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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戏楼听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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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鸿门宴终于如期而至。

    芜眠不紧不慢, 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梳妆打扮,然后施施然出门, 刻意迟到了一刻钟的时间, 在各路妖鬼的注视下走进了戏楼。

    台上已经在唱一曲《紫钗记》, 咿咿呀呀的唱腔绵长悠远。元宵佳节, 李益刚刚偶遇了霍小玉,两人在花灯前相视一笑,温柔婉转。

    台下的桌椅边都坐了妖怪,全都化出人形。戏楼大门一开,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芜眠, 神情各异, 心里都七上八下, 有愤恨不平的, 有恐惧畏缩的,一时间,戏楼里暗潮涌动。

    只有台上的戏子全然不知台下的异常, 长袖挥出又收回, 眼波盈盈一转, 似嗔非嗔。

    芜眠坐在中间给她留出的位置上, 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啊。”

    两边的妖怪对视一眼, 为首的狐妖先开口道:“今天请芜大人来, 是想商议一下近来的一些事。”

    芜眠扫了她一眼。

    狐妖素来妖娆, 桃花眼柳叶眉, 穿一件轻薄的纱衣, 乌发上挽了一枝桃花的簪子,垂下的一串银珠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芜眠不为所动,拿过桌上的茶盏,揭开杯盖,让轻轻波动的水面映出身后摇曳的灯影。

    她笑了笑,说:“什么事?”

    “芜大人刚到滇南,大概是不知道,”狐妖身边的一个男子开口了,神色凝重,“近来道门在滇南大肆捕杀妖怪,很多刚刚成妖不久的妖怪都被抓来杀了。芜大人声名隆盛,难免要被那群道士盯上,倒不如和我们联手对付他们,这样一来,大家都能过得轻松些。”

    芜眠微微睁大眼睛,好像觉得十分惊奇:“难道我还要怕那些没用的道士吗?”

    她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将妖怪们和道士一起骂了进去。坐在两边的妖怪脸色都有几分难看,狐妖及时出来斡旋,长袖掩口轻轻一笑,道:“芜大人这么厉害,当然不用将他们放在眼里。可是他们再怎么说也是道士,当然有对付妖魔鬼怪的办法,对我们大家自然是不利的。”

    芜眠抬眼,戏台上霍小玉与李益浓情蜜意,正窃窃私语,霍小玉微微垂眸,一抹红霞飞上面颊。她冷笑一声,说:“我和你们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别把我和你们这些妖怪划成一类。”

    其余的妖怪面色已经沉得快要滴水,只有狐妖依然风情万种,眉梢一勾,掩口道:“芜大人这话可不对了,你和我们这些妖魔鬼怪,可不就是一类的么?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人?”

    芜眠面无表情,冷冷道:“你们又以为自己有多高贵?遭人们恐惧,被道门追杀。本身是个妖怪,却偏偏争相化作人形,要死要活也要来人世间走一遭,连自己的本质都丢了,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一番话说完了,目光也始终没离开戏台,显得漫不经心,根本不将旁边的一众妖怪放在眼里。

    她很喜欢看戏,从五百年前起就喜欢。

    不是喜欢内容,不是喜欢戏子,也不是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妆容,而是觉得有趣——这戏里台上台下,究竟是台上是假的,还是台下是假的?

    其实台上是假的,台下也是假的。

    人世间,能寻到几分真心实意?

    芜眠拿过茶盏,揭开杯盖,放在鼻端一嗅——很醇厚的香气,清香缭绕,是杯好茶。

    既然是好茶,那不妨碍她喝一点,反正这些妖怪总不会蠢到在茶里给她下毒。

    芜眠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再放下时,视线扫了一圈,仿佛才发现其他妖怪铁青的脸色,诧异道:“各位都不品品这茶吗?”

    好几个妖怪已经忍不住要掀桌而起了,闻言都是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予理会。

    狐妖强忍着怒气,依然笑道:“芜大人可别这么说,要是哪天那些道士找上门来,就算你不怕,可对付他们也可麻烦了。”

    芜眠微微一笑:“那是你们,不是我。”

    边上的梅妖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愤然道:“你可别忘了,你也不过是个大葬山出来的怪物!”

    这话实在是太不中听了,芜眠搁下茶盏,说:“既然大家都是这个态度,那这场戏也不用继续看下去了。”

    除了她以外,其余的妖怪还真没有注意过戏台上的一番天翻地覆,李益背弃了与霍小玉的盟约,将要娶卢家女儿为妻,他一再推迟回归的期限,断绝了和霍小玉的一切来往。狐妖沉着脸打断了戏台上的表演,挥手让戏子们退场,直到他们都退下了戏台,她才转向芜眠,说:“既然芜大人这么说,今晚是必定谈不成了?”

