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泽楷等急了, 乔桥换了身衣服就出门。
冬日将至,气温明显降下来, 即便阳光耀目, 空气里还是泛着森森冷意。
约在一家港式餐厅, 位置不远,再加上路途畅通,不过二十分钟就到了。
梁泽楷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见她便挥挥手。
从伦敦回来后,虽然梁泽楷工作忙, 但隔一两天都会抽出时间约她见面, 有时候是吃饭, 有时候是看电影, 有时候则什么都不做,就找个咖啡厅坐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熟识之后, 乔桥才知道梁泽楷比她大了八岁, 但她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很喜欢这种落差感。
虚长的岁月令他成熟稳重,博学多识, 无论什么场合,做什么事都妥帖得恰到好处,能给她一种难得的安全感。而这种安全感恰恰是她最需要的。
“怎么穿得这么少?”梁泽楷语气中有着关切。
室外温度只有十度左右, 乔桥却只穿了件米白色风衣, 敞开的领口露出细长的脖颈。
餐厅里暖气开得足, 乔桥将风衣脱下搭在椅背上,不在意地说,“不冷的。”
梁泽楷忽然握一下她的手。
“凉的。”他皱眉。
太过突然,乔桥完全忘记反应,直到他的手离开许久,才觉得脸颊滚烫,“还,还好。”
虽然受到了惊吓,但说实在的,她心里并没有反感。
这大概是和陈瀚文分手后的头一次,对于男人的亲昵举动,她没有厌恶。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逐渐摆脱陈瀚文带来的阴影,做好了接受新感情的准备?
心里涌现出欣慰与释然的情绪,但很快,又泛起一丝怅惘和失落。
那些她以为刻骨铭心的事情,真的就这样慢慢淡忘了?
一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乔桥便忍不住想扇自己个大耳刮子:欠虐啊你,明明是件好事,却非要苦大仇深的,这是病,得治。
“等会儿还有工作吗?”
乔桥试图找个话题。
梁泽楷边点头,边将杯子里倒上茶水,然后塞到乔桥手里。
热的。温热的触感传递到手心,乔桥莫名有些感动。
见桌上只有一杯饮料,乔桥问,“点过餐了?”
“还没,”他将菜单递给她,“看看要吃些什么?”
为节省时间,乔桥也不推让,随手指了个甜品,“就这个吧。”
梁泽楷饭量不大,只点了份皮蛋瘦肉粥和一笼包子。
和他吃过几次饭后,乔桥意外地发现,他在吃食上格外俭省,从不多点,点过的饭菜也一定要吃完。
“跟你吃饭总是压力很大。”
乔桥玩笑似的说。
“哦?”梁泽楷抬头,眼神疑惑。
“总觉得你会拿出筷子来敲我的手。”乔桥从小就有剩饭的毛病,乔母纠正时,总是会拿筷子敲她的手,可即便如此,这些年下来她还是没能改掉,“我妈总说糟蹋粮饭,会有厄运。所以只要见我剩了饭,就要敲我。”
梁泽楷笑了一下,“挺巧,我也是。”
“怎么会?”乔桥意外地看着他。
“小时候家里穷,后来经济条件才好些。但习惯已经养成,改不了了。”
乔桥还想再细问,一个中年男子却是直直走了过来。
“先生,您要的东西。”
男人穿着板正的西装,戴着副无框眼镜,像是秘书的打扮。
梁泽楷点头接过。
等男人离开,就将手上的袋子递给乔桥,“等会儿出门时穿上。”
乔桥迟疑地接过来,看到里面的天蓝色羊绒大衣,以及浅灰色的围巾。
她手一翻,扎眼的logo映入眼帘。
两人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这样价格不菲的礼物,她着实无法坦然接受。
“太贵了。”她低声说,将袋子推了回去。
梁泽楷说,“你若觉得不合适,就先不剪标签,改天给我拿过来,我去退了。外边天冷,还是穿厚些好。”
话说到这个地步,乔桥不再好意思推拒,将衣服放在一边的椅子上。
“我去下洗手间。”
乔桥起身。
不想才转了个弯,忽然就有一个人朝她冲过来,将她撞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啊,抱歉……你没事吧?”
乔桥皱眉,扶着墙壁站起来,回身,与那人四目相对。
“呀,原来是你啊。看来我们还真有缘。”女人尖细的嗓音里带着刻意。
乔桥看清了她的面孔。
锥子脸,瞪大的眼睛有点像吉娃娃。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好意思,我们认识吗?”
