把我给拍得一个没站稳坐下去；都到这里了，他俩还是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听话，欸……

    也就五六分钟的步程就到了花园的入口。白色的栅栏往两边延伸，那高度根本不是为了防止不速之客的来访而建的，单纯为了好看，我完全可以从上面跨过去。镂空雕花大门上缠着韩国月季，比起重瓣蔷薇来说个头要小一点，但花瓣裹得挺紧，看上去花型圆润，也是别有一番雅致。花园里已经有一些宾客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一入场没几分钟，老爸老妈很快就被别人围起来了，我一看形式不对交际恐惧症就发作了，径自往旁边的角落一缩坐了下去，安静地做这环境里的装饰。

    “严佑。”讲着讲着我爸朝我一扬下巴，天啦噜，他眼睛怎么这么尖，我都缩角落里不显眼的地方去了啊。我只得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向他俩走去，可能是那种不爽的心情从心里透过眼睛反映出来显得太可怕了点，我隐约嗅到了有些客人像是被我吓到一样身上散发出了带着恐惧意味的信息素。显然我爸也意识到了这点，瞪了我一眼，我立刻收起那副脸嘴，努力地往脸上堆笑：“您几位好啊。”

    “几年不见，的确结实了许多啊。”一位老奶奶先破了这尴尬的局面，主动和我说话。我却懵了，您哪位……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你应该好几年没见过盛夏了吧，他经常会提起你来呢。”

    哦哦，盛夏的外婆啊？应该是的，我含糊不清地应到：“奶奶好，原来盛夏还想着我啊，哈哈，也是好几年没联系了。”随后就自然多了，大家看我这么“和蔼可亲”，似乎不再害怕和我聊天，虽然多少有点陌生，大家也终于能聊上几回合。不知不觉婚礼也就正式开始了，过程没什么好说的，果真我们老严家一贯作风，舍得砸钱，忒有范儿，新娘新郎那一身瞧着简单，估计价格不菲，我打个好几年零工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那么多。

    教堂里的钟声持续回荡着，乐队配合着钟声奏响了悠扬的乐曲，女方的家长牵着新娘走过红地毯，将她的手交给了新郎。新娘和新郎貌似感情不错，说“我愿意”的时候半点没犹豫，不过也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只要灵绑了，就算以后后悔，也别想着可以离开，哈，死也是我严家的鬼，新郎却可以潇洒地外遇。禁不住冷哼了一声，幸好没被专注的爸妈发现。我欣赏不来这些东西，从进了教堂我就一直在找我妹，只是时不时和旁边的人一起鼓掌，根本没细听他们讲了些什么。

    我没找到我记忆里的那个和她一样的姑娘，也许没在这边，而是在宴请的地方吧，这么想着新郎突然横抱起了新娘往教堂外走，惹得新娘一阵娇嗔，坐在最前面木椅的伴娘也立刻站起把新娘的婚纱拉起来追着他们向外走，坐在我右手边的老妈轻轻用手肘杵了我一下。“啊？”

    “严曦。”

    “——？！”吓哭了，那新娘是我妹？

    “伴娘！你这小子脑袋里装的什么玩意儿？”我爸一瞥我的表情就知道我脑补了些什么，不愧是亲生的。不过单是伴娘我都相当惊讶，严曦那小家伙不是小小只吗？说好的155厘米呢？几年不见怎么窜到了将近一米七？？穿着低跟的高跟鞋视觉上却和我差不多高……男生显矮也不带这样的，我内心遭到了冲击了喂！还有那画风也不太一样了啊，之前的迷糊宅女设定呢？这噌一下站起唰一下拉起新娘的婚纱就走英俊潇洒的举止，哪有当年平地摔的萌范？？虽然帅气也很好啦，但我好想有个可爱的妹妹啊，欸。

    之后的事没什么好提的，就是吃吃饭扯扯淡，顺便中途跑卫生间服下抑制剂，在大排档里呆久了应付这些人貌似也变得简单的多，毕竟流氓小混混是不要命的，找茬也是一砸酒瓶就要跟我干架，哪像这些被项圈锁住的温顺的野兽们，顶多投来一个蔑视的眼神呢？大人是不太喜欢我，但没想到和我辈分差不多的几个却是没对我表达出恶意，相反像是家养犬遇到野猫一样好奇得很，非要凑过来亲自嗅嗅，他们被家长瞪也要和我坐一块唠嗑。吃完饭家长们给了特赦，我们几个得以跑去ktv互相认识一下——他们打得什么算盘呢，我可不会接手本家的工作的，要争夺地位的话就自己去争取吧，祝你们好运。讨厌是讨厌成年人的现实之处，可他们的子女，这几个大孩子的确是有趣的，说起政治军事分析国际局势杠杠的，思想和言辞又特别天真单纯，一看就是象牙塔呆久了，缺乏生活经验。包括唱歌也都选些高雅的曲目，听得我整个人都抑郁了。我想不成啊，再下去我得憋死了，这哪叫放松？刚想脚底抹油落跑，我妹就带着几个人驾到了，她推门那会确实闪到我，一身洁白的雪纺猛地闯入我看了好久的灰黑礼服之中，像是雪飘落到了烧荒后铺满灰烬的土地上。我看得整个人都呆了，被周围人不约而同地嘲笑了好一会。

