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批新兵很快就撤出了这块营地, 报到日到来之前, 载着新兵的船只们也陆陆续续抵达了岸边。
报到日的流程并不轻松, 登记注册填表, 乃至领取各种衣服被套的地方相隔都很远。蕾拉带薇塔过来的时候已经提前带她领过了, 所以她填完各种表单就先回了宿舍。
新兵们的宿舍大多是双人间,只有一两个位于走道拐弯处的单人间。薇塔并不确定是不是蕾拉或者克拉夫特安排的, 她正好就分到了这样一个单间。刚刚抵达新的环境,薇塔的睡眠并不深, 一直到凌晨将近一点的时候, 她还迷迷糊糊能听见外面陆陆续续有回到营房的声音。
真正安静下来之后没过多久,刺耳的铃声就划破了营房的宁静。薇塔睁开眼, 正看到床对面的钟上显示着四点整。
在来到亡者森林之前, 她按照蕾拉的提议剪短了头发, 所以起床的流程变得简单起来。等她下楼站到集合地点的时候, 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个到的。
负责他们的教官是一位叫佐伊的棕发女性, 身材高挑干练。薇塔注意到她不停地看着手腕上的表,每多看一眼脸上的表情就更加阴沉几分。
从薇塔抵达集合处大约十分钟之后, 其他人陆陆续续从宿舍里跑了出来,薇塔注意到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两个两个地出来的, 大概是同一间宿舍的室友。佐伊飞快地点完名之后大声呵斥道:“从响铃你们出来花了多长时间?”
新兵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长官的视线从人群中一个一个扫过去, 人人噤若寒蝉。
“你们母亲生下你们的时候忘了给你们一个声带吗?”佐伊这么骂了一句, 随手指向了一个小个子男兵, “回答。”
那还是个和薇塔差不多大的男孩, 被这么一指顿时站得笔直,他是最后到的几个人之一,对着佐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出列,二十俯卧撑。”佐伊转动脖子,眼神慢慢地落到了旁边的女兵身上。女兵意识到不回答是不行的,立刻张了嘴:“我想大约十六分钟,女士。”
“叫我长官!”佐伊的声音更加严厉了一点,“还有小骗子,不要假装你知道,三十个俯卧撑。”
她的目光在向后移动,落到了薇塔身上。薇塔微微昂着头,飞快地回答:“报告长官,我不知道。”
佐伊两步走到了薇塔面前,死死地盯着薇塔的脸:“为什么会不知道?”
“因为手表是违禁品。从我离开宿舍门的一瞬间就无法知道确切时间。”薇塔直视着佐伊黑得快要掉下来的脸色,不卑不亢的回答。
佐伊安静了一小会,突然一巴掌拍在了薇塔的肩膀上,转而向着其他人咆哮:“这就是你们当中唯一长了嘴长了脑子的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没人能解释给我听?”
新兵们没人敢于答话,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先前受罚的两人完成了他们的俯卧撑。
“绕着营地跑三圈,热热身再去吃早饭。”教官冲着他们挥了挥手,“第一个到这里的今天免跑,去河边拿信送到我办公室再去吃早餐。”
薇塔行了个礼,就一路小跑去河边拿信件。从宿舍区到河边取信点的距离也并不算近,等她送完信抵达食堂的时候,新兵们已经半死不活地坐在食堂里吃饭了。
早饭是几片面包两块培根和一大碗汤,面包可以无限量领取。薇塔走到领取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砸到了她的背上。
不是有魔法力的东西,薇塔用余光扫过去,是一小块面□□。
她听到后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几声窃窃私语里有人叫她“食蜜蚁”——那是南陆的一种蚂蚁,依附在当地的蜜蜂巢穴附近,靠着给蜜蜂们指引花丛的方向换取分泌。
——南陆人用这种动物来讽刺那些对上级溜须拍马的人。
薇塔没理会拿了自己的一份食物,飞快地吃完了。新兵们成群结队地从她身边走过,除了有几个对她恶意地挤眉弄眼之外,没有人对她说话。
上午的冥想练习对薇塔而言并不难,安静的半天过去之后,下午的体能训练相对而言更加要命。不过薇塔虽然体能算不上好,但是忍耐力却比大多数人都要强。等到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她成为了场上寥寥无几还站着的人其中一个。
佐伊长官恶声恶气地冲着其他人咆哮:“这就躺下了?想什么样子?看到了那么那几个了么,尤其那个小丫头,看看她那点儿肌肉再看看你们的,谁还有脸继续躺着?起来,不起来的不会有晚饭的!现在躺下的人多一组仰卧起坐,站着的人先解散。”
有了早上那一遭,薇塔下意识地扫过了其他人的脸庞,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恼怒和愤恨。
傍晚的时候兵营肌肉舒缓室的预约人数过多,薇塔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新兵两步插在她前面填满了预约表最后的空格。再等晚上回到宿舍、看到宿舍门口那一滩散发着尿骚味的水渍的时候,薇塔发现自己并不太意外。
佐伊来的比她稍晚一些,走进宿舍区的时候发现薇塔还站在自己宿舍门口,顿时沉了脸:“薇塔,我说过等我到的时候希望你们都在床上。”
“非常抱歉,长官,但是有人在我门口撒了尿。”薇塔转过了身,仔细打量着佐伊的表情,“我想尿液已经从门缝下面流进去了,我想申请额外使用清洁魔法。”
“申请通过,不过明天多跑一圈抵上。”佐伊站在人人都能看见的宿舍走廊上,以不轻的声音这么说道,“而且你不是申请了特别许可么?后天开始你就不住在这里了,你确定你现在一定要清洁地面?”
