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所有规则都明确地提到毕业五年之内的学生依然可以参加山之杯,不过大多数学生, 尤其是曾经进入过决赛拿过前三的人通常都不会选择这么做。大多数时候决赛的时候, 名次越高、名次相近的学生们之间水平的差距就越不明显, 越是接近冠军就越是依赖运气。曾经的冠军们大多数谁都不敢保证自己第二次还能保持这样的好运。
“欧文?”一直到看到那个人出现在会场上, 薇塔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并没有能挣脱娜塔莉的幻觉, 依然被控制着。
“是我。”欧文上身只穿了一件明显是用于观赏用途的魔法袍,领口和袖口都很紧, 是很美观但是非常不方便活动的式样。但凡是有一些魔法战经验的人,应该都不会在实战的时候选择这么一件魔法袍。
“第八百二十一届山之杯冠军?”薇塔觉得自己一定是弄错了什么,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记得经常来家里的那个总是穿裙子的青年提过不少次, 欧文其实不喜欢战斗, “我以为你不是以战斗见长的。”
欧文稍微伸手松了松衬衫领口,活动了一下脖子:“严格来说我确实可以算是文职。”这么说着, 他从上臂旁取下自己的魔法杖, “不过我确实是学过怎么用魔法战斗的, 而且以正常标准来说还算擅长。”
欧文没有控制音量, 旁观席上的观众们明显也听到了这位前冠军这句“还算擅长”的说辞,立刻爆发出了响亮的嘘声。
薇塔困惑地看着欧文:“可是,为什么?”
“你想和我打么?”欧文依然站在原地,穿着那件华而不实的魔法袍,并没有先动手的意思。他的语调很纯粹, 没有夹杂任何命令的口气, 似乎就是这么单纯地询问。
薇塔几乎能听到身体里尚未冷却的血液再一次沸腾起来的声音,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想,我没有和你打过。”
欧文弯了弯嘴角,就像两年前教薇塔走路的时候一样,简短地说道:“来。”
薇塔于是闭上了眼睛,再一次用感知替代了视觉向着欧文的方向看了过去,然后猛地愣住了——
厚重到近乎粘稠的魔法力在他身边构成了无数的精细的魔法阵,和之前的凯文和罗浮那种河流般清晰的魔法流不同,欧文身边的魔法流宛如被分成了最细密的雨丝,然后如同丝线般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了一起织成了厚实的布匹。
——不可能没有破绽的,只是分得更细了一点,整个魔法流动更加复杂了一点而已。看欧文现在的样子似乎还没有主动动手的意思,薇塔深吸了一口气。弗洛萨还教过她别的东西:假如一个魔法流动看起来如同球一样完美,那么最容易出现破绽的时候,一定是抵御外来进攻的时候。
她猛地咽了一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魔法杖,飞快地甩出了她能用出的最迅速的冰棱。冰棱被风刃裹挟着向前飞去,周围被摩擦腾起了一层一层的冰雾。而在白茫茫的冰棱丛飞出去没多远之后,薇塔迅速地在魔法杖尖端凝结出银白色的火焰球体来。
对一个学生而言,这绝对算得上是精巧的连环攻击。防御冰棱的魔法屏障通常并不适用于防御火焰,对手要是毫无准备的话很容易被打得措手不及,旁观席上为此爆发出一阵欢呼来,然而那欢呼刚刚响起没多久,就像是被冰棱冻结一样彻底凝固住了。
就在那数十根冰棱向着欧文的正脸飞快地撞击去的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看到,欧文没有躲也没有放出屏障,他甚至没有用魔法杖,只是伸出没有握着魔法杖的左手,冲着冰棱射过来的方向挡了一下——
那些冰棱就这么在快要碰到他左手的时候,直接碎成了粉末。
不止如此,那些冰粉被这一下打得倒飞了回去,不只是彻底打散了随后跟来的银白色火焰球,甚至于把尚未完全完成火球的薇塔一起掀飞到了出去,一直撞到了战斗场边缘的防护屏障上。
比起观众们,努力感知着魔法流动的薇塔倒是更加清楚发生了什么。欧文并不像是看起来那么轻松地随手扫开了她的攻击。在被掀飞之前,确实入弗洛萨所说,薇塔清楚地看到欧文周围浮动着的魔法流为了防御而完全发生了改变。
在那些改变中,或许哪里出现了破绽。然而倒映在薇塔的魔法感知里的巨大魔法阵的运转只是发出了一系列微不足道的颤动而已。她看不出哪里出现了破绽,随即薇塔意识到,这些魔法流太过于细密了,即便她看出了破绽的所在,她也无法将自己的魔法力切割成同样纤细的状态,并借由这一点躲开攻击,更加没办法穿过那些魔法阵攻击破绽的所在。
——热血这种东西,沸腾起来很快,冷却得同样也很快。
“我认输。”薇塔睁开了浅色眼睛,毫不犹豫地开了口。
薇塔听到旁观席上传了一阵惋惜的叹气,她当然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期待着一个新手打败以往冠军的精彩神话。薇塔没再多呆,单手撑着战斗场的边缘跳了下去,也不走远,就在最近的旁观席边缘站好,眼巴巴地等着欧文的下一场。她并没有注意到,贵宾席上的瑞雅大公在她认输之后眼神相当不善地盯着欧文看了一会儿。
她这边才刚下去,阿历克斯就已经开始报出新挑战者的名字了。一个四年级的男生飞快地跳上了战斗场:“欧文先生!我一年级的时候看过您正式参与的山之杯!能和你比赛一直是我的愿望!虽然我觉得我很可能无法战胜你,但是我觉得单是能跟您打一场……”
“我认输。”欧文礼貌地冲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也从台上跳了下去。
于是新挑战者脸上殷勤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扯下,就发觉偌大的战斗场上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欧文没在战斗场上多做停留,转身就向外走,薇塔赶紧两步跟了上去。等走出了人群的视线范围,欧文才开了口:“感觉有意思么?”