女人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你忘了?我们在程岳的趴上见过,你还说你也是陈瀚文的前女友来着。”
乔桥这才想起这人是谁来,好像是叫什么妍的。连带着不愉快的回忆也涌上来,她心里有些不耐烦,只想将她快速打发了。
“哦,”她礼节性地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吴妍哪儿有什么事,只不过是上回在她这里吃了瘪,这回纯粹想扳回一城罢了。她眼睛转了转,“你说巧不巧,前两天,我才刚遇到陈瀚文,今儿就又遇到你了。”
听到陈瀚文这三个字,乔桥整张脸都僵住。
理智告诉她要赶紧走,但腿却怎么也迈不动。
她听吴妍继续说,“啧啧,虽然觉得他也是活该,但真见了他那样子,还是觉得可怜。”
乔桥听得云里雾里。
“那家伙也不知哪跟筋不对,非跑去free diving,结果搞到差点没命,还是教练觉得不对劲,赶紧找人下去查看,最后命是救回来了,却落个耳朵鼓膜破裂,成了聋子。前几日我见他,啧啧,瘦得都脱了形。”
见乔桥脸色刷白,吴妍满意地扬起唇角,“不过也不用担心……”她忽地顿住,恶意地笑道,“哦,不对,瞧我说的,你这么恨他,自然是不会担心他的,该拍手称快才是。”
再回到座位上时,乔桥明显坐立难安。
虽然心里一直提醒自己,陈瀚文再如何,也与她无关,可心里还是跟扎了刺一样。半个小时前,她还在自得已经将往事都抛却,然而一顿饭还没吃完,她就被打回原形。
鼓膜破裂……
聋子……
吴妍说的是真的吗?若是真的,他那样自傲的人该怎么接受?
“怎么了?”梁泽楷问。
“啊,”乔桥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昨晚又熬夜了?”
乔桥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走吧。我送你回家。”
因为心里存着事,乔桥心里静不下来,也就没反驳,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等等——”
只见他将椅子上的衣服拿出来,细心地搭到她肩膀上,“外面风大,不要着凉。”
“谢谢。”乔桥垂头,避开他的视线。
这一夜,乔桥失了眠,手机幽蓝的光线照到脸上,手指定在通讯录“陈瀚文”三个字的上方,直到天光熹微,她才沉沉叹口气,将手机屏幕熄灭,放到枕边。
还是算了。
无论他如何,都与她毫无关系。
何况,他一定也是不想见到她的。
好不容易挨到周六,她还是没忍住给陈瑶打了个电话,约她见面。
陈瑶立即答应,只是一向高亢的声音变得沉闷。
乔桥先到的咖啡厅,靠窗。
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窗外却是呼啸的寒风。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陈瑶便从门口进来,学院风的格纹牛角扣大衣,蓝红相间的长筒袜,青春逼人。只是近了,就发觉她脸色憔悴,心事重重的样子。
“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乔桥低头从包里拿出张银行卡,推到陈瑶面前。
先前她将陈母的支票兑了,又一并将陈瀚文转给她的钱存在一张新银行卡上。
她一直没想好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还给他。
“密码是他的生日后六位。”
陈瑶疑惑地看着银行卡,似乎是不大明白,又见她神色凝重,转而问道,“你听说了?”
“嗯。”乔桥问,“他,还好吗?”
“不好,”陈瑶的语气有些恹恹的,手指不停地拨弄着手链上的珠子。
片刻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小乔,你真的不能原谅大瀚吗?”
乔桥没有说话,垂着头,刘海落下来,遮住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瑶气恼地将卡推回去,“有什么话,有什么事,你亲自去找他。我不喜欢做传声筒。”
说完她站起身要走,没两步又回头,“最近有个小姐姐追他追得紧,想趁虚而入。要是你再不抓紧,大瀚真的就要被抢走了。”
乔桥还是没有抬头。
陈瑶故意将脚步踩得啪啪响,走了几步见乔桥还是没叫她,又冲回去对着她嚷道,“小乔,你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
这回,乔桥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扯出笑意,“抱歉,让你失望了。”
本来还有满腹的怨语,但瞧着她脸上的笑,陈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跺脚道,“随便你,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乔桥盯着眼前的银行卡,慢吞吞地收回包里。
瞧陈瑶的反应,想来他伤得不算重。
还有个女人在照顾他,挺好的。