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尹玄举杯而起的那一瞬,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盯住了他,沈宰相、肃兴王、睿兴王、兵部尚书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作为导火线的筱兰,此刻却异常的平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死到临头,还能够如此的淡定从容!或许只是因为,她转瞬间的一个决定。想到死的那个人不是尹玄,而是她自己,她的内心竟然特别平静。
她缓缓端起长案上摆好的五彩琉璃盏,暗暗将蔻丹内粘着的毒粉刮了下来,毒粉入水即化。
是的,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个办事靠谱的人。可眼下,如此关键时刻,她却掉链子。
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的心。在她与夫君之间,若有一个非得离去,她情愿选择自己。她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她如此举动会让父亲多么的失望,多么的寒心,可她又自私的在想,她离开后,父亲的悲伤会否湮灭灰心?但她似乎又并不希望,父亲因她的离去而过度悲伤。
她抬眸看了看尹玄,这个她爱了整整六年的男子,会因她的离去,而有那么一点点的痛心么?会的吧,她想,否则她这个结发之妻做得不是太失败了吗?
她还记得,她十六岁,跟着姑妈入宫初见尹玄的那年,在紫薇花开得正盛的夏季,他在院里舞剑,她和姑妈在屋子里聊着家常。
透过虚掩的窗,可以隐隐瞧见他的身影。后来姑妈挑帘而出,吩咐下人去冰窖取些新鲜水果来。而她,便趁着这个当儿,匆匆蹭到窗口,一拉窗纱,仔细看清了他。
她当时就在想,怎么有人能把剑耍得这般帅气潇洒呢!
而正在舞剑的他,也发现了她,他微微勾唇,冲她浅浅一笑。这一笑,瞬间虏获了她年少时的那一颗芳心。
怎么有人能笑得那般温煦迷人呢!可后来她发现,他冲所有人都是那么笑的,对她,也并无什么不同。
而后,她便缠着姑妈让她常常去宫里玩,只是为了能够偶尔有幸见他一面。
但她发现,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比较忙的,大清早得去学堂念书,下学回来还得练习骑射、武术,还有琴棋书画,似乎他的日程都被排得满满的。
年少时的她,也曾很唐突的问过姑妈,为何表哥要学这么多的东西?姑妈却拉着她的小手,认真而坚定的告诉她——因为表哥,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所以必须要走在别人前头。
其实学得多也并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她有些心疼。她和他说上话的机会也不算多,偶尔她会默默躲在一旁,听他练琴,看他念书。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那个叫苏苏的女子出现,打破了这种宁静。
尹玄处理事情向来理智冷静,对他母后也是毕恭毕敬,可为了这个苏苏,却是多次与姑妈红脸。
他不经意间的蹙眉,偶尔的恍惚,眼角的憔悴,发自内心的笑靥,皆是因她苏苏而起。他也常常冲她笑,但那种笑是不带任何情绪的,虽然她觉得已经很迷人了。
不可否认,这个叫苏苏的舞女,要比她沈筱兰漂亮得多。可她毕竟只是一名低贱的舞女,何德何能,竟让尹玄扬言要纳她为东宫太子妃!她不甘心,她真的巨不甘心!
直到有一天,姑妈颇为郑重其事的问她——筱兰,你喜欢你表哥吗?
她望着一脸严肃的姑妈,知道自己心中的这点小九九,又怎能瞒得过精明如此的姑妈呢,所以不敢欺瞒,非常诚恳的点了点头。
“可是你表哥,似乎并不喜欢你。”
她清楚的记得,姑妈说这话时,眼底的淡定与不惊。肥水不流外人田,难道在姑妈心中,自己还不如那名低贱的舞女吗?
或许正是因为姑妈的那句话,促使她做了一个决定,又或许,她这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找理由。不过无论如何,过去的种种,都会伴随着她的离去而消逝,永远的消逝。
她举起杯盏,望着尹玄,嘴角洋溢着笑意,就这样结束自己吧!
“咳咳、咳咳咳……”尹玄正欲先干为敬,却是喉间一阵干痒,连声咳嗽。
立在一旁的王全忙递上丝帕,劝道:“皇上,您这喉疾还未痊愈呢,大夫再三强调,忌酒忌辛辣食物,要不这酒就别喝了?老奴去吩咐御膳坊熬碗冰糖梨水来。”
尹玄接过丝帕,捂住口鼻,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也好,朕这嗓子,还真有些不适呢!要不,这杯酒就由皇后代替朕喝了!”
此话一出,沈宰相、穆侍郎等人脸色微变。沈宰相紧紧捏住手中的酒杯,他们事先商量好了,以‘掷杯’为信号,一旦沈宰相手中的酒杯落地,潜伏在嘉兴殿外的精兵便会鱼贯而入。
就在沈宰相准备行动之际,一侍卫不知从哪蹿了出来,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情况有变,切勿轻举妄动!”
他怔住了,放下手中紧握的酒杯,待他再次抬头时,却见女儿已接过尹玄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了。
那一瞬,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凉透了。他后悔至极,他恨自己对女儿的百般逼迫。
想到女儿就要死了,他的神经仿佛被点燃了,熊熊烈火在他的脑海里燃烧,他的情绪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再次举起酒杯,眉头一横,却被一旁的兵部尚书张震踩了一脚。
张震靠近他,轻声道:“我们的计划似乎暴露了,刚我的手下来报告说,有一大批不知底细的暗卫潜伏在嘉兴殿外,而且今夜城门守卫特别森严,肃兴王驻扎在城外的精兵,也很难插入,我们最好取消计划。”
沈宰相犹豫之际,忽然一惊,那是他亲自派人送去的剧毒,入喉即亡。为何筱兰服食后,没有反应?他立即想到一种可能,女儿表面上答应了他,实际上却欺骗了他,压根没在酒里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