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蝇虻, 循着气味一路追踪而至追到了这里,阿历克斯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成圈子状聚拢过来的十几个人。
“你没有任何魔法力, 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一个穿着紧身战斗衣的男人向着其他人比了个手势, 于是包围圈的缩小暂时停了下来,“就算你这回还能跑掉,也跑不远,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我不在乎。”阿历克斯背倚着树木,高高地昂着头,刻薄地说着,“我只是去我想去的地方而已, 难道你会因为有苍蝇跟着就不先前走么?”
“现在保护你的人呢?根据之前的人说是个十几岁的丫头,本事似乎还不如之前的, 不过下手真狠。”男人先前走了一步, “我们得把她也杀了,她看见了我们。当然,假如你表现得更加合作一点,我们可以把她也活着带回去——你有选择的机会, 这位少女的生命, 还是把西娅一起带过来。”
阿历克斯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打算再说话。为首的男人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他动了动手指, 示意身后的下属们动手。
——距离向着山顶方向这个位置一百二十米远的地方, 阿历克斯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被剪掉一截的头发,透过头发的根部,他依稀能听到薇塔制作的替身人偶的发出了奇异的声音。
他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爆炸声混合着惊叫声震耳欲聋,血腥气被热浪席卷着扑面而来。他亲眼看到薇塔借由天黑的掩护浅埋在土壤中的的一重一重的连锁爆炸刻印,以及那其中混合着的侵蚀性血肉魔法。并不难以想象爆炸的中心,即便没有死于爆炸也将被蚕食殆尽的人们,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
阿历克斯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我从不像那么说话。”
“我不知道你一般怎么说话说话,不过他们相信了那是你。”薇塔丢掉了手里画着魔法刻印的树皮,觉得阿历克斯这家伙有点麻烦。她脸颊发红,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制作简陋的替身的魔法是弗洛萨教她的,本来只能用来骗一骗没成年的学生的,不过薇塔尽力给它加了一层幻觉之后,它起码没能在短时间之内被撕破。
不过虽然薇塔曾经经历过两次幻觉,但是幻觉的模仿并不像其他魔法那么容易,单单是做出一个阿历克斯的幻影来就让耗空了她大半的魔法力:“就算还有追兵也一定会去查看爆炸那里,我们趁着现在去山顶……阿历克斯?怎么了,你觉得我不应该杀死他们么?”
“不,我没有觉得你做错了。只是人类毕竟是一种群聚动物,真正直面同类生物的死亡的时候同理心这种东西会本能地让我们同情。”阿历克斯的余光从薇塔身上掠过,“欧文大概忘了告诉你这件事情,忘了告诉你把自己的爪子也牙齿藏起来。”
薇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然后舔了舔牙:“那勒先生倒是说过淑女微笑的时候最好不要露出牙齿,不过没提到爪子的事情。”
“……”阿历克斯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抛弃修辞这种东西,“我是指欧文忘了告诉你不要在其他人面前杀人。”
“不,他确实说过。”薇塔回忆了一下,“不过他也说过假如他们想要杀死我,那我可以动手。
阿历克斯愣了一下:“他对你真不错……我听说之前在奥斯库特的幻觉里,他曾经远程帮助过你。”
“……”薇塔眨了眨眼睛,“欧文一直很好。”
“噗。”阿历克斯嗤笑了一声,安静地走了好一段路,才又开了口,“我下面这句话是诚心的,别太相信欧文。他对你好的时候大概也是真心的,不过就当你帮了我的报酬我提醒这一句,别太相信他,省得到他放弃你的那一天,你会太难过。”
薇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毛,并不想和阿历克斯谈论这件事情:“这是我的事情。”
“我也希望这只是你的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过去,现在,未来,全都没有。”阿历克斯不太耐烦地挥了挥手,继续向山上走,“快到了,再向上走就安……”
薇塔反手一个火球扔了出去,用力推了一把阿历克斯:“快跑!还有你别再说我们安全了,你每次一说这话我们就被追上了。”
阿历克斯::……
这回的追兵没有敢于靠的太近,大概是一路追过来看到的惨烈景象让他们有点迟疑。不过其实薇塔心里很清楚,现在她的魔法力已经接近耗尽,而阿历克斯是完全没有魔法力的普通人,要是他们现在追上来的话,大概自己已经没有办法保证还能跑得掉了。
阿历克斯一言不发地继续跑,这一回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多远,薇塔突然全身一软,差点一个踉跄直接摔下去。夜视魔法突然之间消失,薇塔花了好一会才重新稍微能看看清一点东西。
身体的移动变得沉重起来,薇塔立刻回过头,试图分辨这突如其来的重压来自哪里。然而旁边的阿历克斯立刻拉了她一把:“继续,我们到了。”
