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沉默了好一阵, 终于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路易:“既然他预见了你独自一个人死在了这里, 那就是说, 我很可能能逃出去对吧?”
路易实在没忍住, 猛地抬手用魔法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是!我是说, 你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今天这倒霉事, 本来就是有人存心用一个调查申请把我骗进来、目的在于暗杀我的——等等, 仔细想想我之所以在这儿居然还有欧文的一点功劳——先不管那个,你怎么就跟着那个两个头的小鬼也搅合进来了?他们变形兽生命力跟鼻涕虫似的所以哪儿都敢去, 你也跟着掺和?
我刚才想着既然你搅和进来了, 说不定你能打破预言呢, 结果把你扔下去你也没办法,那就只能陪我一块儿等死了啊。”
薇塔额头上被直接敲红了一小块, 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你骗我, 我看过历史书, 书里说预言是不可能被改变的。再怎么努力想要改变预言, 那种努力也只会成为预言的一部分。”
路易有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随即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到十年之前为止, 别说你, 就连我也相信这一点。然而从十年前到现在,我们能够明确观测到的与预言的偏离就已经有三次了,而且我觉得这次也不算大偏离, 最多算一些无足轻重的连带效果。”
薇塔用力眨了眨眼睛, 觉得这个说法难以置信:“你不会又在骗我吧?那个末日预言的说法听起来也很不可靠啊……”
“在费利佩曾经见到过未来里面, 他自己没有遇刺,起码他见过自己全头全尾地活到了末日前夕。”路易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相对的,魔法师公会没有能找到a0和a1。以及,欧文本来应该只留在费利佩身边帮他工作,一直留守在亡者森林亡者森林。也就是说,欧文应该没有机会插手奥斯库特的那个地下工厂的案子,也不可能认识你——我觉得你会出现在这儿绝对是最后一个预言被改变的后果。”
薇塔压了压胸口,松了口气:“太好了,要是预言没有改变的话,我应该死得很早。”
要不是预言改变的话,你或许根本不会被抓进工厂!路易想起来之前看过的薇塔的资料,在心里这么补了一句,不过他也懒得把这些带着恶意的话跟她说:“好什么,死在地下工厂和死在这里有什么区别么?这里可是有人为了刺杀我特地设置的诅咒,我不觉得有可能可以轻松逃出去,还是等那个两个头的小子也出来再试试好了。毕竟双头鹰的身体强度比人类高,近身肉搏的话应该占优势。”
“说到有人要刺杀你。”薇塔终于注意到了这个节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可能的凶手,“是妮妮副会长么?”
路易:“……不,我觉得她或许,可能,也许,大概,应该,还没有那么恨我……吧?”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来到这里起码还改变了另一件事情。”薇塔睁大眼睛看着路易,“我之前和欧文有通讯,他已经知道这个幻觉的入口了,妮妮副会长找我们应该比预言里容易。”
“没用的,她进不来这里。”路易偏开了眼睛,“妮妮是非常纯正的黑精灵,在来奥斯库特之前几乎没有离开过黑森林。她没有杀过人,所以除非她和你一样正好被其他人拉住了,否则她走进的树林,应该只是正常的小树林。”
“要杀过人才能进入诅咒?”薇塔恍然大悟,“你是说要小树林的屏障是会选择对象的?怪不得这么大一个屏障在那里,居然都没有人发现……咦,这么想的话,里弗和莱特他们俩一直看不到那个孩子的亡灵,所以说那个孩子的亡灵就是在筛选合适的人选?”