    芜眠冷冷道:“我也没准备和你们谈什么。”

    她和这些妖怪向来势不两立,往日里都是彼此敌对,从来没有个机会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说什么?冰释前嫌、打破隔阂,准备发展天长地久的友情吗?

    这不可能。

    其实这些妖怪邀她过来,也只是想设个局杀了她而已。

    狐妖眼神一厉,将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摔,喝道:“别和她废话了,动手!”

    茶盏四分五裂,溅起一地的碎片和水渍,这一下就像是个约定好的暗号,其他的妖怪都站起来,迅速分散开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芜眠安坐如山,只冷笑道:“怎么,这么点人手就想对付我?”

    她话音刚落,戏楼的大门砰一声关上,阴风呼啸着掠过厅堂,卷起戏台上垂下的帷幔,吹熄了所有的灯盏,戏楼里登时一片漆黑。黑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细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从角落里、横梁上钻了出来,纷纷围到四周。

    芜眠把茶盏一推,微笑道:“怎么,三百年过去了,还有这么多妖怪想杀我?”

    妖怪们像是早已经演练好了一般,迅速将她围在中间,狐妖厉声道:“你要是立誓以后再也不对我们出手,我们今天就放过你。”

    “分明是你们惹了我,我才要对你们动手。”芜眠觉得十分好笑,“真想不到我威望这么大,哪怕是过了三百年,你们一瞧见我的踪迹,也还害怕得想立刻杀了我。”

    梅妖尖尖的声音刺进来,打断了她的话:“你一个修鬼道的,又和我们妖怪有什么干系?!”

    “不是说过了吗?”芜眠反唇相讥,“是你们先惹的我。”

    惊变也只在兔起鹞落之间。

    黑暗里有点点红光闪动,芜眠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抬起右手,一只血红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飞落在她的指尖上。

    那些嚷着要杀了她的妖怪死死伤伤,已经倒了一地,地上弥漫开黏稠的血迹,她站起来时,一脚踏下去,鞋履就陷进了血泊里。

    一只手探过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那是濒死的梅妖,满头珠翠落了一地,一件花里胡哨的长裙血迹斑斑,匍匐在地上爬行,胸腹间漫出一滩血,爬过的地方拖出长长的血迹。

    芜眠叹了口气,点亮了旁边的一盏灯,灯光晃晃地打在她身上,映得她沾了血的妆容愈显狰狞。

    其实梅妖的人形生得不错,只是不太会梳妆打扮。她大概很羡慕狐妖的妖娆和风情,只一味地模仿她的妆容和衣饰,却不明白这究竟要怎么化用在自己身上,简直像是东施效颦。

    其余的妖怪要么死了,要么重伤,就算有活口,也活不了多久了。芜眠看向梅妖抓着自己脚踝的手,说:“你们一定要对付我,我有什么办法呢?”

    梅妖兀自睁着眼睛盯向她,愤懑和不甘满满溢出。

    芜眠又道:“我也不喜欢这么做,但既然想活下去,我也就不为难我自己了。”

    她弯下腰,纤细的手指抓住梅妖的手,一根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

    又说:“当年你的前辈,十一大妖之一的梅妖,才是真真正正的妖娆魅惑。狐妖那些故作风情的伎俩,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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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芜眠独自走出戏楼,留下一地的尸首和血迹。

    她衣摆上沾了血,鞋履边也有血渍,一步一个血印。

    没走几步,她就看见了云长湮。

    戏楼的位置偏僻,这条路罕无人迹,也没有灯光。她提了一盏灯站在路口,身后是婆娑摇曳的树影,光亮柔和,照得她的轮廓也柔和分明。

    芜眠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再往前走。

    云长湮说:“走吧。”

    芜眠没动,只是向她伸出右手,掌心里满是血污。

    那是梅妖的血。

    她不动也不说话,好像是要刻意展示这一切,羊脂白玉般的手上血迹斑驳,分明是美人红颜,却偏偏和白骨尸骸在一起。

    云长湮看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温声道:“既然都解决了,那就回去吧。”

    她上前几步,拿出手绢放在芜眠手中,目光温和清澈,没有一丝厌恶和恐惧,眼眸被灯光照得通明透彻。

    芜眠低下头,五指回收握成拳状,轻轻拢住了手中的手帕。

    她觉得好像只要在云长湮身边,这世间所有埋在黑暗里的肮脏龌龊就全都离她而去。她也终于得以从冰冷的泥水里探出头来,呼吸一下人间温暖的空气。

    以至于她总有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仿佛从此就可以尘埃落定了。

    但也只是错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