薇塔发觉魔法力耗尽的疲劳感完全消失了,她想尝试着调用魔法,然而与疲劳感一起消失的,还有残余的所有魔法力。平时依靠着魔法力支撑的任何行动都变得沉重而难以习惯,哪怕是最简单的走路都变得加倍艰难。
“是魔法力屏蔽。”阿历克斯半拖着薇塔向前走,低声解释了一句,“费利佩设在住所附近的大型隐形封锁屏障,只要进到屏障中心部分,不管是什么样的魔法师都会变得和我一样——我比你更加适应没有魔法力的状态,所以反而占优势。赶紧适应这种感觉,我们还要走不近的一段路。”
薇塔察觉到了恐慌——就像是突然之间失去了视觉或者听觉什么的似的,她无法自如地移动身体,无法感觉到附近有什么,魔法感知消失,魔法力也同样无法调动,或者说如同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比起实际的伤害,恐慌感最先涌了上来。
下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后面正在追踪他们的人踏上这一片区域的时候,应该也会是相同的恐慌,相同的无力,相同的不知所措。她突然之间理解了为什么阿历克斯坚信只要来到这里就会安全——在这片区域里,他是唯一的正常人。
阿历克斯并不满足于踏入这片安宁的区域,越是靠近这片区域的核心,他的脚步反而越快。
再走了一阵,他们就穿过了茂密的森林。来到了山顶的空地。欧文说过,费利佩曾经居住在这里,然而薇塔四下观望了一下,却并没有找到任何人类居住过的房屋、设备或是别的什么痕迹。
阿历克斯松开了薇塔的手,脚步飞快地向着前面一处隐隐发出光芒的魔法阵跑了过去。薇塔实在是跑不动了,远远看着不远处画在地上的魔法阵安安静静地躺着,就像是长时间没有人动过了一样。
从阿历克斯的反应看,这里应该已经安全了,薇塔干脆原地躺下来,努力顺了一会儿呼吸,总算是缓了过来。
“需要一点时间来启动。”阿历克斯坐在魔法阵中间,切开了自己的中指开始用血涂涂抹抹,“不过就算他们追过来了,失去魔法力了没什么战斗力。”
薇塔翻了个身,从地上爬了起来,刚要说什么话,眼角突然掠过一道黑影。薇塔条件反射地就地滚了两圈,堪堪避开了对面扑过来的一只黑色的、一人高的大狗。
狗的主人倒是和薇塔差不多,站在不远处的树林里扶着树干,气喘吁吁地盯着他们。然而动物们可并不会受魔法阵的影响,他们本来也不依赖魔法,随着主人用口哨发出命令,黑狗灵活地窜了回去,用力弓起腰,蓄力准备再扑过来。
薇塔一边向后退,一边抽空嘟囔了一句:“阿历克斯,你下次别开口说话。”
阿历克斯:“……”这个真的预料不到。
一旦出现这么一个变数,失去魔法力反而变成了巨大的劣势。薇塔谨慎地向后退了两步,余光飞快地打量着附近的地形,黑狗压下头颅,发出了低沉的吼叫声。
薇塔的余光扫到了地上的一截看上去还算粗的树枝,她稳稳地稍微退了半步,然后突然之间向着树枝的方向冲了两步。几乎同时,那只黑狗向着她扑了过来,薇塔感觉到黑狗的爪子碰到了自己的肩膀,毫不犹豫地抓住树枝回头一挥,黑狗一口咬住树枝——
咔嚓,树枝断成了两段。
黑狗一甩头,把薇塔的胳膊甩了出去,前爪用力几乎就要把薇塔扑到在地,下一刻,它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向下一缩脑袋,随即一根细长的箭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几乎是擦着黑狗的后颈飞了过去。
这只巨大的黑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收到了不小的惊吓,当即抛开薇塔向着主人的方向退了一步。没等它重新站稳,一个人影从临近的树干上跳了下来,一脚踢在它的肚子上,居然活活把这只半人多高的黑狗踢飞出去了两三米。
这一脚的力道相当不小,黑狗在地上滚了半圈吃啊爬了起来,随即夹紧了尾巴在原地叫唤,不管它的主人怎么示意,怎么也不肯上前了。
不过这一耽搁,树林里的追兵的人数倒是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数魔法师身体孱弱,不过后到的几位佣兵显然不在这个行列。虽然受到魔法屏蔽的影响稍微行动迟缓,不过几个高大的佣兵还是握着武器,不慌不忙地从树林里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从树上跳下来的女孩不紧不慢地从腰里拔出了一把军用匕首,在手指尖稍微转了一圈,甚至抽空回头看了薇塔一眼:“没事吧?”
“林恩……还是蒂蒙大公?”薇塔不太确定地问道。
林恩被这句气得晃了神,差点没防备对面冲过来的男人的刀子。她顿时不想继续搭理薇塔,一矮腰,手里的匕首就准确地划过了一个男人的喉咙。
和平时穿着厚厚实实魔法袍的时候不同,她今天只穿黑色的无袖背心和深绿色的宽松的军用长裤。薇塔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睁睁地看着林恩在魔法力被全面屏蔽的情况下,一人一匕首冲进了人群里,划出一道长长的血花。
她看到了林恩胳膊上绷起来肌肉的线条,在行动中她的大腿因为发力而绷紧,那些力量似乎只要再增加一点就会撑破那条长裤。汗水的气味被血腥味所覆盖,然而这并不影响薇塔在她干脆利落的动作和身形上感受到了费洛蒙的气味。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美丽的战士,勇敢而强壮的快要成年的年轻女性。有那么一会儿,薇塔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羡慕,而再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自己或许永远也不能变成那样——
她也会长大也会成年,但是她不可能变成那样一个,拥有着野性与力量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