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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CH 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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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初的北陆总是被笼罩在暗无天日的暴雪中, 昏昏沉沉的暮色里,透过窗户上的白雾看出去, 整个山谷都像是一片镜子中倒映着的朦胧暗流。

    铁蔓伍德家族的领地多山,城堡并不算集中, 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里,雷克窝在宽大的扶手椅里,一遍一遍, 神经质一样擦拭着窗户上某一角处的白雾。

    “雷克少爷,需要除掉这些白雾么?”侍女没忍住,开口问道。

    “嘘!”雷克的手猛地一抖, 然后恼怒地看向了侍女, 压低了声音说道, “别出声!他们都死了,那个杀手一定在来这里的路上, 别让他看到我。”

    侍女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被白雾笼罩着的窗户, 窗户外面是一片悬崖和山谷。这是一座建在峭壁上的城堡, 据说是多年前铁蔓家族一位大公爵为自己晚年修建的城堡, 在城堡完工之后第六年,这位大公爵从悬崖上坠落身亡,谁都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自尽。

    “雷克少爷,这里是鲁宾堡,在只有一条路能上来。”侍女温和地劝说他, “没有人能绕开我们的侍卫进入这里, 而且今天雪这样大, 早就已经封山了,不可能有人强行启动横渡车来到这里的。”

    雷克的神经似乎因为这句安慰而稍微放松了一点:“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不会有人来的,不会有人来。”

    侍女战战兢兢地低垂着头,不知道这位小少爷今天又会发什么疯。

    “那是什么!”雷克安静了一阵,突然又尖叫了起来,手里的杯子被他直直地扔了出去,砸到了侍女的小腿上,“我看到了!那里有什么!”

    侍女赶紧过来安慰:“雷克少爷,您看错了,不可能……”

    “那里!!有东西在过来!!”

    雷克的尖叫声并没有停止,他发疯一样试图从窗边逃开,一边还推搡着自己的侍女。年轻的侍女被他推到窗边,顺着他刚刚擦干的那一小片玻璃向外看去——

    铺天盖地的暴雪中,真的有什么东西,从悬崖的边缘爬了上来了。

    侍女也跟着尖叫了一声,直直地晕了过去。

    整个城堡都乱了起来,几个侍卫赶紧过来守在了雷克的身边,其他侍卫冲了出去,举着魔法杖设置防护屏障。悬崖下面爬上来的东西身上几乎覆盖了一层的雪,看不出形状。他在悬崖边上趴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是的,站了起来,他做完那个动作之后,侍卫们才确定了这是个人类,从身材看,大概是个男人。

    男人的脚步并不快,但是很坚定,有那么一会儿,空气中除了侍卫们粗重的呼吸其他什么声音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这个顶着暴风雪爬上悬崖的男人打算做出什么样的攻击。

    然而打破这阵寂静的并不是攻击魔法的声响,而是刚刚走出城堡的老管家胡克。胡克的脚步已经不太稳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往雪地里踩了两脚,然后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那勒少爷?”

    雪中的男人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

    于是老管家胡克更加确定地喊了起来:“是那勒小少爷,那勒小少爷来了!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准备热水和蜂蜜茶!”

    侍卫们大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管家说的是谁——铁蔓伍德家其实并没有一位叫那勒的人,起码最近二十年里没有。铁蔓大公那位叫这个名字的孙子,已经在很多年前就和铁蔓家脱离了关系,而他后来的去向对于这些常年呆在北陆大贵区领地的人而言并不太熟悉,似乎是去皇都担任了什么公职。

    不过老管家的态度已经给了侍从们足够的表示,他们纷纷撤下防护魔法,争先恐后地冲出去把那勒从快要埋住他的暴雪里捞了出来。还有几个趁着这个工夫跑回去通知雷克,是他的表哥那勒回来了。

    老管家胡克喊来了几个侍从,手忙脚乱地给那勒弄干了头发,衣服也用魔法烘干,给他换上了干净的外套。也有几个侍从在城堡里呆得久的,多年前见过那勒几回,转过身去就开始低声议论,说那勒少爷是不是在奥斯库特过得很糟糕所以才回来的,看他这半天都低着头没说话,脸上还有几条新伤口,似乎真的挺惨淡的。

    雷克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是稍微安心了一点,等了一会儿就从里间跑了出来。他是上个月才从皇都奥斯库特跑回来的,当然知道这位表哥上个月辞职之前都还是奥斯库特魔法师公会巡查部的部长。

    他在这两个月里被各种消息吓破了胆子,赶紧向着两边的侍从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等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那勒了,他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直接冲到了那勒的身边,抓住了这位其实没见过几回的表兄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那勒表哥!你救救我!让魔法师公会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被他抓住的人似乎愣住了,一动都没有动。

    “你是魔法师公会的部长,我知道的。”雷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稻草,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对方的脸,翻来覆去的说那几句话,“有人要杀我,你快让魔法师公会的人救我!他们都死了!可是我去报警公会居然不受理!你一定要让魔法师公会救救我!”