这是梅洛文申请的要求,纸面上写着是因为薇塔魔法力并不稳定,随时可能暴走,所以需要他近距离看护。私底下的理由也不难猜。薇塔依然看着她的眼睛:“我确定。”
佐伊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薇塔向前跟了一步:“长官,我想跟您谈谈。”
“别把我想得脾气太好。”佐伊头都没回,大步走出了宿舍区。
在透过窗户射过来的一道又一道视线中,薇塔草草地弄干净了地面,脱了外套钻进了被子里,努力地闭上了眼睛。
全身的肌肉都疲劳得根本动不了,但是大脑却非常清醒。刚才佐伊故意把她会受到的优待说出来,绝对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说给其他新兵们听。
新的环境里的人们似乎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飞快地形成了复杂的关系——就像高压政策下的学生们和老师们一样,教官们和新兵们似乎也天然地变成了敌对的阵营。压力和训练的痛苦让新兵们产生了同仇敌忾的过度愤怒,而这种位于同一阵营的“同伴”之中,显然不包括她在内。
薇塔并不打算用“嫉妒”这种词语来形容,比起对这种待遇的渴望,薇塔更加相信那是来自于这种对立感本身的仇视。
新兵们相信薇塔是讨好那些变态教官的家伙,教官们会帮助她。薇塔在被子里稍微缩了缩肩膀,她很清楚,佐伊绝对不会帮她的。克拉夫特向她介绍过,佐伊在这片军营带了十多年新兵了,没人比她更加清楚新兵们的想法——
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称赞带来的不全是荣耀,也不可能不知道像这种非常态的地方人们的心理状态也一定不是正常的。
佐伊不会帮她的。薇塔花了一天的时间终于认识到了这件事情,相反的,佐伊的一切称赞的目的,都是为了孤立她。
显而易见的,她成功了。
从什么时候成功的呢?薇塔皱了皱眉毛,睁开眼睛看向空荡荡的室内,想起来早上集合时候的样子,大多数人都不是一个人走出来的,似乎昨天报道过程中、还有同一个宿舍的时候已经有了初步的交流。
——对薇塔而言回忆这件事情并不难,答案是,从一开始,那些所谓的优待本身,一方面向其他新兵伸出了羡慕的枝条,另一方面斩断了她和别人交朋友的机会。没有室友或是新朋友会帮她说话,教官们当然更加不会帮助她。在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任何事情的时候,这种孤立就已经形成了。
这片偌大的兵营中,她是一个人,没有任何同伴会帮助她了。
微小的魔法波动从窗户的方向传来,薇塔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欧文刚好从窗户进来,顺手沿着墙壁下了一个隔音屏障。
“你没有接受肌肉舒展的治疗么?”欧文走到床边,看着完全瘫软在床上的薇塔,“你现在肌肉收到的伤害还没完全恢复,这样下去明天会全身酸痛,没有办法继续参加训练的。我记得我嘱咐过你。”
薇塔重新闭上了眼睛,脱力地趴着,略过今天经历的事情闷声回答:“没有订到时间……开始训练之前我以为能受得了,所以没有订。训练结束之后已经满了。”
欧文揉了揉额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到底没说出来:“算了,虽然我不太擅长,但是学过相关理论,我来你吧。”
薇塔埋在胳膊里的脸立刻抬了起来,惊讶地看着欧文:“你居然会这个?”
“简单医疗理论我在医院做义工的时候学过,理论上来说,按摩治疗只是把魔法力分成细丝,从关节的位置慢慢注入,然后引导肌肉放松。”欧文点了点头,“只是要达到舒缓肌肉的目的的话,并不算太难。你现在穿着衣服吧?趴好,我要动手了。”
薇塔实在是累得无法拒绝这个提议,乖乖地掀开被子,平趴了下来。
欧文两步走到了她旁边,一只手搭到她的肩膀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薇塔略微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莫名地有点紧张。
“放松一点。”欧文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了薇塔的嘴。
薇塔困惑地皱了皱眉毛,奇怪,正常的治疗流程的下一步会是捂住嘴么……
“唔!!!!”
像是被拆骨抽筋一样的疼痛从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处传了过来,随后,几乎每一条肌肉都几乎被先前几十倍重的酸痛彻底撕碎。要不是欧文捂住了她的嘴,薇塔怀疑自己猝不及防之中发出的惨叫声会超过这里安全防卫系统上限,震碎隔音屏障惊动整个楼层。
等到这种剧痛终于开始消退的时候,薇塔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欧文刚才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只是要达到舒缓肌肉的目的的话,并不算太难。”
——难的是控制力道不让接受治疗的人疼得死去活来。
“我明天……一定记得……早上就去预约……”薇塔有气无力地补充道。
欧文欣慰地点点头:“记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