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不去皇帝陛下的宴会，穆臻说让古蔺来做决定, 兰斯洛迪自然也没有意见。
这事关古蔺阁下的威严。
于是所有人一同望向古蔺等待他的决定。
然而, 古蔺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着大家的目光洗礼，一言不发, 只是扭头四望。
做决定这种事，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一直以来跟随着他，替他出谋划策的人。
可是, 找不到。
突然他想起来了, 那个人早已被他丢失在那个夜里，在那个兽人的国度里。
古蔺有些茫然失措, 似乎从那日之后他就失去了目标, 变得浑浑噩噩。
或许像他这样的低级亡灵本就缺乏人生的目标。
毕竟已经死了, 又能有什么人生和目标呢。
他们这样的亡灵唯一能做的除了沉睡, 也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发现猎物时本能地狩猎。
仅此而已。
而他也不过是比普通的亡灵多了一份执念, 一份希望变得更强大的执念，但是这份执念却不能为他提供更多，不能告诉他现在该怎么做。
古蔺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在这种时候, 他无比的希望有一个人能替他做出决定。
狡猾的魔王洞悉了他的想法, 并做出了引导。
“这几天风餐露宿, 想来大家也累了, 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整一番。”
“你也这么认为的吧？我的朋友。”他看向亡灵，笑意盈盈。
亡灵茫然地看着他，无意识地随着他的话语点着头。
似乎那条蛇也经常叫累，总是想要休息休息再休息。或许生灵们都是这样的吧。
只是这样的回答，让一旁的兰斯洛迪感觉胸闷，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能不遵从圣子的决议。不过他一定会保得圣子周全。
兰斯洛迪这么想着，并为此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以为这将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可惜这场宴会并不如他想象中一般危机四伏，反而风平浪静。
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
“古蔺阁下，不知你能否再次接受我的挑战？”一头红发的青年从他的座位站起来，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望向正一口一口慢吞吞喝着粥的古蔺。
已经松懈下来的兰斯洛迪顿时心头一跳，猛地从位置上蹦起。
原来他们的阴谋是在这里吗？
骑士剑已从背后拔出，被他握在了手里。
现场气氛霎时间变得凝重。
皇帝陛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太好。
胖子大臣尤森惊吓得一蹦而起，仿佛一颗弹起来的皮球。
他一路滚到红发青年的面前，一巴掌拍在红发青年的脑门上，呵斥：“陛下设宴，你怎么敢在宴席上对贵客如此无礼！还不快点退下！”
“父亲，我已经九阶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输！”红发青年强调一般地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古蔺，等待着他的回应。
在这片崇尚武力的大陆，一旦有人发出挑战，除非被挑战者拒绝，否则谁也不能阻止，就算是尊贵的皇帝陛下也不能。
古蔺没有回答，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只是一勺又一勺，认真无比地将碗里的粥送入口中，然后缓缓咽下。
仿佛他碗里的粥是这天底下最美味的东西。
可是哪怕这是宫宴上的食物也绝对达不到这种程度，更何况，他是一个没有味觉的亡灵。
古蔺只是在担心，他担心这些生灵们喜爱的食物会再次咔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那感觉虽然不痛，但是难受。
若是以前，他是不必担心的，无论出了什么意外，总是会有他的蛇为他解决。
可惜那条蛇已经消失了。
再也不会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劝他习惯生灵们的进食行为，也不会做出他并不能品尝出味道，而且总是会被他迟钝地咔在喉咙，以至于只能食用流食，但是据蛇自己说很美味的食物给他食用了。
之前一桩接一桩的事情让他无暇去回想什么，现在空闲下来，他却再也无法将蛇的身影从脑海里抹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突然发现，那条蛇就如同他的影子，一步也不曾离开过他……
古蔺的眼角渗出一滴晶莹。
那点晶莹又缓缓沿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碗里，溅起一朵水花。
他那冰冷的面孔被泪水湿润，他却无知无觉，依旧一勺一勺将碗里的粥灌入口中。
周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这位圣子殿下。