    “来不及了。”

    雷克听到这位一贯以好脾气著称的表兄这么说道,他隐约觉得对方口吻很奇怪,但是长时间以来的惶恐让他没法儿思考:“来得及的,表哥,你给他们下命令吧!你一定要救救我……”

    “来不及了。”眼前的男人低声在重复了一遍,他垂下了头,深蓝色的瞳孔旁遍布着血丝。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和雷克记忆中见过几面的那勒判若两人,他这么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又开了口,“没有人,来得及救你了。”

    心脏破碎的痛感迟钝地传到了大脑,雷克低下头,看到那只穿过了自己的胸口的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了那个他一直在躲避的杀手是谁。

    他长大了嘴,却并没有能发出声音来,就这么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勒闭了闭眼睛,随手清理了下手上的鲜血,然后重新握住了桌子上的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久违的温暖从喉咙流入胃部,然后浸润了整个身体。

    ——这毕竟是自己家族的血亲,所以他把雷克留到了最后。他并没有逃走的打算,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接下委托的雇佣兵,参与这个计划的贵族旁系们,除了他力所不能及那一位,其他都已经清理干净。他相信瑞雅和路易的承诺,他们不会放过那个人,所以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他不慌不忙地坐在原处,等待着侍从们开门进来,发出惊叫,然后把他逮捕起来,送去魔法师公会定罪。

    ——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开门声如同预想中一样传了过来,熟悉的脚步声慢慢吞吞地走进。那勒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回过头的时候,才看到老管家手里拿着一把专门净化液体的拖把,正在清理地毯上的血迹。

    那勒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得出来。

    “哇哦,那勒,你居然到得比我还早。枉费我冒着这么大的雪强行开了横渡车上来。”随后跟进门的人反手关上了门,一转身,顿时跳了起来,“死神在上,你他妈非要用这么恶心的手法么?清理起来怎么看都很麻烦!”

    那勒回过头,呆在了原处,看着一贯衣冠楚楚风流浪荡的兄长詹姆斯一脸嫌弃地从门口走过来,把外套挂在旁边的衣架上,再坐到他旁边抢过他没喝完的半杯热茶灌了下去:“妈的真冷啊,我听胡克说你从悬崖爬上来,感谢咱们的母亲,给你生了这么一副经得起折腾的身体。”

    还在处理血迹和尸体的老管家胡克乐呵呵地抬了头:“那勒少爷的身体从小就很好呢。”

    有那么一会儿,那勒几乎有一种错觉,他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兄长詹姆斯每次回来都会这么挤兑自己几句。要不是地摊上尸体的血腥味还在刺激他的鼻腔,他几乎要以为之前几十年都只是一种错觉而已了。

    “詹姆斯……”那勒有点茫然地看了过去,“我……”

    詹姆斯耸了耸肩,向他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你小子这回闹得实在是有点大,大公都被吓到了。不过幸好到现在为止还兜得住,你看这家伙不就一点不知道是你干的么……对了。”

    他这么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突然又停住了,想了想,把脸凑到了那勒的旁边,一脸揶揄地推了他一把:“说吧,你和狼蛛大公那个丫头什么关系,大公说他几次发现狼蛛大公帮你擦屁股去了。啧,我怎么那么羡慕你的女人缘呢?”

    那勒:“……大公也知道?”

    “废话,怎么可能猜不到。”詹姆斯翻了个白眼,“傻小子,你当初走的时候大公不久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需要回来的时候别在意面子赶紧回来。啧,你怎么这么倔,这次要不是大公让我赶过来,还真逮不到你。别这幅表情,放心吧,你没有做错什么——我是说,他们弄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因为不是直接动手无法定罪就不负责任,去他妈的证据,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小子。”

    他这么说着,对着自己成年已久、年近八十的弟弟伸出了手,还像是对着一个小崽子一样,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薅了一把,满意地发现弟弟因为太震惊而没有反抗:“好了,那勒,折腾够了就回家吧。”

    ————

    亡者森林特务部会议室。

    薇塔和克拉夫特表情僵硬地坐在听众椅上,看着会议桌前站着的一大一小两位来给新人们做演讲的特勤官。

    高个子的少女有着一头狗啃一样乱七八糟鲜艳的橙红色头发,带着奇怪式样的墨镜,姿势特别不羁地坐在主席位上,而另一个看上去才七八岁的蓝发小女孩直接坐在了桌子上,手里还抓着一把磨牙饼干,大概正在对付换牙期的牙龈酸痒。

    “魔法力是诸神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乃是黑暗中潜行的守护精灵,是无需低头之人。”带墨镜的少女努力地凹着炫酷的坐姿,一只手在空中晃来晃去,“啊~我们眼前所见的,无需羞愧,皆是荣光,无论你将面临什么,都是荣耀~”

    克拉夫特觉得自己的羞耻心有点撑不住了,转头低声问薇塔:“这位就是第一特勤官?”

    薇塔面无表情地回答:“不是。”

    “我们,是被神选中的人!邪恶无法打倒我们,我们是与正义同在,你们大可以光荣地说出,你们是以死□□义,以爱和希望的名义,拯救世界!……”

    在墨镜少女慷慨激昂地自说自话的同时,那个一头蓝色短发的小女孩就站在她旁边的桌子上,一脸开心地重复:“是神选中的!我们……是正义!”

    门猛地被人拉开了,欧文的脸出现在了门口。薇塔转头看过去,突然发现欧文的脸色……居然有点微妙地脸红?

    欧文没预料到这回轮到第四特勤官昆汀娜来给新人们做临行前的动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听到了昆汀娜的即兴演讲,一时没能克制住表情,脚步都有点虚软地飘到了讲台上,总算是把羞耻感压了下去。他伸手拎着小女孩的衣服领子把她放到了桌子中间,语速极快地打断了昆汀娜:“第一特勤官梅洛文,大家已经见到了,时间不早了赶紧出发吧。”

    没等新人们质疑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梅洛文,小女孩就举起了手,意犹未尽地高声叫道:“以死□□义,以爱和希望,拯救世界!”

    欧文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一幕一样,淡定地看向了小女孩:“梅洛文特勤官,打招呼请正式一点。”

    “这是爱与……”

    “正式。”

    “大家好,我是第一特勤官梅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