路易的话猛地一梗,他被幻觉捕获得比薇塔早一点,在薇塔他们坠入幻觉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了刚坠入的两个家伙是一个被另一个拖进来的。他一直以为是薇塔被那个混血少年拖进来的,没想到是反过来的。
——真没看出来那么个几千岁一脸深不可测表情的家伙,其实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好吧,是你连累了他。”路易郁闷地看着薇塔,“总之,欧文要是还在奥斯库特或许还有办法,不过欧文本人既然不在——不只是欧文不在,既然欧文是在厄尔半岛补‘洞’的话,估计现在大半个特务部都不在——我们不如乖乖等死。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既然你觉得再等下去还有希望,那现在不如睡一会儿保存一□□力得了,别吵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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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到刺眼的灯光,比灯光更刺眼的黑红色,被凝固发黑的血液黏在前额的浅粟色短发,勉强移动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路易猛地抬起头,看到了白色墙壁上的钟。
钟并不在走动,时针和分针平稳地停在钟盘上,指向了7点13分。
这个时间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难以忘记了,路易于是想起来了——这是新元15476年,9月23日,下午7点13分。
他刚回到奥斯库特,立刻被迅雀接到了皇家医疗院,在他走进这个病房的一瞬间,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钟,那一刻看到的时间连同那天后来的一切都成为了他近一百年的人生里面最难以忘记的事情之一。
是新产生的幻觉,路易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件事情,却并没有立即强行挣脱。
他看到费利佩在微笑,费利佩脸上一贯带着温柔而让人安心的笑容,然而这两个词和他这一刻的表情丝毫不搭边。他在笑,笑得异常开心,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十天的旅人突然间喝到了清冽的水一样,他张开了嘴,鲜血从毫无血色的双唇中涌了出来。
“费利佩,你先别说话,你不会有事的。”路易下意识地张嘴,却没有听到声音。
——对了,那时候自己因为过于震惊没有能开口,不全是对他的伤势,更多的是对他这一刻几乎可以说是歇斯底里的笑容。
“我又看到了预言之神的牌塔……”费利佩伸手抓住了路易的袖子,用劲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单词来。牌塔这个比喻路易听他提到过很多次——预言之神将这个世界比作用扑克牌斜着搭起来的三角塔,每一件小事都像是塔上的一张牌。它们彼此巧妙地关联起来着撑起了整座塔,每一件事情都已经在时间线上被彻底固定。
——那是已经完成的牌塔,费利佩以前这样描述过,已经被堆成无法改动的塔。预言之神是徘徊在时间之外的神祗,她的牌塔从遥远的未来串联到久远的过去,牌塔上的每一件事情对她而言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即便预言之神已经离开世间远去,那些未来对她而言也只是过去的倒影。
然而费利佩那时候却笑得非常开心:“我看到……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动了那个塔……我看到了那个缺口,我……我抽走了关键的牌……咳咳咳……塔已经……塌了。”
路易在那个时候,真诚地以为费利佩已经被一天一天逼近的末日预言逼疯了。
“新的塔……可以重新建起来。”他抓着路易袖子的手更加用力,“欧文不会死的,你也不会的……谁都……不会死……那个未来,已经不会再来了……不……没有牌塔了,自由……大家……都自由了……”
“告诉我,费利佩,那张牌是什么?”路易确实记得,自己俯下身,凑到费利佩耳边这么问。然而从他的喉咙涌出的鲜血实在是太多了,几乎淹没了整个口腔,倒流进了气管,使得费利佩再也没能说出完成的话。
他伸出手指,在路易的袖子上用力地划了几下。然而这个动作对他而言也十分艰难了,在医生们闯进来把费利佩推进手术间之前,路易才勉强看清了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路易终于伸出手,击碎了这突如其来的幻觉。他猛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眼前坐着打瞌睡的女孩子。
v-i-t-a。
当时的路易想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这四个字母连在一起到底有什么含义,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了,并不是这一刻,而是两年多之前看到欧文提交的收养申请的时候——原来那是一个人名,薇塔。
路易看着面前这个外貌和费利佩肖似、睡得一脸天真的小姑娘,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居然如此相信预言这种东西,如此相信费利佩昏迷之前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他刚才竟然真的在指望这么一个才学过一两年魔法的小女孩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潜能,能改变自己死亡的命运。
太弱小了。路易伸着手,感觉着薇塔无意识地逸散出来的魔法力。在同龄人里面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然而和经过训练的魔法师公会的成员相比的话,除了天生的魔法感知水平以外实在是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要是跟自己或者费利佩比的话……路易停下了这种过于悬殊的无聊对比,然后站了起来。
薇塔还没有醒过来,虽然是路易提议的睡一会儿,不过他当时是真的没想到薇塔真的能在这里睡着。路易小心地绕开薇塔,走到了悬崖边上,俯视着那些还在不断试图跳上来的怪物们。
在被卷进幻觉之前,他听到了那个亡灵的歌声,在歌声里,亡灵称呼这些怪物为恶魔。费利佩在第一次预言到他的死亡的时候说过,自己根本没有挣扎过就彻底放弃了——
那么薇塔对预言的影响范围,包括让自己突然有了一点点战斗的勇气么?