有人疑惑，有人好奇，也有人担忧。
红发青年窘迫地挠着他一头火红的短发。
他的心中五味陈杂。
他以为他遇到了一个强大的对手，至少在上一次相遇时是如此。
可是现在，这位强大对手居然在面对他的挑战时，痛哭流涕。
是胆怯？是害怕？
难道他已经强大到如斯地步了？
红发青年甚至都怀疑着是不是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自己突然实力大增，到了足以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地步。
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落泪，红发青年无言地垂首。
他放弃了挑战。
这样的对手让他战意全无。
“看来我这位朋友已经累了，辜负了陛下的盛情，本人再次深表歉意。”穆臻从容地放下手中的刀叉，又拿过餐巾擦拭干净了嘴唇，这才缓缓说道，丝毫没有觉得尴尬。
只是他的口中说着抱歉，在场的任何人都无法感觉得到他的诚意。
客套罢了，没有人会当真。
皇帝陛下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一个两个都是不能招惹的家伙，他这皇帝第一次当得这么憋屈。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老祖宗的交代，再憋屈他也得忍着。
“既然大家都累了，那宴会就到此结束吧。”
既然皇帝发话了，所有人也不敢有异议。
立刻有宫人上前来，要引着古蔺三人前往早已备好的客房。
临走前，穆臻回过头，看向那名红发青年。
“奥斯丁将军？”
“没错，我就是迪路.奥斯丁。”迪路昂首挺胸。
这次与兽人帝国交战，由他领兵，第一次率领人族军队攻入了兽人的城市。虽然只是一座边境小城，但也是一件足以记入史册的壮举了。
为此，他从一名不见经传的大臣之子成为了帝国战神，无人不知。
“九阶？”穆臻又问，脸上并没有因为迪路的威名有任何改变。
“没错，九阶。”迪路微微皱起眉头：“莫非你想向我挑战？”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穆臻轻轻摇了摇头，指向古蔺的背影。
“已经是圣阶。”
“不可能！”迪路惊呼。
如果对方是圣阶，怎么会害怕他的挑战？又为什么会哭起来？
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
“大概……是在伤心曾经的对手变得如此弱小罢。”
最后的话音落下，穆臻恶劣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追上已经走远的两人。
迪路呆呆地站在原地，原本傲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龟裂，他的耳中不断回荡着那人最后的声音：他已经圣阶……圣阶……
穆臻原本优雅从容的笑容在他眼里变得那么刺目，仿佛带着无尽的嘲笑，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为自己的成绩满心骄傲的时候，有人已经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宫里的夜晚，宁静而肃穆。
这晚的天空没有月亮，只有稀稀落落的星辰点缀，勉强给大地带来一丝微光。
古蔺站在阳台上，身体笔挺，静静地望着西方。
他记得那是兽人帝国的方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他会变得有点奇怪，放弃了以往的修炼，只是无意义地看着某个地方。
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在他周围，将他牢牢困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不知道站了多久，阳台下庭院里的夜虫都停止了鸣叫。
一道身影自黑暗中的小径走来，落在他的眼里，他也视而不见，无声无息地眺望着远方。
可他不说话，那人还是发现了他的存在，并朝着他挥了挥手。
“夜安，我的朋友。”那人打着招呼，身形一晃，瞬息间已经来到了阳台上。
“穆臻。”古蔺对于他的出现仿佛并不意外。
他想到的是，在以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会有一个人给他这样一声问候。
“夜安。”他跟着说道，只是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听着有些渗人，也有些凄冷。
“你要睡觉了？”穆臻问道，又一拍自己的额头：“哦！我忘了，你不需要睡觉的。”
“你知道吗？今夜我也失眠了。”穆臻继续说道。
虽然亡灵没有丝毫情绪流露，他还是看出了对方的疑惑。
他知道这只亡灵在奇怪他为什么这么晚了会出现在庭院里。
于是他对此作出了解答：“睡不着觉真的很难受，所以我从床上爬起来，出了门，绕着庭院，走了一圈，又一圈。”
古蔺认真地点点头，丝毫没有怀疑的对他的话表示了认同。
亡灵们在不沉睡的时候，也是喜欢这么不断地游荡。
穆臻眼眸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样的谎言，估计连三岁的小孩子也不会相信，大概也只有这只单纯的亡灵才会这么好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