    只是我妹果然没理我，连名字都不喊就兀自坐到一边，倒是个挺高的领结暗红里面配了藏青色缎面马甲的男生坐过去，小声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才勉强看了我几眼。那男生安定了她的情绪才向我走了过来，笑意盈盈地：“佑哥好。”

    好像是伴郎？我认识吗？“您是？”

    “佑哥！我盛夏呀～”他捏着兰花指，娇滴滴地尖声介绍自己，然后朝我做了个屈膝礼，就像是小时候每次和我见面那样。周围人因这一个起码有一米八五的大男人用如此女性化的语气和行为都笑得前仰后合，他却不当回事，似乎习惯了自己做这些事，或者说就是故意的。

    “卧槽！！盛夏！”妈蛋，果然不是喜，纯粹的惊！严恩你这小崽子下回再让我见你，我要好好教你做人！我还以为盛夏长大得是个软妹呢，就算长残了我也能接受，但这直接转性了是什么鬼！这么可爱一定是男孩子？

    “哇～真感动啊，佑哥还记得人家，人家好开心。”

    “得，得了，我真的想起来了，你没必要……”孟家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一个男生当做女生养，搞得我超尴尬。而且他怎么那么轻松就接受了这个设定，竟还自己愉快地玩了起来。

    “没有没有，是单纯的开心，毕竟没有几个人认得出我嘛。”盛夏转了几圈，优雅地做了芭蕾舞收势的动作，“别在意。既然今天人多，大家就来玩游戏吧？”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他的语言自带颜文字……好可怕！

    不过说是游戏，也只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没什么刺激性的游戏。看着他们兴奋的表情我都为他们悲伤，他们的生活要有多贫瘠啊喂。至于后来怎么喝上酒我就……有点晕了，这主意绝不是我出的，我哪能承担出事了的错？更没本事得罪小少爷小公主的双亲。就见他们又哭又笑地闹作一团，如果化妆品不防水大概现在也是满脸花的鬼故事时间。我也沾了一点，不多，也就两三瓶啤的，可不敢一醉方休，这群宝贝可得完璧归赵呢。酒醉的唯一好处就是我妹她居然一下子就变得坦率了，她咕噜咕噜地骂着我，哭着朝我身上挥拳，不怎么重，挠痒痒似的，见她打了一会累了，我把她揽怀里拍了拍她的背，想哄她睡觉。没想到她居然扒开我衬衫就猛地咬了我肩膀一口，随后头一垂就不再动弹了，摇晃她也仅能听到平缓的呼吸声。诶哟，也真亏她下得了口，那力道可带劲，我酒都醒了一半。

    所有人都睡去了，终于再没有杂乱的人声。 音响不停歇地唱着，屏幕上滚动着字幕，mv在播放着这歌曲的故事。头脑胀痛地通知了诸位家长，我一个人坐在倒得东倒西歪的人里，一下子就觉得我在刚才群魔乱舞中追求的寂静吞噬了我。身体因酒精发热，血液也似乎变得更加温暖，然而却无端有种空虚感，就像是一个人吃火锅，开心地独吞每一份菜品，正当吃得肚子滚圆，在那嘈杂、充满生的活力的火锅店里又莫名其妙地觉得沮丧。无意识地拨通了不知谁人的电话，当通话结束，我才发现自己刚刚拨了一个号码还说了话，可说了些什么，我努力回想也没有半点思绪。看来不如祈祷他们把我这唐突的来电当做一个醉酒的人的胡言乱语，没有计较。

    家长们陆陆续续来把自己家的小孩带走了，只剩下我和我妹。她安静地蜷缩在沙发上，犹如一只躺在蛹中的幼虫，不，已经破茧成蝶了吧。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这情形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假期我们一起熬夜等爸妈回来，可她先睡着了。直到老爸老妈把严曦接走了，我才一把领带扯了套上西装，挎着我妈特意帮我拿着的包，哼着断断续续地不知从哪听来的小调出了ktv准备去打辆车。一身正装是有点博人眼球，从我身旁经过的人都会转头看我几眼，可我不想管了，直接忽略他们的面部表情。

    “严佑。”

    我还以为是幻觉呢，回头一看，一个人站在我后面。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风衣在夜风的吹拂下猎猎作响。

    “啊……。”

    似有似无，药草一样的香气在空气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