薇塔看上去还在发呆,并没有回答欧文的问题,只过了一会儿抬头问他:“那个打法对你没有作用,是因为它适用面其实并不宽么?我能学你那种防御魔法么?”
“并不是那样,事实上它对于你们魔法感知强的人而言是个通用的战斗用魔法。”欧文看着薇塔正在专心思考的表情,得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这才继续说道,“假如刚才是弗洛萨本人在这里的话,限制这么近距离的情况下,大概能把我打到没有还手的余地。”
薇塔沮丧地“哦”了一声,再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缩了缩脖子:“你知道是弗洛萨教我的了?”
“不难猜到。”欧文倒是很冷静,“他跟我说过,应该给你一点实战的经验,但是我觉得不是这种环境……刚开始学习战斗的时候,你应该见一点更好的东西。我的话,还是不太擅长战斗。其实你要是早点学会这个魔法,应该去看看路易日常用的防御魔法。”
薇塔看了一眼这个“不太擅长战斗”的家伙,放弃了这个话题:“我本来没打算上场的,不过出了一点事情。”
“我知道,是林恩的事情对吧?学院有分配专门的人给蓝狐家做解说的,我问过他细节。林恩受伤之后应该是被带回等待室了吧?我带你去见她一面。”欧文这么说完就没再继续,只快步走了一段距离,走到写着林恩名字的等待室边上这才停了下来,然后干脆地推开了门。
给林恩治疗伤口的医生刚刚才走,她还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趁着这个月自己当姐姐的时候逮到蒂蒙揍一顿,没去看战斗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听见开门声,她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看见欧文推门走进来,动作顿时僵硬住了。林恩没顾得上看跟在欧文身后的人是谁,目光直直地看着欧文的脸:“欧文,你终于……”
“你是谁?”欧文也不跟对方寒暄,抬了抬眼皮劈头盖脸地直接问道,“林恩还是蒂蒙?”
林恩已经到了嗓子口的话硬生生被呛了回去:……妈的,蒂蒙那畜生到底在多少人面前装过我?
欧文打量着对方气恼羞愤的表情一眼,了然:“是林恩小姐,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了。”林恩终于暂时按捺住了想把自己兄弟塞进垃圾桶的冲动,冷静了下来,“毕竟从他出事之后,你就一直没有再和我说过话。我想你今天也不是来说那件事情的。”
欧文点了点头:“这是当然的,你一直在调查特务部的机密,我并不打算透露任何消息给你,所以当然不可能主动和你说话。我今天来这里本来是想问你一件事的,你之前陷入苦战导致薇塔参战,是故意的么?你应该不知道薇塔的实力怎么样,正常一年级生参加山之杯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不是!”林恩被这说法吓了一跳,立刻大声否认,“我确实知道她的监护人是你,但是我没想过把薇塔置于危险的境地逼你出面。我还没有那么卑鄙无耻!我在台下看到薇塔打赢了凯文,确定她能打才回到这里的。”
“我相信你不会,你毕竟不那么像你兄弟。”欧文相信了她的话,“我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场了,没有看到你本人,不能确定今天在这里的是谁。我对我先前的怀疑道歉。”
林恩刚刚松了口气,就看到欧文已经转身去抓门把打算离开。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欧文的袖子,语速飞快:“欧文等等,你听着,我不在乎你们特务部的什么机密,也不在乎不能说的原因是什么,我现在已经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想知道死因。你告诉我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他那么强,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薇塔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听到欧文已经开了口:“你在追查什么死因?你在说,谁死了?”
林恩没有松手,死死地盯着欧文的脸:“他是你的哥哥,我以为起码你也会在乎他一下的——他已经十年没有出现在人前过了,替身,人偶,这四年来每一次费利佩出现过的场合,其实都只是这些东西。现在只有我们三个,欧文,你现在依然想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怀疑过费利佩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么?”
欧文倒并没有看林恩,仿佛非常专心地盯着手里的门把手:“是啊,他是我的哥哥……既然现在只有我们,所以我也这么问你一句——不止厄德,就连你,也觉得费利佩已经死了么?我还以为,不管怎么样,起码你和我一样,都会相信他还活着的。”
林恩一下子愣住了。欧文终于回过了头,平静地看了林恩一眼:“他还活着,费利佩不可能因为那种小事而死。林恩,回去你自己的生活吧,十几年前我见到的林内特·加洛林,比现在的林恩更加像是一个活人。”
这么说完,他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等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