路易闭了闭眼睛,然后慢慢地脱下了手上的手套。直接接触魔法杖的感觉已经有点陌生了,他稍微颤栗了一下,再下一刻,沉寂已久的魔法力从魔法杖上奔涌而出,粗暴而直接地向着幻觉核心的方向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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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
虽然身处这样一个不稳定的环境,薇塔却久违地睡得很踏实。不过这场好觉就这么夭折在了一声惨叫里面,她睁开眼睛,看到路易飞快地从悬崖边上连跑带跳的滚了回来,跌跌撞撞地趴到了她的旁边。
即便在一片通红的火光里面,薇塔也看得出路易的脸色苍白到几乎发青,大颗大颗的冷汗从他的额头上落了下来,显得异常凄惨。
“疼……治疗魔法。”路易看着薇塔,哆哆嗦嗦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会么……烧伤……治疗……”
“我会烧伤治疗魔法。”薇塔相当惊讶自己睡着的时候路易居然英勇战斗去了,她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伤口。”
于是路易伸出了手,露出了手腕上拇指大的烫伤。
薇塔:“……只有这里?”
路易脸色苍白且无比无辜地看着她,说话都说不利索:“就……就这里……岩浆溅射……治……治疗……疼……”
薇塔努力地控制了表情,给路易加了几个治愈魔法,还是没忍住冒出一句:“我听你说自己怕疼的时候,并不知道会这么怕疼。”
伤口慢慢愈合,路易终于停止了发抖,又精神了起来:“感觉好多了,你看,我试过了,我真的打不了。你要不再试试?”
薇塔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看着趴在地上的路易,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既然我们都没法儿走过这条道,妮妮副会长又没法过来,或许刚才你断开和欧文的联络之前,应该跟他说一声派什么样的人来才能找到我们?再或者,你现在还能重新建立和欧文的连接么?”
路易无视了最后的问题,对前一句嗤之以鼻:“重新派魔法师公会的普通成员来也不过是白白增加折损在这里的损失。这种强度的幻觉,除了幻觉研究专精的几个特勤官还稍微有一些希望,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有解决办法,这毕竟是冲着我来的暗杀。至于特务部主干……比起让他们现在那个任务失败回来救我们,我宁可我们三个死在这里。”
薇塔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既然你觉得普通人不可能做到,那你刚才让我去……?”
“然后现实照着我的脸抡了两下,让我不要保有那种天真的幻想。”路易面不改色地照着自己的脸踩,“再怎么说我也是魔法师公会的会长,这个世界上比我还厉害的魔法师我觉得我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假如我束手无策的话,那很显然,基本上不太可能有人能够在短时间之内……”
“轰——”
巨大的震动打断了路易的话,在突如其来的震荡中,幻觉的一角慢慢地出现了裂痕。
路易慢慢地把说到一半的话咽了下去:“……显然现实不仅希望我不要有天真的幻想,还希望我不要有盲目的自信。”
从扭曲的裂缝中飞快地钻进这个幻觉中的少女——薇塔和这位来自特务部的少女还算熟悉,她是直隶于欧文所在的特务部的新晋特勤官,或者更加亲近一点的身份是,那勒的女儿,佩蒂·梅斯特——从空中落到了路易面前,正好听到了后半句。
于是她抬起头看向路易,推了推眼镜,忍无可忍而且掷地有声地开了口:
“我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